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在房間裏待到晚上才下樓。

桌上散落著一堆廢稿，七零八落的堆在一起。

地毯上還有幾個紙團，有個還被大王當球玩了起來，踢得歡快。

夜晚不知不覺來臨，天色越發暗淡。

眨眼間夜色就落下黑。

蘇念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小心翼翼的把剛定好的最後一版放在畫本夾裏，然後開門下樓。

張媽已經把晚餐準備好，看見她下樓招呼她，“念念，晚上我煲了湯。”

“知道了張媽。”蘇念扶著扶手慢蹭蹭的往下走。

周嶼回來吃飯麽。

自從宴會結束，她很少看見周嶼回家吃晚飯，不是應酬就是加班，一連幾個月兩人也只是僅有的匆匆打個照面。

蘇念下意識看向窗外，透過客廳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馬路，只要有車停在門口就一定可以看到。

可門口，空空如也。

她裹著衣服站在門口想要去院子看看，天氣開始暖和，她怕冷依舊裹著外套，門一開掃過幾分涼意，蘇念的鼻尖驟然泛紅。

身後傳來聲響，蘇念轉身看去，只見張媽提著一個黑色行李箱往樓上走，那是周嶼的行李箱。

張媽要收拾周嶼的東西。

他要搬出去住麽。

蘇念關上門急匆匆的跟著張媽上樓，在周嶼房間門口站定，喘息不勻，“張媽，三哥……”

“你說少爺？”張媽見她氣喘籲籲的樣子驚了下，拎了拎手中的箱子，“少爺這兩天要去江北出差，讓我幫他收拾一下行李，等下餘秘書要來拿的。”

原來是出差。

她暗暗松了口氣，慢慢依靠著門框站穩，呼吸也平緩下來，“這樣啊。”

張媽笑著打開壁櫃，“你也知道少爺不準我們進他的衣帽間，能收拾的也就是這些零碎東西了。”

是了。

周嶼不允許別人進出他的衣帽間。

所有的服裝配飾都是他自己來歸置整理。

來不及回來派餘秘書來取衣物的時候也要他按照要求，拿哪套衣服，搭配哪塊手表，拿錯了亂動了，周家太子爺可是要翻臉的。

久而久之，家裏人都習慣了他的要求。

漸漸地，更是少有人去他的房間，打掃衛生都是張媽親自過去。

蘇念站在門口腳尖蹭著地毯一角，有一搭沒一搭的踢著那塊微微翹起的地方，時不時擡頭瞟一眼房間內的擺設。

整個房間基調是灰黑色的，家具風格也極為簡約，一張大床，一張辦公桌，簡單利落，只有靠近窗戶的地方放著一個頂天立地書櫃，上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

靠的遠，蘇念看不清書的名字。

張媽還在小心翼翼的替周嶼收拾東西，蘇念半只腳踩在地毯上，然後縮回。

如此反覆三次。

終於她收回腳站直身子扯著袖子把手縮進去，擡頭笑了笑，“張媽，我先下去了。”

“誒好的，別忘了喝湯。”

蘇念應了聲轉身下樓，外面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

屋外的路燈亮起，昏黃又明亮。

林霞說是去陪周爸散心，這兩天也不回來。

偌大別墅，只留下她一人。

晚飯她只喝了小半碗湯便躺下入睡。

萬籟寂靜。

月光傾撒，窗簾沒有拉蓋掩飾，透過一縷月光照耀在地毯上，留下斑駁一塊。

蘇念枕著胳膊掏出手機翻看微信，聊天記錄停留在上次宴會的時候。

她問周嶼要不要一起回家。

周嶼說可以。

指尖輕輕向上滑動，什麽都沒有。

她翻身躺平將手機扔到床頭櫃上，閉眼，入睡。

周一是要交設計圖的，蘇念本來給自己訂了三個鬧鐘，結果有兩個沒響。

等她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八點。

蘇念拎著畫本咬著面包片就往外沖。

張媽在後面喊她不及，只能跺腳。

等她跑到教學樓就看見趙靜雯抱著一沓資料大咧咧的倚著柱子在等她。

看見她出現，趙靜雯蹭的站直身子沖下兩步臺階，“大姐，都幾點了！”

蘇念彎腰喘氣，“我起晚了。”

“老牟一會兒鐵定要罵死你，”趙靜雯奪過她手裏的畫本就往上沖，明明穿著紗裙溫溫柔柔的竟然像個漢子一樣大跨步，一邊還不忘沖蘇念吼，“快點跟上來，從後面溜進去。”

趙靜雯是蘇念唯一一個從小玩到大朋友。

孤兒院裏，只有她願意跟她在一起玩耍，不嫌棄她，哪怕之後兩人都被領養也互通信，一起考入同一所大學。

蘇念抿著唇笑，深吸一口氣爬上那高高的樓梯。

大課堂的後門因為常年關不上被人從外面用鐵絲栓上，趙靜雯三兩下解開，悄悄推門進去，貓著腰坐在最後一排，然後招呼蘇念進來。

兩個人像偷東西的小老鼠，恨不得自己練過縮骨功，努力降低存在感。

蘇念心裏祈禱老牟千萬不要點她的名字。

她按下凳子剛坐穩。

教室靜了幾秒。

“蘇念！”

“……”

牟老師擡手推了推已經滑到鼻尖的老花鏡，滿臉嚴肅，“把你的設計稿放講臺上給大家看看。”

蘇念從趙靜雯手裏拿過畫本走到講桌前，打開本子放在投放儀下面，旁邊的幕布上瞬間顯示出她的畫稿。

是一款男士西裝禮服。

黑色戧駁領超寬，搭配八字領白色挺括襯衫，整個色彩搭配幹凈利落，屬於典型禮服款式。

不同的是，她將本應該系在領口的蝴蝶結換成了黑色細帶，由細帶打結成蝴蝶結扣。

底下搭配一雙同色系的切爾西皮鞋。

瞬間整個西裝禮服提升一個檔次，貴氣又年輕化。

面料蘇念選用了傳統的西裝布料，將裁減合身度提高，讓整個西裝看起來修長有型，非常適合新一代年輕商務人。

她把尺寸標記在旁邊，然後慢慢挪到臺下，靜靜地等著牟老評價。

趙靜雯暗暗朝她豎起大拇指。

幕布上有紅點亮起，在她的黑色蝴蝶結處畫了個圈，蘇念轉頭看向牟老，後者清了清嗓子，“你來說說這個的想法。”

蘇念抿著唇咬了下。

腦海中劃過一張臉，清冷英俊。

“現在商務男士西裝還是少的，加上現在男士應酬場合多，需要正規的禮服西裝，傳統禮服古板顯老氣，雖然紳士但是彰顯不出年輕人的朝氣，所以就想著換個不一樣的。”少女聲音字正腔圓，語調輕柔邏輯清楚，將自己想要表達的點講述的十分清楚。

牟老點點頭，示意她回到座位上。

“下課後你們兩個來我辦公室一趟，”牟老看了眼縮在後排的趙靜雯，“來給我解釋一下遲到的原因。”

果然逃不過老狐貍那雙鷹眼。

蘇念趴在桌子上盯著畫本看。

畫紙的西裝領口上慢慢幻化出一張臉，修長挺拔的身材，與這套西裝融合度基本吻合，他手朝著褲兜，垂下眼瞧了瞧鞋，驀然擡眼看她，眼皮上的小褶子輕輕皺起，勾勒出深邃黑眸。

蘇念猛地坐直身子，伸手把畫本合上。

動作之大，惹得趙靜雯滿臉疑惑。

課鈴一響，其他人紛紛卷起畫本就往外沖，蘇念和趙靜雯兩個人慢吞吞的收拾東西去辦公室。

結果還沒走到辦公室就接到牟老的電話，讓她們兩個直接去SUMMER工作室。

趙靜雯仰天長嘆，“我不會要在SUMMMER打一輩子版吧。”

蘇念拿出手機看了眼微信，沒有任何消息。

她撇撇嘴，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啊。

不切實際的。

她把手機放回兜裏，走到公交站點等車。

趙靜雯從後面攬住她，捏著她的臉上下看了看，一本正經開口說道：“念念同學，我覺得你有心事。”

蘇念拉開她的手，作勢捏她的臉被趙靜雯躲開，兩人看著馬路上車來車往，蘇念笑了笑，“沒有的。”

“咦…你這心事都寫在臉上了。”

“我的心事就是等下工作室裏會不會挨訓。”不遠處公交車駛來，她往前站了一步，側臉白嫩精致，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像個還沒張開的洋娃娃。

清純又妖艷。

趙靜雯腦子裏蹦出一句話：清純的妖精最可怕。

公交車停在兩人面前，蘇念在投幣器裏扔進兩枚硬幣，拉著趙靜雯坐在後排。

車內車窗關閉，空氣不流通，彌漫著各種味道，趙靜雯捂著鼻子在她耳邊低語，“周家不給你零花錢了？舍得讓你坐公交車？”

蘇念被她逗笑，“是啊，窮的只剩下錢了。”

只是她還是不習慣花錢太多。

從13歲到現在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周家給予她的。

她做過兼職，賺的錢但是對於設計行業來說，那像是大海投石。

“對了念念，”趙靜雯把背包放在身前，往蘇念身邊湊了湊，“畢業典禮你們家誰來？”

蘇念側頭看向窗外，這條公交車路線會經過市區繁華地段，市景如畫，高樓叢錯，建築精美，人們從奢侈品店挑選他們喜愛的包包和衣服，那些精美華麗的衣服被人設計出來，擺放在站臺供人觀賞，日覆一日，直到被賣掉的那天。

她的設計呢。

她的第一件設計要不要送給一個特別的人。

“蘇念！”

蘇念猛地回神轉頭，就看見的趙靜雯挑眉瞪她，“問你話呢，畢業典禮到底誰來給你送花。”

“畢業典禮？”

趙靜雯徹底服了她，“是啊寶兒。”

蘇念搖搖頭，垂下眼看了眼手中的手機，“沒誰。”

趙靜雯嘖嘖嘴，“周嶼呢？”

蘇念擡頭看她，下意識替周嶼說話，“他很忙的。”

“可是畢業典禮這麽重要的事情，總要有個重要的人來參與吧。”趙靜雯說著用胳膊拐了下蘇念，沖著她擡了擡下巴，“發微信給你哥。”

蘇念搖搖頭。

她可以肆無忌憚的跟任何人發微信，唯獨周嶼不行。

他太過冷淡，疏離又熟悉的那種感覺讓人拿捏不住聊天的尺度，很多時候周嶼只需要一個眼神她便不敢再有點點膽量去放肆。

更可況讓他來參加自己的畢業典禮，送她鮮花。

蘇念舔了下唇，手機顯示屏亮了滅，滅了量，車子忽然拐彎，她不受控制倒向趙靜雯那邊，臉頰白皙透亮，像極了瓷娃娃。

趙靜雯輕輕捏了把她的臉，“當哥哥的還能不來參加妹妹的畢業典禮啊。”

聽她說完，蘇念抿著唇再次解開鎖屏，點開微信找到周嶼。

在對話框裏編輯：“三哥，周日我的畢業典禮你能來參加嗎？”

剛編輯好，她又迅速刪除。

好像太熟絡了。

再次編輯：“三哥，你妹妹的畢業典禮來參加啊！”

“……”好像太妹語。

反反覆覆，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公交車已經快要行駛到工作室對面的站牌處。

對話框裏只留下一句：三哥，我的畢業典禮你可以來嗎？

忽的旁邊伸出一根手指，幫她點擊發送。

蘇念楞了楞，手忙腳亂想要選中消息撤回，下一刻手機就被趙靜雯拿走。

公交車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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