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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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明沈語是夜深了才回明王府的,沒想到還是被明沈風堵在前廳。

“大哥怎麽說?”明沈風凝著明沈語的眼,似乎在揣度對方會如何應答。

“風弟。”明沈語卻絲毫沒有想掩飾,反而迎著明沈風的目光,“你知道的,冀國與衍國勢同水火,如今冀國的主將在衍國國內,大哥會如何說,想必你最清楚。”

明沈風拍了幾下椅子的靠背,目中陰晴不定,最後才皺眉道,“明日我自己去同大哥說。”

次日清早,明沈月剛下早朝,還未走到九霄宮,就看見宮門口的小太監來回度著步子,見著他,就像是看見救命恩人一般,踉蹌著跪拜下來,口中訥訥道,“啟、啟稟皇上……那個……那位大人來了……”

明沈月看了看緊閉的九霄宮門,輕揮了揮手,等那小太監如蒙大赦的下去了,這才推開門。

明沈風此刻站在書案旁,眼睛緊緊盯著墻上一幅淩霜傲竹圖,表情凝得像要結冰似的。聽得推門響,也不回頭,只問道,“這幅畫,大哥掛了多久?”

明沈月亦是看著那幅畫,向他走近了些,“你走了多久,朕就掛了多久。”

明沈風的喉結動了動,斟酌半晌才道,“當初,我也不過隨筆畫畫罷了,這間屋子大哥要與大臣們議事,把這樣的畫掛在這裏,是不是不太妥帖。”

“你年少聰慧,琴棋書畫哪樣不通?朕覺得這幅畫掛在這裏並不算辱沒,況且……”明沈月少有的嘆息一聲,垂了眼眸,“這畫掛在這裏,好歹是個念想。”

明沈風怔了怔,隨即連嘴角都僵硬的緊繃起來,輕輕轉過身,嚅囁道,“大哥肩頭的傷……好些了麽?”

明沈月眸光微閃,重新將視線拉回明沈風身上。

這麽多年來,傷口早已愈合,可留在傷疤上的痛楚,卻仿佛從未消失,隨著這個離去的弟弟一起,深深鐫刻在心頭。然而他更明白,這道傷,劃開的不止是這十數載,還有那些細水長流的兄弟情義,一並都結了疤,說好不好,尷尬的留在肩頭心上,稍稍一扯,便會將十數載的痛都帶出來。

“已經……不礙事了。”所以,他只能這般雲淡風輕的回答。

“大哥。”明沈風握了握拳頭,像是在下定什麽決心,最後毅然擡起頭,“我願意留在衍國。”

“嗯?”明沈月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還有些茫然的看向明沈風,“你說什麽?”

“我說我願意留下來。”白日的微光卷起縷縷積塵,明沈風的面容在昏黃的光線裏照得都不甚真切。明沈月靜靜的望著他,靜靜的聽他說,“但是懇請大哥不要趕走韓徹。”

彼時空曠的房內只有他們兩個,明沈月望見明沈風領口一個扣子開了,仿佛伸手就能幫忙系上的距離。他想要擡手,卻發現太遠了……

即使只有一臂之遙,也仍是太遠了——

他仿佛觸摸不到這個弟弟。

就連指尖衣角,都觸不到……

曾經的他們,並不是這樣的。曾經的風弟,是那麽爽朗而單純,就像是天底下最為明媚的陽光,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一定是一片溫暖。

——“大哥!將來天下太平,咱們三兄弟一定要策馬紅塵,看遍天下!”

當時還是少年的明沈風曾經這樣親昵的拉著自己,一雙眸子晶亮。

可究竟是什麽時候,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將自己作為籌碼,來和他談條件,就仿佛和平日裏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交易一樣。

偏偏,還正中了他的痛腳,進不得退不得。

正當他還在出神,對方已經先一步捉住了他的手臂,觸及他冰涼的指尖——

“大哥!”

在皮膚緩緩蘊開的,是令人無比懷念的溫度。明沈月低頭望著被明沈風拉起的手,閉了閉眸,終是長嘆一聲,“罷了,隨你吧。”

宛城,摘星樓。

作為羽國都城最大最豪華的的酒樓,經常迎來送往一些達官貴人,這般的場景也應是見慣不怪。

夜幕還未完全降下,摘星樓臨著河岸的包間就已經被全部包下。

能在朝裏說上話的不少官員都稀稀落落的坐於其中,靠窗的位置還有兩名長得頗為清秀的女子,一個彈箏一個吹笛,好不風雅。

掌燈時分,司仲言才姍姍來遲。

來的人都知道今天的宴會由頭是為何,看見司仲言落了座,都不約而同的噤聲屏息。

司仲言微微瞇眼,巡視了一圈來的人,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這朝廷之上,都沒有說百分百幹凈的大臣。今日來的,都是一些被司仲言提點過的。所謂背靠大樹好乘涼,這幾年若不是上頭有墨卿顏,這丞相之位指不定就是司仲言的。如今墨卿顏又頂著通敵的帽子,雖說是官覆原職,大抵還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順。眼下看去,似乎只有司仲言可靠一些,所以平日裏心中有事的大臣都到了。

司仲言頗為滿意的收回視線,瞥了瞥一旁的孫廣邈。

孫廣邈點點頭,清了清嗓子道,“諸位,都到齊了吧,到齊的話,就開始……”

然而他話還未說完,就被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

“司大人和諸位大人在這裏小聚都不叫墨某,莫非是瞧不上墨某麽?”

珠簾掀起的那一霎那,司仲言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迅速的掃了一眼四周,像是害怕周圍還有什麽人似的。最後確定只有墨卿顏一人,才似笑非笑的答道,“墨相嚴重了,您日理萬機,哪有時間和我們在此閑聊看戲。”

“哦?司大人這話,說得仿佛大家都很清閑似的。”墨卿顏掃了一圈,“我看今日朝臣也來了不少於半數,司大人真是人脈廣茂,想看戲了說一句,大家都跟著來。李督查手中的案子,陳大人戶部的事,還有楊大人前日裏來求過我的那事兒,是都辦成了麽?嗯?”

被掃到的大臣都暗自撇開臉,悻悻的笑了笑,又在看到司仲言面色不善時低了頭。

“大家平日做事都兢兢業業,現在入了夜想要休息休息,聽聽曲,丞相大人都要幹涉麽?”

司仲言的臉色明顯已經冷了下來,然而墨卿顏像是沒有看到一樣,袖袍一甩,隨意找了個座兒坐下,還沖著司仲言揮了揮手,笑道,“司大人說的哪的話,墨某不過就是羨慕各位同僚和司大人關系不錯,不知今兒墨某是不是也能和司大人一起聽聽曲兒,休息休息?”

司仲言咬了咬牙,剛要說話,樓梯口跑來一個小廝,附在耳邊不知說了什麽,只看司仲言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竟是冷哼一聲道,“墨相想來聽曲,何必帶著兵?”

墨卿顏看也不看他,挑了挑眉道,“司大人,不是說要休息休息,聽聽曲麽?怎麽還未曾見到有青衣小旦?”

司仲言捏著拳頭,已然是忍到極限,“墨卿顏,你究竟意欲何為?”

“這話,是我想問司大人的吧。”墨卿顏突然站起身來,冷笑著看向司仲言,“私下集結這麽多官員,意欲何為?分贓還是商量如何擺平手裏的爛賬?”

“你胡說什麽!”

“我胡說?”墨卿顏從懷中掏出一本賬本,啪的一聲摔倒司仲言臉上,“究竟我們誰在胡說,司大人猜,皇上會相信誰?”

賬本落在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辨,周圍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平時見到這個丞相要麽高傲得不可方物,要麽笑嘻嘻的不知在想些什麽,如今這般色厲內荏的表情,在墨卿顏臉上,所有人都是第一回看到。

司仲言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的賬本,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墨相難道以為這區區一本賬本就能奈我何嗎?我又何嘗知道這賬本不是墨相偽造用來誣陷於我的?”

“原來司大人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性子。”墨卿顏瞇了眼睛,高聲喚道,“許大人!”

話音剛落,就有人站起來,撥開人群,漠然的瞥了一眼司仲言,站到了墨卿顏身旁,竟然就是那日與司仲言一起聽曲向其索要災銀未果的官員。

司仲言眼中閃過一絲震怒,隨即道,“許大人,想說什麽最好心裏想想清楚,免得不小心說錯什麽話,招致不必要的災禍。”

那許大人竟笑了笑,坦然道,“我要說什麽,都已經上書與皇上說明,你私吞災銀,中飽私囊,其中經過樁樁件件我都一字不落的呈給了皇上,至於災禍,我早就不甚在意。”

“你——”司仲言此時此刻眼中才多了些驚慌,似乎不明白為何對方一夜之間就轉了性子,偏幫了墨卿顏來對付他。

墨卿顏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接下話音道,“司大人若是覺得這幾年來墨某只靠著自己來和你們周旋,就太小看墨某了。”

司仲言一驚,隨即捏緊了拳頭,恨恨道,“原來都是你布下的棋!”

“司大人,一招棋錯,滿盤皆輸。如今若是棄子投降,也還能留得半品棋風。”墨卿顏輕輕踱步到司仲言身側,附在司仲言耳邊道,“棋力不濟,就不要布這麽大的局,現下這麽多同僚都要因你受到牽連,墨某實在是不忍心。”

司仲言聞言,怒極反笑,“墨相說這話,就好像自己很幹凈似的,不知道這些日子是不是又和冀國的哪位將軍同氣連枝,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狗急跳墻的話,墨卿顏當然不會當一回事。

“司大人想要說什麽,還是去和皇上說吧。”說罷,只淡淡轉身,“帶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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