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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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黎:……

他是躲還是不躲?

不躲的話這一鞭子就得要他的命。

躲的話豈不是暴露了身份。

方黎渾身都繃緊了,眼神微凝——

千鈞一發之極,一道寒光掠過,謝懷的白衣身影擋在他的面前,一劍將烏衣寐的鞭子挑了出去!

謝懷黑眸如淵,聲音冰寒,一字一頓:“住、手。”

雖然謝懷已算是克制,用的是劍背,才不至於一劍斬斷毒藤鞭,但烏衣寐還是踉蹌一步,胸腔氣血翻湧,眼看謝懷攔在那人跟前,他恨恨的看了謝懷一眼,眼底是痛苦憤恨之色。

當年他聽從尊上的命令離開,誰知還不曾到達回春谷,就得到了尊上死在浮丘山的消息。

而殺死尊上的,正是謝懷。

謝懷當著萬仙盟眾人的面,一劍將尊上殺入隕星海,令尊上屍骨無存。

他痛不欲生的趕回來,卻連尊上最後一面,都來不及見到……

不是您告訴我,只要活下去,就還有再見之日嗎?

您從未騙過我。

可這一次,為何不信守諾言?

我就知道,謝懷終有一日會傷了您,您對他一片癡心,可是得來的結果呢?

若是當初我寧可忤逆您,也將謝懷給殺了,這一切是否都不會發生?

這些年。

殺掉謝懷替尊上報仇,成了唯一支撐烏衣寐活下來的執念,可惜如今謝懷早已是天下第一人,他根本不是謝懷的對手,次次都敗給謝懷,如今就連尊上曾經的住處,都保不住……

烏衣寐的眸子紅的似乎要滴下血來,握著鞭子的手咯咯作響。

他寧可死在謝懷的手裏。

可謝懷卻偏偏不肯殺他,回回都放他走,這是對他的羞辱,讓他知道自己多麽無能,他不但報不了仇,他什麽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仇人鳩占鵲巢。

即便你和尊上立場不同,但尊上如何待你,難道你感受不到嗎?

為何要讓無關之人住進尊上的寢殿,為何要這般作踐糟蹋尊上的一切……

這人分明冷血無情,是個沒有心的人,而世人愚昧,卻吹噓他是濟世救人的活神仙,多麽可笑啊。

烏衣寐喉嚨裏溢出一聲悲鳴,再次握緊手裏的鞭子,渾身修為爆發,血紅雙眸破釜沈舟的看著謝懷——

謝懷眉頭一皺。

烏衣寐這是在燃燒靈力,用的是同歸於盡的法子。

這些年烏衣寐不時上山暗殺他,明知不敵卻糾纏不休,儼然有著尋死的念頭,一個滿手殺孽的魔頭而已,如此不知好歹,按理說殺便殺了……

但烏衣寐卻是方黎赴死前,不惜一切都要護著的人……

所以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殺烏衣寐的。

謝懷手中雪青劍感受到威脅,嗡嗡作響,戰意勃然,衣袂隨風而動,戰況一觸即發。

方黎終於露出擔憂之色。

烏衣寐不是謝懷的對手。

自己當初好不容易才把烏衣寐哄下山,可不是讓烏衣寐回來送死的,他再這樣下去就是逼謝懷出手,難道他想要死在這裏嗎?

可自己現在卻不能暴露身份,命令烏衣寐退去。

方黎心中焦急不已,眼看著兩人就要打起來了,他忽的眼睛一轉,一把抱住了謝懷的手臂,露出害怕的神色:“我怕……”

雖然謝懷總是冷冰冰的,但烏衣寐剛才可差點殺了他,自己身為一個傻子,求助謝懷也不為過吧?

謝懷的手臂陡然被方黎一把抱住,青年瘦弱的身軀緊緊貼著他,似乎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漆黑雙眸忐忑的看著自己,裏面有著擔憂不安之色……

就好像,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一般。

可謝懷看入對方眸底深處。

卻知這一切,不過是迷惑自己的假象。

那雙眼中的不安擔憂,到底是為了誰?

你就這麽擔心烏衣寐嗎?這麽迫不及待的阻止我?

謝懷心底似有寒意流淌,這些天他雖然未曾出現,實則一直默默觀察,烏衣寐的出現是個意外,這本是個試探方黎,逼方黎露出破綻的好機會……可自己到底舍不得他有絲毫閃失,所以及時出手阻止了……

但謝懷卻沒有錯過,方黎看到烏衣寐那一瞬間,眼中流露的喜悅之意。

所以,你很高興能和烏衣寐重逢,那雙眼睛是騙不了人的,可是為何面對我的時候,卻只有躲閃與逃避?

哪怕烏衣寐差點傷了你,你想著仍舊是保護他,唯恐他被我傷了,為此不惜裝瘋賣傻,作出這般姿態來……

烏衣寐是你擔心在意的人,那麽我呢……難道就不值得你一絲一毫的在意了嗎?

你真的,有喜歡過我嗎?

自從與這人相遇。

謝懷日日夜夜都盼望著,若有朝一日能和他重逢,定要親口告訴他,自己來不及說出口的心意……

可真的相遇了。

一切卻都在告訴他,這人並不稀罕你的心意,他唯一想的,就是離開你。

謝懷眸底暗流湧動,幾欲失控。

這一瞬間,他真的想要殺了烏衣寐,讓這人眼中,再也看不到別人,再也不能為了別人,這樣傷自己的心……既然你對我如此無情,我無情一些也不為過,對嗎?

可那到底只是一念。

他舍不得看這人失望難過。

若我今日殺了烏衣寐,你我之間,怕就再無可能了吧。

烏衣寐的鞭子已經抽了過來,謝懷驀地擡眼,雙眸冰冷如淵,他手中雪青劍微微一轉,這次不再是劍背,而是以劍鋒相對,雪青劍上寒芒乍起,瞬息之間,一劍將烏衣寐的鞭子斬成了兩半——

隨即謝懷手臂一抖,劍背重重打在烏衣寐的胸前,將烏衣寐狠狠的打了出去!

烏衣寐哇的吐出一口血來,身軀搖搖欲墜,這一下子雖不要命,但卻令他重傷,再也不能往前,他恨恨的看著謝懷,為何,為何又是這樣,為何定要留我一命。

為何不幹脆殺了我!

方黎抱著謝懷的手,猛地收緊,呼吸都屏住了。

謝懷因為一只手被方黎給抱著,所以只出了一手,依然將烏衣寐打的無還手之力,謝懷出劍時毫不掩飾的殺意,讓方黎清楚明白的意識到,那一刻——謝懷是想殺了烏衣寐的。

他真的想要殺了他。

一個屢次三番挑釁他的魔修,殺也就殺了,雖不知謝懷為何最後,還是手下留情放過了烏衣寐,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方黎憂心忡忡。

謝懷冰冷的視線看著烏衣寐,薄唇微啟,吐出一個字:“滾。”

烏衣寐血紅的眸子中,滿是憤恨痛苦,他知道謝懷不會殺他了。

他心有不甘。

可是繼續留在這裏,不過是自取其辱,他終於深吸一口氣,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待他養好了傷,他還會再來的。

必和謝懷不死不休!

方黎看到烏衣寐總算肯退去了,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好不容易劇情結束了,烏衣寐卻還執意送死,要和謝懷過不去,若他真的死在了謝懷劍下,可就白費了自己一番苦心。

想到自己已不是魔尊了,卻還要為手下操心,他到底還能不能下班了?

方黎心底幽幽嘆了口氣。

正要松開謝懷的手,倏的見謝懷轉頭看向他,幽暗的雙眸深處,盛著令人心顫的暗色,讓方黎的動作不由一僵。

謝懷,好像很不高興……

謝懷死死看著身旁的青年,下頜緊緊繃著,似在極力克制著什麽。

當初是你不惜用你的命,也要為我鋪就康莊大道,不願我同你一起萬劫不覆,你將我推開,讓我重新做回世人敬仰的玉儀君……你曾經也是在乎過我的,對嗎?

謝懷想不明白。

這人為何可以一邊對他情意深厚,一邊又對他冷酷無情,一邊讓他為他動心沈迷,一邊又毫不猶豫的離開。

他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質問他,問他為何要如此。

可謝懷唇角微微動了動,到底沒有開口,而是轉身決絕的離開。

他害怕,會得到一個自己不願得到的答案。

方黎怔怔的站在那,一直等到謝懷離開,才發覺背後汗濕了。

剛才那瞬間的謝懷,令他覺得陌生又可怕。

許久,他神色覆雜的嘆了口氣。

………………

原本方黎覺得日子悠哉的很,做個傻子也怡然自得,反正方家如今安然無憂,自己孑然一身沒什麽好擔心的……但因為烏衣寐那檔子事,這些天心事重重,烏衣寐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若還有下次,謝懷還會放過烏衣寐嗎?

自己得想法子離開這裏,尋個機會和烏衣寐見面,讓他別來尋死了。

只是謝懷還在浮丘山。

他並不認為自己可以從謝懷眼皮底下逃走。

那一夜的謝懷著實有些可怕,方黎決定暫時不要刺激謝懷,這些天除了吃就是睡,幾乎閉門不出。

謝懷似乎也無意見他,除了每日照例備好的飯菜,幾乎從不出現在他眼前。

就這樣過了幾日。

謝懷終於又來了。

白衣清冷男子走入院中的時候,像是將風雪一同帶了進來,他幽深雙眸裏沒有絲毫溫度。

方黎立刻打起了精神,露出迷茫懵懂之態,這傻子他是演到底了。

謝懷垂眸看了方黎一眼,視線掠過他臟兮兮的衣袍,亂糟糟的頭發,以及臉上的汙垢之上……為了不被自己認出來,倒是用了心。

他還記得這人曾經多麽愛幹凈,衣袍上常年有著避塵術,但凡弄臟了一點兒都要換。

如今連這些都不講究了。

謝懷心底自嘲的笑了笑,本想任由方黎繼續作,但最後手指微動,還是為方黎施了一個潔凈術,將他衣物上的臟汙給清除了,他淡淡道:“你過來。”

方黎踟躕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謝懷修長如玉的手指,將一個玉瓶放在桌上,道:“我有事需要離開幾日,這是辟谷丹,你這些天就吃這個吧。”

方黎還是迷茫的看著他。

謝懷也不打算多做解釋,他放下玉瓶就轉身走了,看都沒看方黎一眼,身影瞬間消失在院門口。

謝懷一離開,方黎的表情就恢覆正常,眉梢微揚。

他將玉瓶拿起在手上把玩,打開看了看,玉瓶裏面放著一粒粒丹藥,都是上品的辟谷丹,一粒可以抵一個月,但是看起來黑乎乎的,聞起來味道也不怎樣,看起來就不好吃。

一個傻子,怎麽聽得懂謝懷的話,又怎會去吃這些看起來就不好吃的藥丸呢?

方黎輕輕嘆了口氣,這試探的太明顯了。

但自己卻必須接著,這是陽謀啊……看來這幾天得餓肚子了,也不知謝懷何時回來。

不過謝懷若是離開了,自己是不是可以想辦法逃走?

但這也很有可能是謝懷的調虎離山之計……

方黎回到房間裏的床上躺下,自己不能操之過急,若謝懷是假裝離開,實則暗中觀察自己,貿然行動只會正中他下懷。

第二天起來,果然沒有飯菜了。

好在屋內還有些糕點,方黎把那些糕點吃了,扛過了一天。

第三天還是沒有人。

方黎轉了一圈兒,出去把樹上的果子摘了吃了。

第四天……

第五天……

方黎已經餓的饑腸轆轆了,謝懷還是沒有回來,他整個人搖搖欲墜,雙目放空的看著外面……

視線在辟谷丹上挪過來挪過去,最後還是狠狠心扭頭不看。

然後噗通一聲,整個人栽倒在門口的地上。

方黎在裝暈。

他就不信謝懷會看自己餓死在這裏,謝懷絕對做不出草菅人命的事情來。

方黎在地上躺著躺著,一不小心就睡著了,結果一覺醒來,自己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屋內依舊無人來過的痕跡……

難道謝懷真的下山了?

方黎抿抿唇。

若是謝懷真的下山了,這可是自己開溜的好機會,他慢吞吞的從地上爬起來,看似漫無目的的閑逛,仿佛是在到處找吃的,溜達到了魔宮的入口處……

雖然謝懷應該不在,但方黎並未過於大意,依舊謹慎小心。

他在魔宮門口轉了轉,門口果然設置了結界,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卻還是一頭撞上去,疼的眼淚冒了出來。

方黎回頭就走。

他轉頭把整個魔宮都走了遍,一個漏洞也沒有,最後來到了寢殿後方,看到了禁地裏的竹樓,方黎眼神終於變了。

竹樓還在這裏。

雖然外表有些斑駁歲月的痕跡,但依稀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自己當初死遁離開的時候,什麽都帶不走,所以厭睢師兄的青竹劍,最後也只能放在竹樓中……這竹樓普普通通,劍也斑駁破損,許不會引起萬仙盟的註意,能得以保存下來呢?話雖如此,但他知道希望渺茫,萬仙盟的人打上來,怎可能不洗劫魔宮?

除了厭睢,又還有誰會在乎這把廢劍?

所以,他以為這裏早不在了。

只是沒有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浮丘山還和當初一模一樣,謝懷將一切都保存了下來,包括這棟竹樓。

那把青竹劍。

許還在吧。

方黎沈默片刻,神色覆雜的走了進去。

竹樓中還是空蕩蕩的,斑駁的青竹劍,安靜擺放在桌子上,果然還在……方黎垂眸輕輕笑了聲,只是他視線一轉,不由得神色微微一凝。

青竹劍的一旁,插著一把黑石戟。

當時自己墜落隕星海,這把黑石戟被他留在了海崖邊,原來謝懷將這也帶了回來嗎?

這是厭睢的本命靈器,自己穿越而來之時,繼承了厭睢的一切,也包括這把黑石戟。

回想當初,恍如隔世。

方黎下意識的上前輕輕撫上戟身,沈寂多年的黑石戟在被他碰觸到的瞬間,發出輕輕的嗡鳴聲,分明是飲血無數令世人戰栗的血煞兇器,但在方黎的面前,像是個等待主人的孩子,親昵的波動傳遞過來……滿滿的思念與不舍……

方黎心生歉意,眼神柔和下來。

這是與他心神相連的,本命靈器。

卻被孤零零的扔下了九年。

他能感受到黑石戟的開心雀躍……

只是,世人皆知這是魔尊殺器,若自己拿了這把黑石戟,等於昭告天下魔尊歸來,怕是又要再掀滔天血雨。

自己這一世只求平平淡淡。

無意卷入靈仙界紛爭,也不想惹無辜殺戮。

所以,抱歉,我不能帶你走。

心中雖有不舍歉意,方黎還是松開了手。

隨著方黎的手離開,黑石戟再次安靜下來。

散發著沈寂肅殺的氣息。

謝懷就站在魔宮上空,魔宮一切皆在他神識籠罩之下。

他看到方黎進了那個竹樓,不由得攥緊了手。

然後他就看到那把有著滔天血煞,常人連靠近都不能的兇器黑石戟,在方黎的手中發出親昵的嗡鳴聲。

唯有主人,才能令這把桀驁不馴的兇器臣服。

因為這是他的本命靈器。

雖然謝懷早已對方黎身份有所預料,種種跡象都證明他就是那個人……但方黎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又是如何來到如今這具軀體中?他心中有太多的疑惑不解,到底還是有一絲不確定。

但此時此刻——

一切都再無絲毫疑問。

方黎就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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