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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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琰,黑色玉符你藏在哪了?”

師兄的聲音突兀的響起。

方黎楞了一下,腦中的疼痛頓時變得劇烈起來,玄鐵劍的溫度陡然變的灼熱,眼前視線似乎被什麽重疊。

一幕是刀山火海。

一幕是安寧寂靜。

方黎的眼神掙紮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氣,忽的緩緩開口:“黑符就在我的身上,師兄難道忘了嗎?”

白衣男子將他放了下來,回轉身,神色溫柔的望著他,輕聲道:“是嗎?阿琰再想想。”

白衣男子清雅面容上掛著溫柔淺笑,一如既往,他註視著你的時候,讓你不由想向他敞開心扉,毫不猶豫告訴他所有事,向他傾訴衷腸。

方黎死死看著眼前人,神色猙獰。

師兄沒有死。

不但沒有死,還找到了躲在山洞的少年,將他從黑暗中帶回光明。

他的世界不再是孤單一人。

他的師兄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這是厭睢的夢。

是厭睢終其一生都渴求不得的幻夢,是他心底最深的執念和幻想,但……不是他方黎的。

方黎終於意識到,眼前一切皆虛妄。

他被困在由厭睢記憶打造的幻境之中,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重走了一遍厭睢的過往,圓他未曾圓的一場夢,若他真的是厭睢,也許不想從這樣的夢中醒來吧?他會毫不猶豫告訴眼前這個‘師兄’,他所知道的一切……

可方黎終歸不是厭睢。

那句“黑符你藏在哪兒了”,讓方黎瞬間意識到,幻境和現實世界的不同,找回了屬於自己的記憶。

阿琰的師兄。

是絕對絕對,不會問他這句話的。

白衣男子依舊寵溺溫柔望著他,道:“阿琰怎麽了?”

方黎低低笑了一聲,眸光陡然銳利。

他緊緊握著手中的玄鐵劍,毫不猶豫一劍刺出。

眼前白衣男子沒有躲。

他怔怔看著刺穿他胸口的長劍,鮮血從白衣上彌漫開來,染成一片刺目的紅,他的神色悲哀又難過,問:“為什麽?”

方黎冷冷的看著他,沒有開口。

寂靜山林。

幽靜小路。

白衣男子。

如一場幻影消散。

一切都再不在。

方黎低下頭,手中的玄鐵劍也消散了。

假的就是假的。

這一場幻境中唯有自己是真的。

他腦中一陣暈眩。

當一切都消失之後,他終於又看到了謝懷,太好了,謝懷一直都在他身邊。

他對謝懷笑了笑,想說我沒事不要擔心,但是沒來得及開口,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謝懷一手抱住即將跌倒在地的青年。

青年因為剛剛強行掙脫幻境,此刻神色蒼白且虛弱,他就這樣倒在他的懷裏,似有依戀般的溫順乖巧,好似你就是他在意的人,可以安心托付的人。

可是謝懷知道,這一切只是假象罷了。

就連這個人對自己的笑容,每一分溫柔關切,以及曾經所有的好……都全部是假的。

自己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人。

他的師兄,才是他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的存在。

他會因為自己傷了他的師兄,不依不饒訓斥自己一個晚上。

他會因為師兄的出現,而隨意視自己於不顧。

他會仰慕又眷戀的看著那個人,依偎在那個人的身邊,只要看著那個人,雙眼就滿是喜悅光芒。

他會和那人一起讀書練劍,一起偷跑下山,一起做任何事……

只要師兄在他的眼前,那雙眼就再看不到其他。

幻境的方黎,展現的全都是謝懷從未見過的一面,只是對象不是他。

之前所有的不解疑問,此刻都有了解答。

他終於明白了。

為何方黎明明不愛自己,卻偏要把自己留在身邊,不惜圍攻雲間闕也要得到自己。但他分明做的強取豪奪之事,卻又從不肯真的傷害自己,還會那樣溫柔看著自己……

因為他不過是透過自己在看另一個人。

為何方黎明明不愛自己,卻要夜夜和他同眠,對他下情蠱,看他為他情難自抑,卻不肯真的被他碰絲毫。

因為他想要的其實是他的師兄,而自己自然不配碰觸他。

他對自己所有的溫柔,小心翼翼,維護關照,都只因為自己像他的師兄。

而他不肯靠近自己,躲閃逃避,冷酷無情,都只因為自己不是他的師兄。

他只是在透過自己這個影子,去幻想他再也得不到的東西。

即便連你最後要死了,也要成全我的名聲,大約也只是因為,不希望像你師兄的我,落到那個地步吧?那是你不惜一切也要保護的東西……

至於我是否會痛苦難過,從來都不是你在意的事。

謝懷慘笑一聲。

再也沒有比這更荒唐可笑的事情了。

這就是他一直探求的真相,然而事實就是,真相比這個人不愛自己還要殘忍一萬倍。

你從來都不曾愛過我,卻一意孤行的,將對別人的好施加在我的身上,高高在上,戲弄的看著我對你動情,看我為你動搖……最後又冷酷無情的離開,因為我終歸不是那個人,不值得你真心以待,可以輕而易舉的舍棄掉。

你從不在乎我想要什麽,更不會回應我的心意,因為那從來都不重要。

這一刻,謝懷覺得自己連一個笑話都不如。

他的尊嚴被無情的放在地上踐踏。

他的真心被人嘲弄後撕的粉碎。

這個人一次又一次的騙他,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只希望有一天,這人可以和自己坦誠相待,不再欺瞞。

但他永遠都不會等到那一天。

這就是你不願回來,不同我相認的理由。

他舍棄了自己的立場,愛上了一個魔頭,為他寧可墮入地獄,萬劫不覆。

可是這個魔頭,只是將他當做一個低廉的替代品罷了。

謝懷眸底幽暗之色塵囂而上,自嘲和譏誚之色糅雜在一起,心底黑暗的種子在掙紮著破土而出,那一直被他拼命壓抑,一再告訴自己不該如此的另一面,不甘的要從黑暗的牢籠裏掙脫出來。

謝懷狠狠的閉上眼睛。

………………

方黎這次睡了很久才醒過來。

他的腦海還依稀有些暈眩,晃了晃腦袋,開始思考幻境中的事情。

對方的手法著實高明至極,以至於自己都中了招,這個對手不可小覷啊。

而且對方能制造這樣的幻境,至少說明兩點:一是這個人已然知道他的身份,二是這個人非常了解他的過去。

若非自己並不是真的厭睢,對幻境的代入感沒有那麽高,又有玄鐵劍一直提醒自己,恐怕真的會被套出話也不一定。

說來幻境中的玄鐵劍也不太對勁,甚至在練劍時還傷了師兄,其實一直都是在提醒自己,可能是自己潛意識認為幻境不對,才通過玄鐵劍警示自己,但直到最後師兄問出那句話,自己才終於清醒過來。

設下這一切的到底是誰?

某一瞬間方黎腦中驀地浮現,師兄昏迷後醒來的那一幕……難道師兄被奪舍了?不,不對,最開始拿到玉符的是厭睢,就算要被奪舍,也該是厭睢被奪舍,不應該是他的師兄。

厭睢什麽事都沒有,所以不大可能是奪舍。

但如果不是奪舍的話,難道是……方黎神色微沈,那種可能性未免太小,過於巧合。

也許並不是厭睢的師兄。

幻境裏的也不都是真的,雖然一部分由厭睢的記憶構成,但一部分卻是對方制造的假象,從師兄救他卻沒死開始,便和現實產生了偏差。

不過不管對方是誰,至少現在對方的目的自己知道了,對方就是沖著黑玉符來的,看來這聖尊至寶掀起的風雨,還未曾停歇啊……

重萬山已經死了。

當初自己只顧著完成劇情下班,並無意將此事追根究底,重萬山身邊很有可能有漏網之魚,知道這件事。

扶風派雖然十九年前就被滅門了,但到底是不是每個人都死了,自己也並不確定。

二者都有可能。

不過既然知道了對方的目的,自己就不算完全在暗,完全可以利用這一點,設計對方……

方黎若有所思。

他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對了,謝懷呢?

方黎環視四顧,自己似乎在一個客棧中,是謝懷帶他回來的吧。

當時幸好有謝懷在身邊,對方才只敢暗中試探,否則自己如今修為還未曾恢覆,那人也可能直接對自己出手,謝懷可又幫了自己一回。

他正要出去尋找,就看到門被推開。

謝懷一身白衣走進來,黑眸幽深,淡淡的看著他。

雖謝懷看似和往常沒什麽區別,但方黎被他那雙黑眸一看,驀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本能的覺得有點不對勁……

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謝懷落在眼前青年的身上,對上他似有些忐忑的視線,慢慢揚起唇角,露出一抹笑容,道:“你醒了。”

方黎怔了怔,點點頭。

謝懷走到他的跟前,手中浮現一個透明的水晶盒,水晶盒中正是那枚靈神丹,他淡淡開口:“我答應的事素來說到做到,既答應你父親要治好你的病,就一定會治好,你服下這枚靈神丹,自然就可以痊愈了。”

方黎:“……”

治什麽病呢?

你我都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沒病。

謝懷這是沒有耐心了,要戳穿自己了?方黎一時心情覆雜,他還沒有想好如何面對謝懷,謝懷之前也一直不曾逼過自己,陪自己裝傻,現在為何突然……

眼看方黎還在踟躕,謝懷微微一笑,打開水晶盒,放在了方黎的面前。

方黎不想吃,他根本不需要這枚靈神丹。

謝懷的眼神深處浮現譏誚之色,忽的一指點在方黎的肩上,方黎頓時被定住了,謝懷慢條斯理的拿出靈丹,指尖一彈就送入了方黎的口中。

方黎被迫吃了下去,眼中神色焦急。

神丹一進入體內,就如同一片汪洋之海撲面而來,將他的神魂包圍著,溫柔的力量滋養強化著神魂,原本就有分神期的神魂,牢固程度更上一個臺階,恍惚之前,他觸摸到了前所未有之境……仿佛只要在往前踏一步,就可以突破煉虛之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

方黎霍然睜開雙眼,眼眸中流光一掠而過。

他覆雜的看了謝懷一眼。

謝懷已經沒有耐心了,事已至此……

就在剛才消化神丹之時,方黎已是徹底想清楚了,雖然他並不討厭謝懷,甚至在意謝懷,把他當成朋友,但是……

不能繼續這樣不清不楚的耽擱下去了。

他可以為謝懷做任何事,即便給出這條命都在所不惜,也會回報謝懷為他做的一切,唯獨那件事……

他做不到。

方黎不想舍棄自己現在的身份,不想做回魔尊,更不能接受謝懷的心意。

那麽就趁此分別吧,做個萍水相逢陌路人。

想到這裏心口似乎悶痛一下,但長痛不如短痛,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現在只是方家少爺。

不是其他任何人。

方黎深吸一口氣,起身對謝懷行了一禮,緩緩開口:“玉儀君大恩無以為報,我……”

他正要說做牛做馬,出生入死的時候……

謝懷忽的低低笑了。

他擡手挑起方黎的下巴,語調低啞,隱帶一絲戲謔:“那就以身相許好了。”

方黎:?

只有這一點絕對不行!

他正要開口拒絕,謝懷卻一指摁在他的唇上,封住了他接下來的話語,黑眸是晦暗不明之色,似有譏誚:“你我既是夙世姻緣,這輩子,下輩子,都要糾纏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離……”

謝懷一推,就將方黎推的後退了一步,跌坐在床上,他屈膝在方黎的身側,整個人籠罩過來,望著焦急不已的青年,眸底黑色卻似更深了些。

既然這個人從未愛過他,就連對他的所有好,都只是因為另一個人,他這樣的戲弄自己,踐踏自己的心意,如今還想著要逃離自己……

這樣的人,不值得他一片真心,何必還要留在身邊。

他的理智告訴他,要麽幹脆殺了這個詭計多端的魔頭,要麽就放手。

謝懷的指尖輕輕摩挲在方黎的頸側,眸底神色幽暗,現在正是魔頭虛弱的時候,殺他不費吹灰之力……可是,他不想殺死這個人,因為那實在是太便宜他了,但就這樣放他走?又委實心有不甘。

人這一生,若能時時刻刻都保持理智,那便不是一個人,而是神了。

而自己終究只是一個人。

也會不甘、會痛苦,會明知這一切是飲鴆止渴,自甘墮落,卻還是任由自己墜落下去……

他這一生除了愛上這個魔頭,未曾做過任何一件有違道義的事情,他將除魔衛道、守衛蒼生視為己任,愛護同門,憐憫弱者,時刻牢記自己作為一個正道表率,應該做的事情。

他被太多的條條框框束縛著,即便就連愛一個人,也小心翼翼,不肯委屈傷害了他絲毫。

可是這個人呢?

有半分對他的真心嗎?

當初是你將我拉下來的。

現在想要幹幹凈凈抽身離開,哪有這麽好的事情呢?

誰規定他就定要做個完美無瑕的聖人,即便被欺騙,被愚弄,被傷害,也要大度的放對方自由,成全這個一再踐踏他真心的人呢?

這一刻,再也不想壓抑心中的情感,不想讓理智道德束縛自己,不想讓自己活的那麽痛苦……

即便要沈淪地獄,也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才對啊……

方黎對上謝懷幽暗的雙眼,微微發顫,潛意識告訴他有什麽不對,但是他想不出來為什麽?分明之前,謝懷都還好好的啊。

謝懷這種理智冷靜至極的人,即便發現自己沒有死,即便發現自己騙了他,也都沒有做過任何過分的事,最多也只是假裝威脅幾句……

他永遠是溫柔沈靜的,讓你可以放肆面對。

可是現在的謝懷。

仿佛任何事都可以做出來……

方黎嘴唇抖了下,強烈的不妙讓他驀地彈起來,就要往外沖,結果被謝懷一把摟在懷裏。

謝懷的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垂,戲謔一笑:“你要去哪裏?”

方黎勉強訕笑一聲:“我,我……”

謝懷語氣意味深長,低啞而緩慢:“我們現在就回山,等舉辦了結契儀式,你就是我的道侶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雙修了,嗯?”

方黎頓時就炸毛了。

雙修!

他咬著牙道:“你,你之前說不會同我雙修!”

謝懷聞言笑了。

他深深凝視這方黎側顏,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隨意:“那句話,騙你的。”

方黎驀地睜大眼睛。

不敢置信。

謝懷竟然會這樣無所謂的說騙你的!

謝懷可是從來不騙人的啊!

他正直到假話都不會說一句!

謝懷指尖掠過方黎的脖頸,凝視著他的雙眼,唇角掛著譏誚的笑意,怎麽,有這麽意外嗎?

你一次又一次騙我。

說過的假話多的自己都記不清了,為何就這般篤定,我永遠都不會騙你呢?

方黎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的道:“我不能同你結為道侶!”

這會兒也沒必要裝糊塗了。

他這樣不清不楚的和謝懷結為道侶,才是不負責的行為,讓謝懷誤會是自己不對,但既然是錯誤就要中止,而不是一錯再錯……

謝懷抱著方黎的手驀地收緊。

是啊。

你當然不會願意和我結為道侶。

因為你心中唯有那一人。

一個替代品又怎可以和他相比呢?

就連被我碰一下……

都會覺得厭惡吧?

你可以對我做任何過分的事,卻不願被我靠近分毫。

你覺得我可以一直不變,任由你當做一個幻影,供你尋求慰藉……卻從未在意過,我想要的是什麽……

那我又為何要處處小心翼翼的,顧忌著你呢?

謝懷眼神譏誚而冰冷。

方黎試圖逃離,卻被謝懷死死的按住,男人的手如同燒紅的烙鐵,讓他根本無從反抗,方黎眼前一陣旋轉,就被謝懷摁在了下方。

男人的指尖輕輕一挑,就勾開了他的腰帶,他低下頭,灼熱呼吸落在他的脖頸處,落下輕輕一吻……

他聲音似是深淵地底傳來,悠然輕慢:“不願意結為道侶也沒關系……”

方黎怔怔看著謝懷。

謝懷的唇角微微揚起,語調暧昧又旖旎,帶著若有似無的情意:“不是道侶也可雙修,擇日不如撞日,我看現在就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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