凡煙小說

第715章 大結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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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送回魔界去,且在他清醒後提醒他輸了要做苦力的事情阿牙對夏侯老雜毛半點好感沒有,原本是不肯的,但看到出鍋的月餅殺傷力如此之大,生怕清歌逼它吃一個,於是馱上夏侯君飛也似地溜了。

開物也想溜,卻被雲離給叫住了。

就見他指著院子裏滿滿當當一大堆東西,笑瞇瞇地道:“天後送了這麽多東西來,當真是慈愛之心拳拳,清歌也沒啥拿得出手的,正好做了這些月餅,就勞煩天工城主帶一些給天帝天後嘗嘗,算是盡一份孝心了。”說完之後,又微微沈吟,補了一句,“對了,還有神將們,也應該帶一份過去盡一盡心意!”

開物瞬間默了,心道魔尊陛下,你這是要把天界上下一網打盡的節奏呀!

偏生清歌還真的進了廚房,不一會兒裝了幾個食盒出來食盒有大有小,但數量顯然是按人頭算好了的。開物默默地給遠在天界的天帝天後以及神將們點了蠟,食盒往乾坤袋裏一兜,抓著修羅城主就跑路了。

修羅還不想走,奈何拗不過好友,登上一葉孤舟的時候手上還抓著小碟子裏的月餅,開物見了十分郁悶,道:“你還帶著這玩意兒做什麽?”

修羅城主嘻嘻笑著,道:“我也有幫忙做的,帶回去給拳吃!”

於是天工城主又默默地為好友拳點了蠟。

等所有人都走了,漁村的小院子裏又只剩下一家三口了。

清歌對著鋪了滿院子的東西有些無從下手,小酌對什麽都好奇,倒是很開心,雲離便幫著把東西都收了起來,只留下了半院子所謂花陌的東西。清歌便問:“這些怎麽辦?”

雲離笑道:“過兩天等夏侯好了,叫他來收走。”

清歌一楞,沒等她再問,雲離又道:“你前些日子說想養雞仔好下蛋吃,你看看這些行不行?雖然是野生的,但養一養應該也差不多了。”

他指著帶回來的兩串野雞。

小酌卻道:“可是阿爹,雞湯也很好喝呀!”

雲離便道:“一串給你娘親養著下蛋,一串宰了煮湯喝。”

小酌高興極了,清歌被這麽一打岔,也忘了之前想問什麽了。於是三人搭雞窩的搭雞窩,殺雞的殺雞,燒開水的燒開水,各自分工忙得不亦樂乎。

遠遠望去,炊煙裊裊,和漁村裏的其他人家,似乎並無什麽不同。

----2018/4/2 22:28:24|53570118----

番外篇二(1)百花神女被魔擄掠了

六界傳言,魔界夏侯君膽大包天,把天界的百花神女給擄掠走了。

消息傳到酆都,開物都驚了,第一個念頭是夏侯小白臉又腦抽了?但轉頭想了想,卻又有些同情夏侯君。

酆都城內大榕樹下又聚集了各路妖魔鬼怪魑魅魍魎,紛紛對這個消息表示好奇和關註,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修羅城主閑得無聊,照例還是蹲在樹幹上聽八卦,最後忍不住問:“那夏侯君真把百花神女——那個天帝的三公主給擄走了?”

大樹底下又見先前那只多目魔——此魔先前得了一大鍋相柳蛇湯,大補之後身上的眼睛越發多了,且一只只都炯炯有神——修為漲了,連底氣都足了許多,沒等點名就接口道:“真的,比珍珠還真!魔界好些魔都看到了呢!”

修羅城主托著腮,好奇地問:“擄回去做什麽?”

底下的妖魔鬼怪安靜了片刻,然後不約而同地桀桀笑了起來,這笑聲怎麽聽怎麽暧昧。一個花和尚混在女妖女鬼中間,笑得格外猥瑣:“這還用問嘛,肯定是擄回去鋪床疊被暖被窩啦哈哈哈哈……”

修羅小姑娘一臉懵,鋪床疊被她是懂的,阿蓮的侍女也經常幫她鋪床疊被的,但是暖被窩……

“夏侯君那麽大魔,還怕冷呀?”

她問得太認真,大樹底下瞬間又安靜了——它們是很想哈哈哈嘲笑一下的啦,但是修羅大人的拳頭連城外那些相柳蛇怪都吃不消,它們這些小身板肯定是扛不住的……可是憋得好辛苦呀囧!

最後一只妍麗的女鬼掩唇咯咯嬌笑打破了這詭異的沈默,翹著蘭花指道:“哎呦~不就是搶回去做壓寨夫人嘛~奴家也很想被搶呢~”

壓寨夫人?

修羅城主托著腮,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最後道:“夏侯君這是腦抽了吧……”

連修羅小姑娘都這麽覺得,大概六界九道蕓蕓眾生都差不多也是這樣想的吧。但那多目魔卻瞪著全身的眼睛,斬釘截鐵地道:“不是腦抽,是想當魔尊想瘋了!”

修羅城主頓時來了興趣,忙不疊問:“此話怎講?”

多目魔信誓旦旦地道:“你們想吶,如今的魔妃從前是天帝的大公主,夏侯君肯定是覺得不能在這上面輸給魔尊陛下的,於是索性就打了三公主的主意唄,這樣不就誰也不輸誰了!”

還別說,這話還真有那麽些道理,眾生恍然大悟,徹底明白過來了。

修羅都開始同情接連被魔界算計的天帝了,深沈地道:“那天帝老兒肯定是氣瘋掉了!”

可不是氣瘋了嘛!

酆都消息最是靈通,妖魔鬼怪們心知肚明,彼此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一只色彩斑斕肥嘟嘟的紅嘴鸚鵡嘎嘎嘎笑得特別大聲,聲音清脆像是少女,又像是還未變聲的少年,道:“氣瘋了也沒有用,神將們吃壞肚子個個蔫著,只能眼睜睜看著百花神女被擄走半點辦法都沒有,實在是太丟神的臉了哈哈哈哈……”

它笑得太忘形,手舞足蹈的,一個不小心就從歇腳的樹枝上踩空掉了下來,竟在樹下砸出了個鳥形的坑來。

“它好蠢呀哈哈哈……”

“好像是天界的靈禽呢。”

“別開玩笑了,天界哪能有這麽蠢的靈禽呀!”

妖魔鬼怪瞬間被轉移了註意力,鸚鵡從坑裏爬出來,全身毛都炸了,怒道:“你們才蠢,你們全族都蠢!”又轉頭對修羅城主道:“明家丫頭你不仗義,就這麽看著它們欺負我呀!”

誰是明家丫頭?!

小姑娘城主一臉懵,就聽到女鬼咯咯笑著,道:“這傻鳥又認錯人啦嘻嘻~”

原來真是只蠢鳥呀!

修羅城主恍然大悟,她沒興趣看一只鳥和一大群妖魔鬼怪的戰爭,索性從樹上跳下來,飛也似地踏過高低錯落雜亂無章的屋檐,找開物去了。

她的這位摯友和天後關系非同尋常,天後的小女兒被魔擄掠了,她以為摯友會心急,卻沒料到開物正在蓮憶的院子裏,悠哉地幫著搗藥,旁邊還蹲著鐵巨人拳,正撅著屁股小心翼翼地分揀藥材。

修羅湊過去,捅了捅開物,問:“你不擔心吶?”

開物擡頭嘆了口氣:“擔心呀……”

修羅還想再問,卻聽他又幽幽地補了一句:“魔尊果真名不虛傳,著實是腹黑呀……”

嘎?

這又關魔尊什麽事呀?——修羅撓了撓頭,表示聽不明白!

不過,她明不明白沒什麽所謂,花陌明白就好。

所以清歌這會兒坐在魔界極淵的宮殿裏,對著花陌大眼瞪小眼。

花陌還沒從散個步卻突然被魔君擄掠的驚駭中緩過神來,這會兒對著自家大姐那張沒啥表情的臉,內心有點悚,表情也很懵逼,心道這是她家大姐想要見她,所以叫夏侯君將她擄掠來的?!——只是這樣,就鬧出來這樣大的動靜……簡直就不是她家大姐的風格呀!

難道真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家大姐被那魔尊給帶壞了?!

雲離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面前高高地堆了幾大疊文書——他常年不在魔界,尋常大小事都由六君四將代為處理掉了,但總有一些是連他們都決斷不了的,於是前腳剛回來,後腳就統統堆到了他面前——不過他這會兒也懶得看這些東西,只斜斜地支著腮倚坐在那裏,看看清歌,又看看花陌,忽然問:“聽說……你都把天帝老兒給懟哭了?”

花陌轉頭望來,她顯然還不習慣魔尊就這樣成了姐夫,隔了半晌才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你幸災樂禍呀?”

清歌也轉過頭來,望過來的目光似乎微涼。

雲離於是頗為乖覺地道:“不敢不敢!”

這世間哪還有魔尊不敢的呀?毒月餅都毫不猶豫地送上天去了不是!

花陌輕哼了一聲,正要懟上兩句,卻聽清歌忽然問:“你還沒有死心,是不是?”

這話沒頭沒腦的,花陌卻一瞬間沈默了下去。

隔了好半晌,她才道:“慧道禪師與我說,我是他命中註定的一個劫。”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神色也淡淡的,仿佛是在說旁人的事情,但清歌卻分明看到了她眉宇之間始終難消的沈郁之色,透著疲累和無望——昔日的百花神女狡黠靈慧,肆意任性,似乎總是開開心心的,卻原來也不知何時懂了愁滋味。

清歌終於還是心軟,伸手摸了摸她的發。

花陌已經許久沒有和姐姐親近過來,順著她的手就靠了過來,似乎是想和從前那樣撒撒嬌,但閉上眼卻是一聲喟嘆:“姐姐,其實我很羨慕你呢。”

清歌問:“羨慕什麽?”

花陌輕笑了一聲,道:“我羨慕你們雖然歷經了生死,但卻始終還緊緊抓著對方的手沒有放開,不像我……只是他的一個劫,所以人間大劫時,他渡過了情劫,立地成佛了。”

番外篇二(2)有了情,才算是劫

花陌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日。

魔息滾滾,星光璀璨,破開星河水出來的小和尚身披金色的佛光,九天之上仿佛有梵音響徹,似遠還近,天空中更是憑空綻開了無數金色佛蓮,圍繞著小和尚紛紛揚揚而落,襯得他越發寶相莊嚴,大圓滿境界的佛陀威壓如流水般傾瀉而下,連肆虐的魔息都爭相退避開去。

小和尚比她都要厲害了,再也不用她費盡心機地去保護了,她應當覺得高興的,可才試著翹起嘴角,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撲簌簌落下了一串。

她知道,小和尚離她越來越遠,終於遠到她用盡力氣都夠不到了。

離妖神將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頭疼得感覺都要裂開了——你叫他八卦神馬的他可厲害,但叫他安慰流淚的姑娘,無論是女神還是女妖,他都捉急呀!

最後是慧道禪師走到了她面前,雙手合一低宣了聲佛號,道:“婆娑已經放下了,女施主何不也放下?”

花陌還是楞怔怔,問他:“放手之後心就不會痛了嗎?”

慧道禪師低低道了兩聲“罪過”,順著她的視線轉頭望向半空之中佛光普照的弟子,仿佛是早就料到了會有這樣一日,他的神色格外平靜,慢慢地道:“婆娑剛出生便被遺棄在釋迦佛苑的的婆娑樹下,那一日佛前的金蓮開得特別好,貧僧便知道這孩子與佛有緣,便將他留在了身邊,取名婆娑。果然他五歲就能背誦所有的佛經,八歲能與諸師兄弟對論不落下風,可謂是離佛主最近的人。十六歲貧僧終於忍不住為他批命,方知佛陀轉生之事。”

花陌轉頭看他,道:“你想告訴我……他是註定了要成佛的?”

慧道禪師既不點頭也不否認,只是道:“他曾是佛界燃燈佛的弟子,入輪回歷經八十一世,一世為一劫,一劫為一悟,九九八十一世後方能大徹大悟,成就佛界大圓滿境界。此生已經是第八十一世,你是他最後的劫數。情之一字,最難勘破,故而是最兇險的一劫,可一旦放下,即可立地成佛。”

而如今,小和尚已經做出了選擇,故而佛光普照眾生。

佛心如此堅硬,絲毫不能動搖,且如今甚至連想要保護他這樣的理由都不存在了,花陌沒有辦法,只能跟著離妖神將回了天界。

“可是,你卻還是不肯徹底死心?”

清歌靜靜地聽她講完,最後卻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雖然是問句,但卻是肯定的語氣。她若是真的死了心,就不會覺得不甘心,不會滿心郁結無處排解,不會看誰都不順眼懟天懟地的了!

雲離已經秒變成勤勞認真的魔尊陛下了,開始一目十行地掃著面前那些文書,但耳朵卻支得老高,嘴巴更是不閑著,頭也不擡地道:“佛界那些禿驢最是虛偽愛裝慈悲,丟開也就丟開了,有什麽好放不下的呢!六界九道那麽大,待我搜尋搜尋,給你找個更好的!”

魔尊從前是個不愛廢話的,可娶了個媳婦是個寡言的,他沒有辦法只好多說一些,久而久之養成了習慣,清歌說話時有事沒事就要跟著接兩句。

清歌顯然也習慣了。

但花陌很不習慣。

她頓了頓,道:“六界九道比我大姐好的也有不少,等我搜尋搜尋,找來跟你換大姐!”

外界那些關於魔尊的傳聞都特別兇殘,但花陌卻一點兒都不怕他,仿佛是篤定了清歌在側,他有再鋒利的爪牙再險惡的心思也是不敢亮出來的!

果然雲離被她這樣懟,也只是哼了一聲,道:“不換!”

花陌又問:“為何?”

雲離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懟天懟地的百花神女竟然默了。她確實是知道的,情之所鐘,獨一無二,哪怕外面的再美好,三千弱水也只取一瓢矣。

雲離卻接著道:“那我找來六界九道比小和尚更好的——比如說那邊那位夏侯君,雖然年紀是大了點兒,已經不算年輕了,但也還是咱們魔界的才俊——我找他們來換你死心放手,如何?”

“年紀大了點不算年輕了”的魔界才俊夏侯君沒料到自己都特意坐得遠遠的了還能躺槍,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花陌卻已經下意識地道:“不換!”

雲離於是笑了出來,對著清歌挑了挑眉,道:“吶,答案不就出來了嘛。”

清歌:“……”

好好兒問話不行,非得這樣你來我往地互懟一番嗎?!

懟天懟地的百花神女自然不會就這麽服輸了,張口就要噴他一臉血,結果剛張開口,就被清歌拉住了手,聽她道:“既然如此,那就再試一次吧?”

花陌:“嗄?”

雲離笑道:“情劫情劫——有了情,才算是劫。”

花陌被這對夫妻檔莫名其妙的兩句話說呆了,半晌才道:“可是……他已經放下了……”

唯有放下,才可立地成佛。

清歌嘆了口氣,道:“情之一物,又豈是說放下就放下的。”若非如此,她當初在天界,早就和魔尊緣斷了,也不會有之後的那些風風雨雨,如今也不會坐在這裏了。

花陌楞怔怔看著她,神色竟仿佛有些茫然,但又好似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慢慢地重新聚攏……是了是了,她的大姐曾經是斬魔的神女,都能和魔界之主修成正果,小和尚不過就是塊硬點的頑石,她牙口那麽好難道還能啃不下來?!

她瞬間鬥志滿滿,起身就要去找小和尚!

雲離一把將面前的文書統統退開,問:“要去哪兒?”

花陌看在清歌面上,回了他一句:“佛界!”

結果就聽魔尊“呵”地笑了一聲,她下意識地想這個“呵”是個什麽意思,就被門口守著的一大波魔兵給擋了回來,於是回頭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又轉頭對清歌道:“大姐,快把你家的牽回去!”

清歌輕咳了一聲,竟撇過頭去了。

雲離聽她說“你家的”,頓時心情格外好,但嘴上卻道:“現在六界九道都知道你被夏侯給擄掠了,就這麽輕輕松松地放你走,咱們夏侯君的面子要往哪裏擱呀!”

再一次躺槍的夏侯君已經連白眼都懶得翻了,心道誰和你是“咱們”!

花陌看他就像是看神經病:“你要是空虛寂寞冷了就找我大姐陪你瘋去,我可沒有時間胡鬧!”

她手一伸召喚出百花繚亂,打算要硬闖出去。

卻硬生生被夏侯君攔了回來。

夏侯君雖出手,但看上去卻是不太情願的樣子。

雲離已經過來拉了清歌起身,一同往外走去,路過花陌身側時,說了一句:“你要找的小和尚,可不在佛界。”

花陌一呆。

小和尚都成佛了,不去佛界,難道還留在人間界不成!

清歌也囑咐了一句:“你就留在這裏等。”

花陌下意識地問:“等什麽?”

清歌答道:“等小和尚來接你,或者……”她大抵是有些心軟,頓了頓沒有說下去。雲離可沒這樣的顧忌,直接道:“或者徹底死心。”

花陌臉色一白,等他們出門走遠不見了,她都沒有回過神來。

夏侯君仿佛是看穿了她心中的憂懼,丟下她優哉游哉地坐回原處,還給自己倒了杯茶,道:“要是沒人來接你,不如索性就給本君做個夫人,本君也是不嫌棄的。”

花陌轉頭看了他一眼,擡手砸了他一臉的花,紮出了滿頭包。

番外篇二(3)佛,自在我心中

六界傳聞喧囂如塵,沸沸揚揚鬧了許久也不見消散。

但佛門是清凈之地,尤其是釋迦佛苑遠在西漠荒原的千佛巖,更是遠離喧囂紅塵。六界九道的傳言,即便是鬧得眾生皆知,也半點都傳不到這裏,更傳不進諸佛之耳。

大雄寶殿之內,木魚聲聲始終不曾斷歇。巖心火溫暖明亮的光暈中,殿**奉的金佛尊尊面目慈和,垂下的眼眸中仿佛帶著溫和悲憫的笑意,但仔細一看,又仿佛什麽都沒有。

婆娑坐在佛前的蒲團上擡頭仰望,仿佛與諸佛金像對視。

慧道禪師在一旁撚動佛珠咚咚咚敲著木魚,等誦完三遍大羅心經,才罷了手,問:“婆娑,你何以成佛?”

……何以成佛?

婆娑慢慢垂下了目,頓了半晌才道:“弟子想普渡眾生。”

猶記得那一日魔息肆虐,暗無天日。釋迦佛苑也好,靈山巫族也罷,還有其他的各宗各派,所有的弟子門人都深陷在生死邊緣。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不忍見眾生厄難,也不願花妖再為他所累,便選擇了放下一切立地成佛。

佛光籠罩之下,世人皆渡。

可功成之後,他卻還留在此地。

慧道禪師嘆了口氣,道:“既已成佛,便當歸去。”——佛者,自當長居佛界,可他卻已滯留人間界許久……久得連慧道禪師都禁不住要開口趕佛了。

小和尚不知該如何解釋,不由得陷入了沈默,良久無言。他甚至不知道慧道禪師是什麽時候出去的,就這樣呆呆地在佛前坐了整整一宿。天光微曦的時候,師兄二謙從殿外進來,請他前去主持弟子們的早課——釋迦佛苑的早課向來由德高望重的師門長輩主持,但婆娑八歲時就能和諸位先輩對論,修為雖還有欠缺,對佛法的參悟卻極為透徹,故而從前也主持過那麽幾次,如今成佛,更是越發有這個資格了。

故而婆娑沒有懷疑,也沒有推脫,只略微整了整僧袍,便隨師兄出了門。

釋迦佛苑是人間界最大的佛門宗派,千佛巖上弟子數千,所以每日的早課都是直接在外面的廣場上做的,數千弟子一起齊聲誦經,場面可謂是壯觀,朦朧佛光如晨間霧氣一般緩緩流轉,經久不散。

但也並不是所有的弟子都專心於早課。

新入門未多久的弟子顯然還沒有意識到早課是何等嚴肅正式的場合,又是在離長輩們十萬八千裏的外圍地帶,索性就躲在師兄們後面說起了悄悄話——

“可聽說了沒有?百花神女和夏侯君打了一架,把夏侯君紮得滿頭都是包!”

“所以花神這是逃脫魔爪了?”

“哪能呀……那可是夏侯君!”

“所以?”

“雖然紮了夏侯君滿頭包,但還是沒打贏夏侯君,據說……已經點頭同意下嫁了。”

“哎呦阿彌陀佛,佛主都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夏侯君這可真是造孽唷……”

“可不是可不是!天帝他老人家也不管管,好歹也是親閨女呀!”

“聽說是遭了魔界的暗算,如今正閉關呢……”

“夏侯君好兇的手段呀!”

“看來百花神女逃不過這一劫,只能含淚嫁了……罪過罪過!”

入佛門未深的弟子還不能像他們的師兄們那樣謹遵師命對外面的喧囂視若無睹,光溜溜的腦袋湊在一起聊八卦聊得起勁,絲毫沒有註意到周圍誦經的聲音忽然輕了許多。

婆娑成佛,佛光籠罩之下,整個廣場的動靜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但他沒料到一片經語中,會聽到這樣的八卦。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幾個小弟子面前了。

小弟子一擡頭看到他,差點兒嚇死,心道吾命休矣!——早課上聊八卦,這是對佛主的不敬,可是要挨戒規的!

婆娑卻並未出聲斥責,他垂下眼,問:“夏侯君想娶百花神女?”

師門長輩早下了禁令,不許提起百花神女和夏侯君的那些個傳言,小弟子們被他這樣居高臨下地盯著,縮在一起瑟瑟發抖,腦袋一昏就什麽都說了。

什麽夏侯君膽大包天擄走了百花神女,什麽夏侯君見色起意要強娶百花神女,什麽百花神女打不過夏侯君只能含淚點頭嫁了……簡直就是怎麽刺激怎麽說,連師兄們都顧不得念經,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了!

婆娑臉色難看,內心天人交戰,好半晌後好似有了決定,舉步往外走去。

慧道禪師一直盯著他,見狀忙問:“你要去哪兒?”

婆娑頓住了腳步,卻道:“去救阿妖。”

慧道禪師變了臉色,又問:“救了之後呢?”

婆娑不答,顯然是一時沒想好答案。

慧道禪師道:“夏侯君既然生了那樣的心思,必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你救了她這一次,又還能救她幾次?”

婆娑回頭,反問:“師父是想要我見死不救?”

慧道禪師撚著佛珠:“出家人慈悲為懷,若是危及生死,為師自然不會阻攔,可夏侯君求娶百花神女,卻是無關生死的——我等普度眾生,六根清凈,能救生死,卻管不得風月!”

這些道理,婆娑都懂。

但他卻道:“那不是求娶,是逼嫁。”

他關註的重點竟然在這裏?!

慧道禪師也被噎了一下,很想說求娶也好逼嫁也罷,都是滾滾紅塵中的俗事,出家人應當置之不理才是!但他這位高徒顯然是沒聽進去,他只好道:“婆娑,你既放不下,何以成佛?既已成佛,又何必執著?”

他問過婆娑“何以成佛”,彼時婆娑答曰“普度眾生”。

如今他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婆娑也還是答道:“弟子想普渡眾生。”

但這一次,他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又補了一句:“阿妖也是眾生之一。”

那一日,弟子門人都深陷於生死邊緣,花陌死死地追著他,想要保護他,目光執拗決絕,好似縱然前方是無間地獄,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跳下去……

他終於說出了藏在最深處的心思:“弟子想普渡眾生,也想渡她。”

慧道禪師抽了口氣,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驚的。不過大和尚久經世事,似乎是早就有了某種預感,很快就緩過神來,閉了閉目,才嘆道:“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佛和阿妖,兩不相得。

他斬情絲渡情劫,立地成佛;若是放不下斬不斷,佛主便會舍棄他。

正如慧道禪師所言,這世間並沒有全雙之法,可以不負佛法不負花陌,所以婆娑必須要有所決斷!

——他在逼婆娑做出決斷。

婆娑站在那裏,眉宇緊鎖,半晌沒有動一下。他不甘心就這樣退讓,也沒能踏出這一步。

僵持之中,卻忽然響起了第三個聲音,道:“好一個‘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但不試一試,又怎麽知道沒有呢?!”

魔尊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就這麽托著腮坐在一群和尚中間,在他出聲之前,竟也沒有人註意到他。這會兒大概是看夠了好戲,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之中起身,振了振衣袖,道:“小和尚,你能告訴本尊,千佛巖為何叫千佛巖?”

婆娑呆了一呆,沒料到魔尊千裏迢迢地跑來,竟問了這麽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

千佛巖上九百九十九尊佛像,只因心中有佛,才曰千佛。

婆娑是何等的悟性,魔尊只問了一個問題,卻猶如一雙大手撥開了迷霧。他雙手合一往魔尊施了一禮,又向慧道禪師施了禮,而後轉身下山去了。

慧道禪師臉色大變,下意識地道:“婆娑……”

小和尚卻頭也不回,只道:“佛,自在我心中。”

佛曰普渡眾生。

他不棄佛,佛自也不會棄他。

心中有佛,自成千佛。

他便這樣步履輕快,路過一尊又一尊或站或坐或臥或講經或降魔的佛,神色平靜。那些佛也望著他匆匆走過,依舊是慈眉善目的樣子。

山頂上慧道禪師痛心得不行,指著雲離說了好幾個“你”,但他是得道的高僧,實在是罵不出口,最後只頹然長嘆:“九九八十一世,一世一劫,一劫一悟,竟功毀於最後一世!罪過呀!”

他是真的連跟魔尊拼命的心都有了!

雲離嘖了一聲,心道都已經成佛了,哪還有什麽功不功毀的!——不過他好歹沒當著大小和尚的面把這話說出來,而是夾起尾巴飛也似地溜了。

媳婦還等著呢,沒工夫陪大小禿驢玩!

下了千佛巖,清歌果然正等著他,見到他來,便道:“小和尚下山來了。”

她顯然是碰著了。

雲離嗯了一聲,道:“找花陌去了。”

清歌倒沒料到會這樣順利,略微有些吃驚。

雲離道:“他成佛卻遲遲不回佛界去,就是心中還有牽掛,說不定這些天,就在等著花陌來找他呢。”

清歌聽他這麽一說,竟覺得也有些道理。她也不問千佛巖上發生了什麽,只瞥了他一眼,道:“花陌大概是不會搬過來和我們住了——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

雲離靦著臉笑:“我這不是怕你擔心嘛……”

清歌斜眼看他,心道信你才有鬼呢!

但片刻之後,她還是伸出手,道:“回家吧。”

雲離握住她的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總之,是傻呆了!

番外篇三(1)巫即又要和天界聯姻啦

六界傳言,天界向巫族提親,打算再度與靈山巫族聯姻啦!

這消息在酆都傳了個沸沸揚揚,再經由天工城主傳到清歌耳裏時,饒是淡定如清歌,都不由得大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問:“是誰?”

她問的是天界想要聯姻的是誰。

開物嘖了一聲,道:“還是巫即。”

清歌呆了一呆。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此巫即非彼巫即。

人間大劫,她的妹妹青曦道消魂殞,天界神樹失去了守護者。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天界那麽多的仙神,神樹卻誰也不選,反而選擇了出身人間界靈山巫族的明遙塵——天界於是有了一位新的上神,而神樹也重新有了守護者。

巫即的力量在他成神的那一刻便離開了,十巫皆以為它會在現存的巫族子弟中重新選擇一人,卻不料這股力量並沒有多做停留,而是直接往魔息更為濃郁的南面破空而去了!

除了明遙塵,整個巫族都懵了。

而彼時,明家丫頭先被漩渦卷得暈頭轉向,又被魔物追著撕咬,十分的狼狽可憐。她已經預感到這回怕是要交代在這裏了,雖然沒有什麽可後悔的,但心裏面還是有些小小的難過——早知道……離開天界的時候就好好地和鳳道個別,而不是偷溜落跑了,弄得現在想說聲再見都再沒有機會了!

許是心裏面存著這樣的遺憾,所以再疼得暈過去時,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鳳——依稀還是最初見到時的樣子,黑發如潑墨,紅杉似烈焰,面容精致而華貴——她還等著將小鳳凰重新養成昔年神君的模樣,奈何浩劫之下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她帶著這樣的遺憾昏死了過去。

當時以為死定了,卻沒料到醒過來的時候,她依舊在天界棲梧坡的房間裏,她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渾渾噩噩,以為自己是做了一場夢,其實從來也沒有離開過天界,更沒有歷經過人間界那場大劫。

但很快她便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夢。

因為青曦姐姐殞落了,巫即大人成神了,而她……變成了新的巫即!

——原本以為要死,結果一覺醒來非但沒死成還變成了十巫之一,小丫頭內心驚濤駭浪狂風暴雨,覺得就是做夢都沒有這麽驚悚可怕的!

等好不容易接受了這樣可怕的事實之後,小丫頭第一個念頭便是……她被老祖宗給驅逐了出來,永生都不能再回水月巫境的,可如今她都是巫即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看看娘親呢?

這個答案顯然是肯定的。

因為巫族很快就派人到了天界,跟天帝索要明家丫頭。

這小丫頭和昔年的明遙塵不一樣,她和天界並沒有那些錯綜覆雜的恩怨牽扯,天帝沒有理由扣住她不放。但天帝就是不樂意放人,耍賴說當初是你們自己不要將人給趕了出來,天界好心好意地收留了足足百年之久,現在又到天界來討人,臉皮簡直堪比越界結界了!

雙方扯皮,一扯就是許久!

清歌以為還要扯上好長的一段時間,卻沒料到這麽快就有了分曉,更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結果。

開物也有些唏噓,又補了一句:“據說……這是玘沅的主意。”

清歌倒沒有覺得意外,只道:“論心腸,確實是天後要稍微柔軟一些。”

開物點了點頭:“天帝老兒若是鐵了心不肯放,巫族要討回人並不容易。雖然都是人質,但用聯姻這樣的方式嫁到天界去,總好過被用強硬的手段囚困起來——這一回,玘沅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天後是不是用心良苦,清歌並不知道,她也不怎麽感興趣,不過對於明家丫頭,她還是存了幾分關心的,便又問了一句:“會和誰聯姻?”

開物攤了攤手,答道:“不知道。”

清歌:“???”

天工城主一臉的無奈,頗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據說……天界那邊還沒決定好由哪一位仙神來娶那小丫頭。”

清歌:“……”

這怕不是在開玩笑吧?!

誰來娶都還沒決定好,那提的又是哪門親呀?!

簡直是有毒!

在外面聽了半天墻角的雲離也忍不住了,從窗外探進頭來,嗤笑道:“天帝老……丈人怕不是陰謀詭計琢磨得太多,終於昏頭了吧?!”

開物默默地想:天帝只怕寧可被你叫“天帝老兒”,也不會想聽到“老丈人”這樣驚悚的稱呼的……還是別改口的好!

清歌卻道:“你的鬼主意也不少,怎麽不見你昏頭!”

雲離哈哈笑了起來,心情很不錯的樣子,道:“我早就昏頭了!——天下誰不知道魔尊雲離英明果決,遇到他家魔妃之後卻頻頻昏頭,如今只怕是東南西北地分不清楚啦!”

默默紅了臉的清歌:“……”

這廝忒不要臉,哪有說自己英明果決的,她都替他臉紅了有木有!

開物也默了,覺得簡直是沒眼看,單身狗猝不及防受到了成噸的傷害,以後這倒黴催的地方還是少來為妙呀QAQ!

幸好門口小酌拎著小魚筐等得不耐煩了,叫喚催促了幾聲,雲離撩完媳婦心滿意足,拿了魚竿就領著她出門去了。

沒了插科打諢的,屋裏面又聊起了事情。

只聽清歌問:“花陌近日如何?”

開物道:“原來你還不知道吶——小和尚在夏侯小白臉的領地上走了一遭,覺得那裏的魔物兇悍殘暴不知教化,遂決定弘揚佛法普渡一番,小花兒跟著他日日聽經,據說連性子都好了許多……”

清歌:“……”

她不知道應不應當給夏侯君點個蠟。

開物又道:“前些日子,佛主去天界找天帝老兒理論了,也不知道關起門來說了什麽,總之天帝老兒挺生氣的,據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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