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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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宿趕到時, 天空中的紅雲已經全部聚集到了祭壇上方。

方圓百裏的妖怪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驚動了,小妖怪們紛紛縮回住所望著紅雲的方向瑟瑟發抖,大妖們則不約而同地從四面八方趕來——年長的妖怪都知道,上一次鬧出這麽大的動機, 還是受妖神之血刺激的半妖狂化後造成的。

難道, 是那位前任超管局局長終於……?

這個念頭同時出現在了所有大妖的腦海中, 自林宿自爆身份後,妖界對於他的看法就從忌憚徹底變為了排斥, 一個不受人控制的、強大的半妖究竟能有怎樣的破壞力,所有經歷過那場動亂的妖怪都心知肚明。

但當他們趕到現場時,看到的卻是林宿半跪在地, 臉色蒼白地喘/息著。

妖怪們驚詫不定地看著他的背影:究竟是誰, 居然能把林宿逼成這樣?

林宿悶聲咳嗽了兩聲,擡起頭, 朝著不遠處一位長發青年啞聲道:“張穹一,給我讓開。”

“不可能。”張穹一沈聲道。

他手上捏著法訣, 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男人, 身體時刻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就算林宿現在的實力比起從前全盛狀態下幾乎削弱了近一半,但在面對他的時候, 張穹一還是絲毫都不敢懈怠。

他說:“我答應過蘇黎,要幫他護法直到這場獻祭完成。”

“可是再這麽下去他會死的!”

“我知道。”張穹一說。

林宿忍耐地閉了閉眼睛, 強撐著五臟六腑的劇痛站起身。

“我最後說一次,”他冷冷道, “讓開。”

見張穹一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宿也沈下了眼眸,他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周身驟然升騰起的沈重威壓讓遠處的大妖們都不禁神色一凜, 瞬間集體往後退了十幾米。

“我聽說他已經快死了,”一個大妖望著這猶如毀天滅地的一幕,忍不住吐槽道,“這特麽像是快死的人嗎!?”

“所以他的本體到底是什麽,有人知道嗎?”

大妖們面面相覷,但只有直面林宿的張穹一能察覺到,男人原本深沈漆黑的雙眸已經在澎湃的妖力釋放下隱隱出現了變形。瞳色變淺,瞳孔放大,那模樣,簡直像極了潛伏在雪地中緊盯著獵物咽喉、時刻準備一擊斃命的蒼狼。

倏爾,一陣戰栗爬上了張穹一的脊柱。

在千鈞一發之際,他憑借著超人的算力預先閃身一步,化解了林宿的攻擊。

那道風刃幾乎是擦著他的臉頰一閃而過,半空中,青年的一縷長發被攔腰截斷,一絲鮮紅順著他臉頰上的傷口緩緩流淌而下。

觀戰的大妖看得都心驚膽戰:就剛才這一下,要不是張穹一反應及時,他的氣管估計都會被林宿直接切開。

這個男人是真的下了狠手。

一擊不成,林宿的臉色更加沈郁,望著天空中如海浪般不斷翻騰的紅雲,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一縷縷黑煙裹挾著狂風呼嘯而過,張穹一立刻打起了十二分戒備,他知道男人這次的攻擊估計要比上次更加來勢洶洶。

但就在這時,一聲輕微的悶哼從他身後傳來。

天地間的狂風瞬間止息,林宿和張穹一幾乎同時轉身望向祭壇的方向,那裏現在已經被一團紅光籠罩了,根本看不清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可剛才的聲音不是錯覺。

兩人都清楚地聽見了,那是小狐貍的聲音。

“蘇黎!”林宿拔高聲音道,他猛地攥緊拳頭,聲線因為焦急和擔憂情不自禁地帶上了一絲顫意,“夠了,快停下!”

然而他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似是感覺到了什麽,張穹一握著浮塵的手慢慢垂下了。

他不再攔著對方,只是深深地凝望著祭壇的方向,剛才還無比刺目的紅光此時卻開始漸漸消散,眾人頭頂的紅雲也逐漸散開。

很快,一陣清風吹來,撥雲見日,溫暖的陽光重新照耀在了大地上。

但祭壇中央,原本跪坐在那裏的少年卻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渾身是血、模樣淒慘的小狐貍。

它蜷縮在那盞心燈的旁邊,火紅的毛皮全部被鮮血浸濕了,雖然半闔著眼的樣子和平時快睡著的樣子很像,但從小狐貍渙散的眼神和逐漸微弱的呼吸聲中也能看出,它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林宿怔怔地看著小狐貍奄奄一息的樣子,胸口深處傳來一陣錐心的痛楚,像是有一只手一點一點攥緊了他的心臟。男人原本在狂風中都穩如泰山的身軀微微搖晃了一下,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看到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上臺階,蘇黎強撐著擡了一下頭,輕輕“嘰”地叫喚了一聲。

他已經沒有力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了。

林宿的喉頭滾動著,他半跪在遍體鱗傷的小狐貍身旁,幾乎不敢用手去碰對方。

“張穹一,”他猛地擡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嘶啞,“算我求你了,救救他……”

但面對男人絕望的乞求,張穹一只是看著他,沈默地搖了搖頭。

林宿眼中最後一點亮光消失了。

蘇黎憑借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往他的手裏吐了一顆血紅的妖丹,然後小狐貍低下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掌心。

“別傷心啦,”他想對林宿說,“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雖然連小狐貍自己也不確定這個“很快”究竟是什麽時候。

或許這一別就是永恒。

所以,他只是微弱地“嘰”了一聲,便緩緩閉上了雙眼。

林宿低垂著頭,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己手中的妖丹,裏面蘊藏的龐大妖力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甚至讓在場的任意一位大妖原地飛升。

而且,因為獻祭者在其中註入了自己毫無保留的真摯情感,它不會對服用者的身體造成任何的負擔,是真真正正的絕世靈藥。

“就是因為這種東西……”林宿猛地攥緊了拳頭,妖丹在重力擠壓之下逐漸出現了裂紋,但望著無聲無息躺在地上的小狐貍,他深深閉上雙眼,最終,還是仰頭將它吞了下去。

如果這是蘇黎的願望的話,那他會好好活下去。

哪怕要忍受百年孤寂。

這條命是他給的,林宿自嘲地想,現在他終於明白,自己當初擅作主張的離開究竟對蘇黎造成了多大的傷害,變成現在這樣,也算是他自作自受了。

服下的妖丹開始在體內修覆他的臟器,林宿冷冷地望了一眼遠處蠢蠢欲動的妖怪們,盤膝坐下,彎腰把小狐貍已經開始變得冰涼的身軀抱進了懷中。

他當著妖怪們的面,毫不遮掩地閉上了雙眼,開始入定煉化妖丹。

見此,原本因為看到那枚妖丹而騷動的大妖們更加興奮了。

妖界崇尚弱肉強食,這也是為什麽之前蘇黎總是會被欺負的原因。他身為大妖後代,卻缺少攻擊性,溫順且毫無大妖威嚴,被很多自詡為妖神繼承人的大妖所不齒。而林宿雖然是半妖,卻擁有強大的實力,因此妖怪們表面上對他還算是恭敬有加。

但是面對飛升的巨大誘惑,這份淺薄的敬畏在此時就顯得非常岌岌可危了。

一位大妖試探性地朝祭壇的方向走了兩步,林宿沒有布下任何陣法,看上去也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這讓他更加大膽,在掌心凝聚起妖力,瞄準男人的心臟想要一擊斃命——

“你如果再往前踏出半步,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的長發青年目光平靜,聲音低沈。

大妖頓時毛骨悚然。

但龍虎山天師厲害歸厲害,總不能一個人單挑他們一群妖怪吧?他這麽想著,抱著一線希望轉頭看向了其他的幾位同伴,結果映入眼簾的卻是奕君獸化後狂怒的猙獰面孔——

“吼!”

一聲響徹山林的虎嘯,徹底打消了所有妖怪們的癡心妄想。

接到消息後匆匆趕到的奕君雙目赤紅,他盡量讓自己不要往祭壇的方向看去,不然他真的怕控制不住內心瘋狂蔓延的憤怒和傷痛,和曾經的友人兵刃相向。奕君一想起自己剛才驚鴻一瞥看到的場景,胸口就忍不住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意。

他的孩子……明明那麽年輕,那麽柔軟又小小的一只……

就在不久前,才他們剛剛團聚,作為一個父親他非常失敗,所以奕君發誓從今往後一定要保護好蘇黎,不讓他再受到半點傷害,可是……

林宿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似乎沒有註意到周圍已經來了那麽多熟人,無論是妖怪還是人類都被男人無視了,他只是低著頭,和往常一樣用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懷中小狐貍的耳朵,然後抱著他站起身,走下了祭壇。

巳黎從遠處沖了過來,一把拎起了他的領子。

“混蛋!”他狂怒著吼道,“為什麽!他那麽信任你,可是你為什麽不保護好他!”

林宿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放開。”

巳黎直接一拳揍上了他的臉頰,第一下林宿沒躲,但等青年再次擡起拳頭的時候,林宿只用一個眼神就把他定在了原地。

“你……你要渡劫了!?”他呼吸一窒。

林宿不答。他只是擡起頭,望著天空中緩緩凝聚的劫雲,臉色冷淡的像是在看一場和自己無關的戲劇。

末法時代,幾乎已經有幾百年沒有出現過修為達到渡劫的人類或者妖怪了,更別提林宿還是個半妖。在劫雲出現的那一刻,四面八方傳來的抽冷氣聲此起彼伏,無論什麽種族,都在目光炯炯地盯著這個佇立在鴉鴉黑雲下的男人,想知道他究竟能不能成功。

但大概是蘇黎之前逆天改命的行為惹惱了天道,九重雷劫幾乎是接二連三的劈下,根本沒有給林宿任何喘/息的機會。

可就在這耀耀雷光中,林宿卻像是毫無感覺一樣,他在掌心凝聚出大半妖力,全部用來遮蓋住了小狐貍的身體。而當硝煙散去,塵埃落定時,盡管男人的身形稍顯狼狽,他懷中的小狐貍卻還和方才一樣,沒有受到雷擊的半點傷害。

“他……成功了!?”

妖怪們驚疑不定地竊竊私語著,但林宿只在原地停留了一秒,便帶著小狐貍消失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你給我站住!”

巳黎猛地沖上去想要抓住他,但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他用憎恨的目光盯了那片空地片刻,轉身沖手下的妖怪發布命令:“傳我的話,全妖界通緝林宿,生死不論!”

奕君沈默地站在他身旁,對於巳黎的這個命令他並沒有提出反對意見,但作為一位活了上百個年頭的大妖,比起帶走他兒子……的林宿,直覺告訴他,莫名出現在這裏的那位天師,倒是個更加可疑的人物。

似是註意到了奕君的眼神,正默默掐訣演算的張穹一睜開了雙眸。

長發青年在沖他微微頷首後便轉身離去,似乎沒有在此地多留的意思。

但在背對著眾人的那一刻,他很輕地勾了勾唇角。

作者有話要說:  應該……不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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