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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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依舊是中秋月圓夜,泯城卻早已經入了霜寒露重的天兒。

說到中秋,必然少不了賞月。今兒又趕上楚言上位第二年,該整治的整治得差不多了,諸事俱畢,便想著能在中秋這夜舉國同慶一番。

這皇宮裏從一大早就開始忙個不停,請了眾位大臣、親王、甚至連不怎麽露面的格格郡主都能一並來參加晚上的賞月會。

楚言批了一下午的折子,直到傍晚時才讓宮人梳洗穿衣。聽著外面熱鬧喜慶的樂曲聲,楚言一邊張開手讓宮人們穿衣,一邊似漫不經心的問,“都來了哪些人?”

給楚言穿衣的小太監手裏不停,恭敬的答,“有大理寺承張大人,禮部尚書李大人,戶部侍郎裴大人,還有……”

小太監還待喋喋不休的數下去,楚言已經出聲打斷道,“安陽王可來了?”

“回稟皇上,安陽王今兒申時就入了宮,一直陪著太後閑話家常,估摸著這會子已經和眾位大臣去禦花園候著了。”小太監一邊回答,一邊已經將最後一個結扣打好,便站起身來,恭敬道,“皇上?要起駕麽?”

楚言臉上泛出淡淡的笑容,揮了揮手,“擺駕禦花園。”

楚言坐在龍輦上,一路隨著宮人擡到禦花園,聽得身邊的總管太監一身高呼,外面齊齊跪下山呼萬歲。楚言掀了簾子,遠遠看見太後坐在龍座之下,沖著他招了招手。

太後原先是先皇最為寵愛的妃子——賢妃,膝下並無兒女,因此並不是楚言的生母。不過是因為楚言的生母在生下楚言之後身體太虛,在楚言剛滿月時就去世了,這才將楚言過繼到了賢妃膝下。多年的養育之情,楚言也早已將賢妃視為生母,尤其是在楚言繼承大統之後,不僅尊其為太後,得空之時亦會常常陪著她聽琴賞月,觀魚游湖。

楚言下了龍輦,一邊朝著太後的方向走去,一邊示意眾臣不必拘禮,場面這才又熱鬧起來。

楚言一路走,視線一路尋著白初的影子,看了一圈才看見他似乎正在與大理寺少卿說著什麽。今兒他穿了一件牙色的外袍,更是襯著唇紅齒白,尤其是驀然一笑時的模樣,更是醉到人心坎裏去。

楚言看著看著就淺淺的笑了出來,等他跟太後請了安,坐到龍座上時,太後這才淡淡道,“皇上今天心情似乎不錯。”

“今天乃是中秋團圓之夜,舉國同慶,朕自然是高興的。”

太後擡頭看了看他,望著他眼裏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喜悅,也靜靜笑了笑,“皇上繼位不過一年多,便國泰明安,凡事也都有了著落,哀家瞧著,心裏很是欣慰。”太後端起手邊的酒杯,朝著楚言的方向微微一舉,“你我母子二人,很久沒有對飲過了,今日借此機會,也祝願皇上做一個永世明君,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祖宗。”

楚言聽得太後話裏似乎有話,卻也只得擡了酒杯,回敬道,“是,太後請。”

眾臣見太後先端了杯子,也跟著一個個的敬過來。

楚言含著笑,不論是誰都對飲一杯,輪到白初來敬酒的時候,他已經微微有些醉了。

白初端著酒杯,對上楚言視線的時候只覺得胸口跳個不停,那般溫軟的瞳眸,就淺淺的倒映著一個他。他聽著楚言口中依舊念著場面話,也時不時回上一兩句。

末了,楚言才垂了眸,搖了搖手裏的杯子,輕輕淺淺的問了句,“你最近,可好?”

白初捏著酒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若說好,可他這些日子,腦子裏反反覆覆的想著那日楚言對他說的話,又想著韓徹如今依舊身在前線,便時而心亂如麻,時而坐立不安,苦不堪言。

可若說不好,他又哪裏不好?比起韓徹的生死難料,比起楚言的十幾年苦戀,他真真已經算不上不好了……

他看著楚言的眸,還沒想好如何說,天空中卻是忽然綻開一朵朵絢爛的煙花。

群臣都滿臉欣喜的仰望著夜空,格格郡主們更是興奮得站起身來,楚言見大家都在看著天,沒人註意,便悄悄伸手握住了白初的手。

白初先是一楞,只覺得楚言捏了捏他的手心,輕輕婆娑了會,便放開了。指間的溫度似乎稍縱即逝,白初抿了抿唇,也隨著群臣朝天上看去。

太後斜斜的倚在一邊,看著看著,忽然就收了視線,望著白初淺淺一笑道,“安陽王這些年鞠躬盡瘁,也算是皇上身邊不可多得的賢臣了。”

白初聽得太後忽然發話,便躬身一禮道,“太後謬讚,微臣不過是盡力為皇上分憂罷了。”

太後點了點頭,又問,“那敢問王爺,若皇上有憂,該當如何?”

“臣自當盡力排之。”

“那若是皇上行事偏頗,決策之間有違明君之道,又當如何?”

白初皺了皺眉,不知道太後為何要這樣問,頓了頓卻還是恭敬的答道,“臣定會勸阻皇上。”

太後眼角似乎泛起一絲滿意的笑容,撥弄著手指上的護甲,忽然朝著楚言道,“皇上有安陽王這樣的人輔佐,日後定會成就一番豐偉功績,哀家也算放心……”

楚言笑了笑道,“朕自當發奮圖強,也好讓太後安享晚年。”

太後笑了兩聲,忽然嘆了口氣道,“皇上若想讓哀家安享晚年,也該早日納妃,為皇家開枝散葉才是。”太後說完這句,卻是看向白初道,“王爺覺得呢?”

白初一楞,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楚言,隨即才垂了眸,低聲道,“太後說的是。”

楚言臉色變了幾變,剛要說話,太後卻又淡淡一笑,看著白初點了點頭道,“王爺風朗俊秀,一表人才,亦是到了娶妻的年齡,不如哀家做主……”

“太後!”楚言望著白初一臉窮於應付的尷尬神情,又聽得太後後半句話就要出口,不禁出聲打斷道,“先皇駕崩不到三年,喪期未過,怎可談論婚姻?況且朕剛剛即位不久,西邊戰事還未有定數,朕覺得,這些事,還是推後一些再議吧。”

太後的笑容還掛在臉上,被打斷了也不氣惱,只道,“西邊的戰事是大事,為我皇家開枝散葉也是大事,哀家自然知道先皇喪期未過,哀家不過是想讓皇上將此事記在心裏罷了。不過……”太後意味深長的看了白初一眼道,“安陽王的年紀也不小了,皇上等得,安陽王卻等不得了。”說到這,太後竟然站起身來,走到白初身邊,柔聲笑道,“不知王爺可有了中意的姑娘?若有,便說與哀家聽聽,要是門當戶對,哀家便做主指給你。若是沒有,哀家就幫王爺留意著,要是有合適的,就給王爺牽線如何?”

“太後!”

“皇上先不要插話,哀家在問王爺的意思。”楚言還待插話,卻被太後冷臉一揚手攔了下來。

一時間,白初眼前只看得見太後淺淡的笑,虛虛實實,亦看不真切。

“太後……”白初窘迫的低下頭,閉了閉眸,好半晌,才訥訥道,“微臣……微臣沒有屬意的姑娘……”

太後似乎很滿意白初的回答,點頭笑道,“既如此,那哀家也便幫王爺留意著,若是有了合適的,就知會王爺,你看如何?”

白初只覺得渾身虛軟無力,捏著酒杯的手心都是一片汗濕,半晌才低聲應道,“全憑太後做主。”

“好。”太後擱了酒杯,略有深意的朝楚言笑了笑,忽然道,“哀家今日也乏了,就先回去了,皇上和眾大臣同樂吧。”

太後丟下這麽一句,便讓宮人攙扶著回了永壽宮。

白初躬著身子望著鞋面,聽得太後走得遠了,才敢擡起頭來,卻撞進楚言的眸中。

那深深淺淺的瞳光帶著柔軟,像是生怕傷了他,那般擔憂與心疼,那般無奈與焦慮,和著皎潔的月色,淡淡的揉進他的血脈之中。

四目相對。

白初張了張口,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索性閉了眸,不再去看。

正巧這時煙花燃盡,之前與他相談甚歡的大理石少卿又迎了過來,邀他再喝幾杯,這才免了相顧無言尷尬。

楚言望著白初離去的背影,終是重重的坐回龍座之上,一杯又一杯的仰頭飲盡,唯剩下眼底訴不盡的苦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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