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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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欞外的屋檐還掛著應節的花燈,昨夜上元佳節的喜氣還未完全消散。

人間的熱鬧是辛染不曾體會過的,隔著一層冰綃,眼前蒙上一層淡淡的炫色,眼前的世界被映地添了幾分彩,她停下筆尖的畫,推開窗扉,望著窗欞之外的一景一物。

這是她早已忘記的熟悉。

上輩子她從不會留心去看這些無用的風景,心裏頭只有仇恨,只有怨念,滿眼都被血汙浸透,恨也恨完了,仇也報完了,身邊就只剩殘肢斷臂和屍山血海,世界都是猩紅的,是汙黑的,沒有其他的色彩。

唯一亮眼的大約只剩那只花枝招展,愛惜羽毛的鳳凰了。

辛染偏頭,掃了一眼屋檐。

“妖族少主身為鳳凰,何等高貴,也要學那梁上君子?”

檐外飛進一只羽毛金紅的彩雀,越過窗欞飛進屋內,那鳥好看是好看,只可惜半邊翅膀的羽毛被火焰燎焦,看起來有些滑稽。

彩雀落地化成一個身著暗紅色華袍的男子。

男人雙手抱臂,肩膀的衣袍被火燎焦,露出的皮膚傷勢未愈呈現暗紅的結痂,一雙狹長的眸微瞇,金色的琉璃珠在眼睫下流轉出熠熠光輝,寶石一般。

他自顧自拉開一張椅子,斜倚坐下。

“你這丫頭倒是有眼力勁,竟認出本座身份。”

辛染也不看他,專註著筆下的畫。

她當然認識這只鳳凰,上輩子這人幫她救她,死皮賴臉地追隨她,就連後來她登臨人極,成了魔神,成為這三界共主的時候,這只鳳凰也甘願臣服於她,跪在她面前,甘願入贅魔界,想要成為她的夫君。

她的……未婚夫。

辛染對情愛一事一直沒開過竅,這場婚姻對她而言是有利的,礙於鳳凰於她有恩,她一直沒對妖族下手,但鳳凰願與她成婚就不一樣了,兵不血刃就能收服魔界,這買賣穩賺不賠。

只可惜,在他們成婚前夕,辛染就殞命了。

也不知道那個世界的鳳凰如何了。

鳥類向來高傲,在鳳凰眼中辛染不過是個仙門的小丫頭,竟不懼也不禮待他,他難免有些不愉。

指尖一擡,揮落辛染手中的狼毫,筆墨掉在紙上,弄臟了畫面。

鳳凰滿意了,笑著看向那畫面,只一眼就頓住,眼神驀然僵硬。

那畫上是一直浴火重生的鳳凰,廢墟鋪滿大地,鳳凰翺翔九天,羽尾帶著星星點點的的餘燼……

他一雙劍眉皺起來,雙眸帶著警惕看著辛染。

辛染神色淡淡,兀自開口:“百裏殿下剛歷涅槃之劫,修為還未恢覆就這麽明目張膽來修仙界,也不怕哪個仙門修士將你逮去立功。”

鳳凰有一劫,名為涅槃,涅槃前後的鳳族尤其脆弱,幾乎是修為全無。

上輩子,鳳凰來修仙界就是因為隱姓埋名等待涅槃,因此遇上從寒潭煉獄爬出來九死一生的辛染,她一個瀕死之人卻倔強地吊著一口氣怎麽都不肯咽下,鳳凰覺得有趣就撿在身邊幫了一把。

這一幫就成就了一個魔神,為三界造就了一個毀天滅地的禍患。

辛染沒想到這一世她的處境變化如此之大,竟還能遇上鳳凰。

“你一個小丫頭竟對本座了解這麽多。”他僵硬的表情一下子松下來,看起來頗有些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模樣,好似對什麽都不在意,只是眼瞼裏含著的一雙琉璃珠子裏還緊張著,控制地並不完美。

他痞著笑,漫不經心道:“你這麽關註本座,莫不是暗戀本座?”

辛染:“……”

她倒是差點忘了,鳥類還喜歡臨水照影,顧影自憐,總覺得自己的羽毛天下第一美,全世界都該臣服在他美貌之下,鳳凰尤甚,孔雀次之。

鳳凰又道:“本座送你的禮物,你可喜歡?”

辛染眉心微蹙,“冰綃是你的?”

鳳凰笑笑:“佛前燈衣這種靈物,你覺得你那師尊能弄到?不過你也不用對本座感激涕零,畢竟燈衣這種東西也只是本座涅槃時順道帶出來的。”

這話不假,於世人而言,燈衣冰綃這種靈物確實可遇不可求,但鳳凰涅槃的火焰就是佛前長明燈,能靠近長明燈而不被焚化的也只有鳳凰,只要涅槃還不死,燈衣這種東西於鳳凰而言確實是順路的事。

上輩子,辛染不在意的事情很多,包括那成匹的燈衣冰綃,隨意拿來裁剪制衣也不心疼,想來攢夠那麽多冰綃對鳳凰而言也不見得容易。

鳳凰吊兒郎當地屈腿架在桌上,目光瞥過桌上的鳳凰涅槃圖,身體向後傾斜,半躺在椅背上。

“小瞎子,你能重見光明確實該謝本座,我見你骨骼清奇,遲早入魔,不如離開仙門加入我妖族,侍候在本座身邊怎麽樣?”

辛染沒回答他,而是問道:“季家主是你的人?”

冰綃是季家主贈給楚瀾衣的,若沒人背後提點暗示,他送什麽珍寶給楚瀾衣都不奇怪,為何偏偏是鳳凰的東西?

鳳凰不以為意,笑笑道:“何止是區區一個季家主,你們瓊華,還有蒼涯門都有本座的人。”

上輩子,辛染沒聽鳳凰說過這些事,他竟還對她藏了一手。

辛染有些不愉,抿唇思索後又問道:“季家主……不,你對他提的條件是什麽?”

鳳凰斜乜她一眼,漫不經心道:“若本座說,本座對他能付出的東西不感興趣,本座是刻意來討好你的,你信嗎?”

擱在前世,辛染是信的,也不能說信,只是不在意別人要怎麽算計她,反正若被她發現了,她就直接要他的命就是了,彎彎繞繞蠅營狗茍的東西最令她厭惡。

隔著冰綃,鳳凰也能看出那雙過分鎮定,這種沈靜完全不該出現在這個年齡的辛染身上,他對她的興趣倒是愈發濃了。

鳳凰是這樣一個人,出身好,身份高貴,沒有什麽得不到的東西,他不需要也不屑於去偽裝自己的目的。

一雙眼明明白白寫著對辛染的好奇。

“我勸你趁早離開仙門,離開瓊華,畢竟你是魔族後裔,天生魔骨,最適合你的是修魔,而不是修仙,更何況你那師尊要是知道你是魔族後裔,他還會護著你嗎?斷靈脈,斬仙骨,剜靈眸還不夠?”

他對她倒是了解挺多。

辛染不知前世的鳳凰在遇到自己的時候是否也對自己調查過,但這輩子,這只鳥目的不純,她看得明明白白。

鳳凰還是鳳凰,卻不是前世那個鳳凰。

果然,同樣的人在不同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前世的楚瀾衣與這個紅塵中的楚瀾衣截然不同,前世的鳳凰也與這世的鳳凰大庭相徑。

她忽然覺得,就算自己那麽恨楚瀾衣,可現在已經換了個紅塵,又和這輩子的楚瀾衣有什麽關系呢?

前世的恨,上輩子的仇她都報了,卻不快樂。

這輩子一切都還沒發生,所有的愛恨嗔癡,所有的怨懟離愁都不存在。

這個念頭只閃過一瞬,腦海混沌,一雙秀眉就皺了起來。

她不想放,一想到不必再恨楚瀾衣,一想到這輩子與他無關便覺心頭腫脹,胃裏泛酸。

那個人活該毀在她手上,是殺是放,該她說了算。

鳳凰是個急性子,覺得自己說了這麽多,這丫頭都不給點反應,反而神游太虛,雙目放空,簡直不將他這個妖族少主放在眼裏,不由慍怒起來。

“餵,丫頭,本座問你話呢!”

辛染神色冷淡,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收起筆墨,將桌上的畫紙卷起扔進畫缸裏。

“百裏殿下若是夠坦誠,真想拉攏我,那就將你向我師尊提出的要求告訴我,別的就不必說了,殿下若是想用這冰綃收買我,那就拿回去吧。”

她坦然自若地揭下雙目上覆蓋的冰綃,露出一雙蒙著灰霧的眸子,一雙杏眸無法聚焦,只能空洞地看著鳳凰。

看著他,瞳孔裏卻沒有倒影他自以為靚麗的身姿。

鳳凰很不高興。

他不高興了,話就刻薄起來。

冷哼一聲,悻悻道:“本座送出的東西從來沒有收回的道理,作為誠意,本座就告訴你,你那好師尊對你真不錯,為了讓你雙目能視,他答應季家主一個請求,一個未來無論何事,只要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都可兌現的承諾。”

辛染心底暗笑。

她就知道這鳳凰禁不起激。

鳳凰又道:“可惜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季家主是我的人,大約是以為季家主這樣的人,所求無非是仙門庇佑或是靈寶機緣,你說以後若我通過季家主的嘴,讓他做出對仙門不利的事,他會怎麽選?會不會後悔為你而做出的犧牲?”

他又強調,“特別是……你這個讓他做出許諾的小徒弟還是個……魔、裔!”

辛染無所謂,她到底是不在乎楚瀾衣的。

前世看慣了楚瀾衣蒼白著臉蹙眉痛苦,抉擇兩難的模樣,這輩子竟隱隱有些懷念,那些病態的想法在心底漸漸滋生,竟隱約有些期待。

“楚瀾衣可是立下了噬心咒。”

辛染不理解楚瀾衣為何要立下噬心咒,他是淩微仙尊,他不懂這種咒術嗎?一旦立下,不應諾,就會被心魔啃噬魂靈,從心臟啃到靈臺,再到魂靈,輕則被心魔逼瘋,重則身消魂滅。

她不相信他為了她可以做到這個地步,她只覺得這個紅塵中的楚瀾衣愚不可及,蠢到極致!

辛染的無所謂終於綻出了一絲裂紋,那雙朦朧著灰霧的眸子漸漸朧上一層若有似無的猩紅,明明無神如死水卻泛出一些病態的危險氣息。

鳳凰幾乎以為自己產生錯覺,再細看又什麽都沒了。

辛染是這樣覺得的,楚瀾衣可以在她面前遍體鱗傷,生不如死,可以絕望無助,可以怨恨交織,但她不能容忍這個人被別人威脅。

是毀是寵,從頭至尾,都該由她辛染說了算!

她語氣冷了下來,無視鳳凰,“你可以走了。”

無論是從地位還是修為,鳳凰身為妖界少主,都不該畏懼一個小丫頭,可他此刻像是本能地渾身冷顫,連他自己都道不清緣由。

鳳凰除了自戀天下第一,臉皮也比城墻後,這鳥又軸,不達目的不罷休,他還想再說什麽,便聽見一串腳步聲徐徐靠近。

辛染的神識感知到是戚如嫣在靠近,雖然修為被這具孱弱的身軀禁錮,但神魂中的力量依舊讓她保持明銳的感知能力。

不由慶幸來人是癡心醫術,修為平平的大師姐,若是師尊,恐怕瞞不住。

“有人來找我了,你再不走我就喊救命。百裏殿下是想平平安安離開還是被當成賊人棍棒趕走?”

鳳凰:“…………”

他只得一個旋身化作一只彩雀從窗欞飛出,領走還順了辛染剛畫的鳳凰涅槃圖。

前腳剛離開,戚如嫣就敲響辛染的房門,得了應允後推門而入。

戚如嫣面色有些凝重,欲言又止,坐上鳳凰剛坐著的椅子,鳳凰體溫高,又剛涅槃沒多久,那椅子還是溫熱的。

戚如嫣有些疑惑道:“小染剛有客人?”

“那椅子我剛坐過。”辛染笑著搖頭。

戚如嫣心裏亂的很,她咽了幾口茶水才緩過來,她剛剛一籮筐明裏暗裏跟何巖講了很久,何巖看起來挺聰明的,對感情一事情卻是個榆木腦袋,根本聽不明白戚如嫣的暗示,戚如嫣從未覺得說話這麽困難過。

最後還是她直言,何巖才懂。

何巖是瓊華的大師兄,自矜穩重,又是掌門的傳人,修仙界新一代中的翹楚,向來清風霽月的何師兄竟也會被戚如嫣問到臉色通紅,說話結巴……

一想到這裏,再看著年紀小,模樣又稚嫩的小師妹,戚如嫣又回到剛剛見何巖的窘迫之中,甚至後悔自己不該插手這件事,但一想到昨夜師尊失魂落魄的模樣,她咬緊牙關,鼓足勇氣,還是開了口。

“小染,你覺得……何師兄怎麽樣?”

“何師兄?何師兄挺好的啊。”

“那……小染,你覺得師尊如何?”

辛染不解,“師尊如何……不該是我們作為弟子的該去揣測的。”

戚如嫣閉了閉眼,吸了口氣,怔怔看著辛染。

“小染,我是說,你到底是喜歡何師兄,還是……師尊。”

作者有話說:

問:你覺得師尊如何?

辛染:我饞他脊骨我能我說嗎?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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