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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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竇刻隨口提了一嘴去給張老頭修門的事。

“冰箱裏我凍了盤餃子,你去的時候給捎上。”大娘一口咬掉了半根蔥白,過了一會又語氣忿憤,帶著幾分打抱不平道:“真是造孽,養了那麽個白眼狼。”

大伯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怎麽的,你說那個年代供應出個大學生多不容易啊,人到好,出去就再不回來叻!”

“噫,他家老娘下葬不都是村裏幫著辦的,個狼心狗肺的孬東西。”

“這老頭兒也是犟。”大伯搖搖頭,嘬了口白酒:“雖說不是門鄰,但也不是隔了老遠見不著,喊一聲就過去給補上了,偏不吱聲。”

老人活了一輩子到這歲數了,就是不想給人添麻煩的勁兒其實誰都懂。

說白了,沒血緣的都是外人。

麻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同村外人倒還真不如麻煩竇刻這個一年就回來一兩次的外外人了。

大娘嘆了兩口氣,又想到自己也沒個親兒子,事事還都是多虧了這個大侄子,越想越覺得心裏不是滋味,楞是幹了兩碗餃子湯。

吃完飯後,竇刻回去倒騰了幾塊木板,拿上工具,領著端了一盤水餃的賀加玨,往張老頭兒家去了。

夜幕悄然拉下,蛐蛐叫跟蟬鳴相互交映著。

很多同樣吃完晚飯的村民提溜了馬紮到路邊紮堆嘮嗑,有的還在地上鋪了涼席,幾個小孩在上頭打滾嬉鬧。

有狗守在旁邊,有貓在翻垃圾桶。

風徐徐吹著,燒火做飯的柴火味還稍有殘留。

張老頭住在同村的最東邊,路上沒有公共路燈,有段土路泡了水而有些難走,而附近也連個活口都沒有,漆黑一片。

竇刻摁開手電筒,腳步放慢,讓賀加玨走他前頭。

“放心,我肯定不會把水餃摔了的。”賀加玨小心翼翼看著腳下的路,信誓旦旦地保證。

竇刻盯著賀加玨的腳下,沒多說什麽,只是簡單“嗯”了一聲。

到的時候,張老頭正靜默地坐在門口,手裏輕搖蒲扇,身邊還臥著一只大黃狗。

見到兩個陌生人的靠近,大黃狗四肢蹬地,猛地站了起來,擋在老頭兒身前,防備地盯著他們吠叫。

“阿黃!”張老頭語氣嚴厲地喚了聲它的名字,上一秒還十分兇狠的黃狗,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爺爺,我們給您補門來啦!”賀加玨說著話,將手裏的水餃往前送了送:“這是大娘讓我們給您捎過來的水餃,現在太晚,讓您明天吃呢!”

張老頭聞言擺著手,嘴裏急匆匆地念叨著:“不得行不得行,我我我有吃的。”

“收下吧!我這一路都端著過來的!”

圓托盤的底部撒了一層防粘的黃面粉,生水餃規整有序的排列擺放,一顆又一顆,十分飽滿。

一老一小還在相互推讓著,竇刻檢查完從門後走了出來。

他舉了塊木板子,示意道:“老爺子,我給您裁裁這個,裏外補上,中間加厚,你看成麽?”

“嗳好好,謝謝你了竇家好小子!”

“沒事。”竇刻拿出卷尺測量,不經意間又說道:“那餃子您就收下吧,我們回去也好交差。”

張老頭沒有第一時間否認,竇刻又看了眼賀加玨,擡下巴指了指屋內。

賀加玨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端著盤子就進屋找冰箱去了。

張老頭嘆了聲氣,跟竇刻說道:“幫我給竇家媳婦兒捎句話,謝謝她了!”

掛滿灰塵的吊燈只能稍稍照亮門口的一方土地,像一位老朽,疲怠卻又不甘的閃爍著最後的暖光。

張老頭家的房子很老了,早些年別人家都蓋上了磚瓦房,只有他家還依舊是老式的土墻,天井院兒不大,堆滿了枯柴,廢紙,各種雜物。

賀加玨在角落找到一個小馬紮,拎著坐到張老頭的對面,翻開自己的畫本子,笑呵呵道:“爺爺,我給您畫張畫吧!”

張老頭沒有拒絕,他雙手撐在拐杖上,努力挺了挺佝僂的後背,歲月帶來的溝壑並未擋住他臉上的笑容。

一時間,只有錘子敲在門上的悶響,以及鉛筆在畫紙上的“刷刷”聲。

大門還不是特別離譜的破損程度,竇刻敲敲打打,半個小時內就完工了。

“竇家小子,你是個好人。”張老頭看著修補後的木門,心裏很感激。

賀加玨很快也畫完了,他將那頁平整地撕下來,送給了張老頭。

他們陪著老人又坐了一會兒,基本都是張老頭不停地講話,賀加玨偶爾摻上兩句,竇刻安靜坐在一旁傾聽。

隨著夜色漸沈,老人到了該睡覺的時間。

張老頭扶著門框,目送他們離開時說了一句:“人要往高處走,但一定不能忘本啊……”

回程路上,一個過路的行人都沒見著。

竇刻牢牢地牽著賀加玨的手,手電筒盈盈的光在地面上晃晃悠悠。

賀加玨有些感慨道:“其實這兒生活也不錯。”

“是嗎……”竇刻沒有急著認同但也沒有否定,只是隱在黑夜中的神情顯得覆雜而冷漠。

……

村子裏也不是每天都是閑散日子。

到了該收成的時候可都是忙得熱火朝天。

天還沒亮透,竇刻就起床洗漱了。

睡夢中的賀加玨摸到身邊沒了人,這才揉著雙眼,掙紮著坐起來。

“你再睡會兒,我今天得去收麥,不能陪你了。”竇刻擦幹臉上的水,走過來很自然地幫賀加玨將黏在臉上的發絲擇開。

賀加玨瞇起眼睛,搖搖頭,聲音還帶著幾分困頓,“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拉鋸戰了好一會兒,竇刻才勉強答應:“去可以,但你只能在田頭看,畫畫玩手機都成,不準下地。”

“好好好!”賀加玨已經迅速穿好了衣服,從一旁墻上摘下草帽,拿著自己的畫本,隨時要出發的樣子。

還是那輛藍色卸貨貨車,大伯大娘坐前頭,竇刻跟賀加玨坐後鬥裏。

晨間的空氣格外的清新,賀加玨摘了帽子,讓風把頭發吹得亂蓬蓬,涼涼的很舒服,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一臺大紅色收割機停在田裏,旁邊已經收割完了一戶的田地。

大伯過去跟駕駛員招呼了幾聲,收割機很快發出轟隆轟隆的響聲,隨著前行,連桿帶穗一排卷了進去,再從車後吐出來帶著揚塵的稭稈。

不多時,田地裏便一片霧蒙蒙。

賀加玨坐在樹下的石頭墩上,註意到附近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七八歲年紀的小孩好似格外地喜歡看收割機工作,被大人拽著胳膊,也依舊興奮地手舞足蹈。

大伯將藍鬥車開到地頭,三人扯著防雨布往後鬥上鋪,竇刻像是有預感似的,回頭給了賀加玨一個警告的眼神,不讓他過來。

“……”賀加玨癟了下嘴,擡起的屁股又落回原處。

他身邊坐了幾位同竇家大娘一般年紀的中年婦女,正七嘴八舌的嘮著家常。

有句話說,農村裏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這半小時內,位處村內情報中心的賀加玨已經掌握了好幾家雞零狗碎的八卦瑣事。

“嗳那邊是不是就姓竇那家的小輩兒,剛從城裏回來,也不知道成親了沒……”

賀加玨聽到熟悉的姓氏,默不作聲地豎起了耳朵。

短發中年女人悻悻道:“白瞎了長相,可惜是個……倒還真隨了他的名兒……”

坐在賀加玨身旁的大姨咳嗽了兩聲,恰巧蓋過了其中幾個字眼。

賀加玨心裏頭還在琢磨呢,身旁的大姨卻靠近了幾分,笑著說道:“小夥子,你是跟著竇家那小子從城裏來的吧?”

“啊?嗯……是的。”

“我看人準沒錯,我一眼就瞧出了你跟我們都不一樣。”

賀加玨面對陌生人,還有些怯生,猶豫著問了一句:“這有什麽不一樣啊?”

“噫,細皮又嫩肉的,一看就不是莊戶人!”隨著大姨爽朗的笑聲,大家都笑了起來。

“我是學畫畫的,跟著竇刻來這裏采景。”賀加玨臉頰微微發熱,試探著說道:“你們剛剛是在說竇刻?”

大姨收起笑容,剜了眼短發女人,“那小子有出息叻,挺早就進城幹活了,聽說挺賺錢,我看你們那天回來還捎了不少東西呢!”

“……這您都知道啊。”賀加玨幹笑兩聲,不得不佩服大姨們的情報。

這大姨又笑呵呵著誇了幾句,順帶還打聽了下竇刻談沒談對象。

賀加玨也逐漸沒了最開始的那份拘謹,掏出他的畫本子又要給人畫免費自畫像。

“進城算什麽,沒文化能幹什麽大事,也不就是給別人打工的。”短發女人被冷落後,不爽地繼續陰陽怪氣,引得旁人抻腿碰了下她的膝蓋。

賀加玨訕笑,心裏是有不舒服,但沒把話說太絕:“現在誰還不是打工的,都是打工人。”

那人瞅見賀加玨冷硬的面色後,自個又嘀咕了兩句,才肯作罷。

恰巧一位穿著花花綠綠的小孩跑過來,跟長輩討錢花,要去“供銷社”買零嘴兒。

賀加玨看了眼遠處彎腰割麥,時不時撩起毛巾擦汗的竇刻,又摸了摸褲兜裏,果真帶了那兩百塊錢。

幾個小孩都討到了零錢,撒丫子地就要跑,賀加玨不認路,趕緊放下畫本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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