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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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黎明將至的時候,胥海生回了營帳。這次埋伏幹掉了大批的衍軍,短時間內衍軍都不可能再集結如此龐大的隊伍對冀國構成威脅了。

韓徹靠在床頭淺眠,聽得外面一陣動靜,不消片刻,便有一個大嗓子的青年火急火燎的掀開帳簾——

“大將軍你怎麽樣了!”

韓徹微微睜開眼,看見胥海生臉上染滿的血漬還未擦去,便輕皺了眉道,“怎麽,你受傷了?”

胥海生擺擺手,走到韓徹床邊坐下,“不是,這些是衍國人的臭血。我回來得急,聽小耿說將軍你受傷了,我來不及擦臉,就趕來看將軍,將軍……你究竟怎樣了?”

“海生,多謝關心,我沒事。”韓徹看著他,淺笑著又道,“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還這般忙忙慌慌的,叫我怎麽放心把虎騎軍交給你。”

胥海生聽著前面,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聽到最後一句卻是驚得站了起來,“大將軍!你……你怎的說這樣的話,虎騎軍是您一手訓練出來的,為何要……”

“將軍!我給您熬了肉粥!快些趁熱吃吧!”

胥海生半截話還在嗓子裏,帳簾忽然又被掀開,親兵許廣軒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走了進來,看見胥海生,不禁咧嘴一笑,招呼道,“胥將軍回來了啊,聽說打了勝仗呢!”

胥海生爽朗的哈哈大笑起來,“那當然,大將軍決策英明,怎會有錯。”說罷便自覺退到一邊,“大將軍累了一晚上,趕緊吃些東西吧。末將就先行告退,不打攪大將軍休息了。”

韓徹略略點了點頭,便聽得耳邊落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片刻,帳中覆又只剩下他與許廣軒二人。

肉粥的味道濃郁香醇,靜靜飄散在帳中。

許廣軒手裏拿著小勺輕輕攪拌著,待得肉粥不燙口了才遞到韓徹手中,滿臉堆笑道,“將軍,快些嘗嘗,看看合不合胃口。”

年輕的親兵臉上全然是掩飾不住的欣喜,像一只等待表揚的大狗一般,眼睛晶亮的看著韓徹。

韓徹接過肉粥,那濃郁的豬肉味鉆進鼻尖,胸口忽然洶湧起一陣作嘔的感覺。韓徹強自閉了閉眸,實在不忍心打擊年輕的親兵,硬是舀起肉粥,咽了一口。

那肉粥含在嘴裏,味道直沖鼻尖,韓徹嚼了兩口,終是壓不住,扯過一旁的手巾捂在嘴上,一口嘔了出來。

許廣軒睜大了眼睛,似乎還未反應過來,漸漸那張臉上從驚到憂,不禁慌亂起來,“大……大將軍您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味道不好?還是您……受了很嚴重的傷?”

韓徹皺著眉,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漸漸握緊,這些不曾經歷過的感覺愈發的提醒他身體的變化,還有腹中那個正在孕育的生命。

許廣軒見韓徹只閉著眼睛喘氣,也不說話,只當他是哪兒疼,也不敢碰,在一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將軍,將軍您到底怎麽了?您說句話啊……”

“小許,不要慌。”帳簾忽而又被掀開,高先生端著一碗藥靜靜走了過來,“將軍這是胃疾發作,不礙事的。”

“胃疾?”許廣軒抓了抓頭,“我……不曾聽胥將軍說起大將軍有胃疾啊。”

高先生面色不改,淡淡道,“行軍作戰,三餐都不能保證,天長日久,自然會落下胃疾。這又不是什麽大病,不是發作時,旁人哪會知道。”

“這……”許廣軒眨了眨眼,心想高先生都如此說了,那自然是如此了,便問道,“那平時飲食是不是就要多加註意了?”

高先生忽而高深莫測的淺笑一聲道,“孺子可教,大將軍現在犯了胃疾,飲食上自然以清淡為主,那些油膩的東西,暫時就不要弄了。”他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小袋子遞到許廣軒手中,“這是酸梅幹,和著小米粥一起熬,最是養胃,平時將軍的胃疾犯得狠了,也可以給將軍單獨吃一些,明白了麽?”

許廣軒接過小袋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心想這胃疾怎麽還得佐以梅幹入食呢?但轉念又想,高先生是行醫多年的老軍醫了,自然是不會錯了,便將酸梅幹貼身收好,咧嘴一笑道,“我懂了,那我再去給將軍熬粥。”

高先生點了點頭,許廣軒便興高采烈的又去熬粥去了。

高先生聽得帳外腳步聲漸遠,才回過頭來,將手中的藥遞到韓徹面前,“將軍,喝藥吧,喝了會舒服些。”

韓徹閉著的眼睛終於緩緩張開,定定的凝視著高先生,忽然淡淡開口道,“高先生似乎一點兒都不驚詫,按我這樣的,在旁人眼裏,合該是個怪物,怎麽到了先生這,卻像是習以為常一般?”

高先生略微一笑,掀了袍角坐到床邊,吹著手中的藥汁道,“聽將軍的意思,我要做出一副被驚嚇到的樣子比較好?”

“自然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略有些奇怪而已。”

高先生將手中的藥碗遞到韓徹面前,迎著對方的目光,淡然道,“我早年雲游的時候,也曾見過男人孕子。那人當時已是臨盆之身,卻不知為何原因被人追殺,遇見我時已是快要油盡燈枯。我雖然幫他產下腹中孩兒,他卻是力竭而亡,那孩子也因為身體孱弱,出生不到幾天,便夭亡了。”

韓徹接過藥碗垂著眸靜靜的聽著,思緒卻是飄回還在情隱谷養傷時,靳風月同他閑聊時說起過的一件事。

十年前,情隱谷中也是救了一個將死之人,後來那人身子漸好,卻與谷中的一名男子暗生情愫,之後那人要離開情隱谷,與他相好的男子便私自泡了子息泉,與他有了孩子,出了谷去。後來發生了什麽,便不得而知,不過今日聽來,高先生口中的那男人,恐怕就是當年從情隱谷出去的那名男子了。

這世間,當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韓徹靜靜擡眸,正好撞上高先生望來的眼神。

兩人相視片刻,似乎都讀懂了對方眼神裏的東西。

韓徹忽而一笑,擡手將手中的藥一飲而盡,而後望著高先生,意味深長道,“往後,還要多多勞煩高先生了。”

高先生接過藥碗,亦是展眉一笑,“這是自然。”

黎明,金色的朝陽漸漸從蒼冀原的地平線上冒頭。

墨卿顏站在帳外,負手而立,遙望著阿什河北岸,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片刻,有蒼鷹清戾的鳴叫,墨卿顏稍稍擡頭,瞇著眼辨認了一會,便擡手吹了個呼哨。

那鷹像是有所感應,拍打著翅膀落了下來。

墨卿顏從鷹腳的小筒裏取出一張裹好的紙條,又將鷹放了,這才展開字條細細看起來。

朝陽一點點的冒出頭,背後的營帳忽然被誰一掀——

“呼啊……先生起得好早。”麟兒打著呵欠走到墨卿顏身邊,揉了揉眼睛,註意到墨卿顏手中的字條,“怎麽,是小許來消息了麽?”

墨卿顏不答話,只是將手中的字條遞給麟兒。

麟兒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裏還嘟囔念道,“韓徹胃疾發作?韓徹什麽時候有胃疾了?”他將字條看完,又去看墨卿顏,只見墨卿顏眉間微皺,凝望著對岸,亦不答話。不禁覺得無趣,撅了撅嘴道,“既然如此在乎,當初何必又故意讓他走,先生做事,麟兒越來越看不明白了。”

墨卿顏斂了視線,低聲道,“他不惜假意委身於我,在口中下藥,也要回到冀國去。我留住他,又有何意思。”

麟兒偏著頭想了想,只覺得情愛這東西簡直莫名其妙,越想越不懂。最後甩了甩頭,伸了個懶腰道,“反正先生的事,麟兒管不著。還是去睡個回籠覺比較舒服。”說罷,也不管墨卿顏,便轉身又回了營帳。

墨卿顏靜靜站著,任由晨風吹開他的衣角,吹亂他的鬢發,視線越過靜謐流波的阿什河,遙遙的落在隔河而望的軍帳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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