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在整理羅煒辦公室裏一櫃子的檔案夾時，為賢被櫃子上頭的不明落體正中腦門，她納悶地撿起這件“暗器”──

一只穿著新郎禮服、戴著紳士帽，笑得十分開心的猴子布偶，她看著，足足楞了三十秒。

“好像！”跟羅煒好像！

大部分的時候，羅煒總是掛著一式的陽光笑容，仿佛天底下都沒有能讓他煩心難過的事，乍看像個無憂無慮，不食人間煙火的紈褲子弟。

她過去覺得他太過輕佻、不夠莊重，而現在，她已經習慣他的朗朗笑容，就像手裏玩偶那樣，笑得純粹而自然。

此刻，抱著這只新郎猴子，為賢再朝上看，櫃子頂端還擺著她當初還給他的那只穿著白紗、有一張誇大紅唇的母猴子布偶，她蹎高腳，把另一只也構了下來。

“原來是一對啊！”

那麽，他不是聽了她的初戀情人嘲笑她像只猴子之後，特地買來開她玩笑，而是要讓兩個人一人留下一只，好用來象征他們是天生一對似的。

“又不是小孩子！這個人實在很好笑！”

她忍不住勾起唇，意外發現羅煒難得還保有一顆赤子童心。

心裏甜滋滋的……她好像在不知不覺之中，喜歡羅煒了。

“不行！不行！不能這樣想！”

為賢伸手猛拍自己的臉頰好幾下，想把自己腦中萌生的新念頭拍掉。

她怕這樣的念頭一旦如猛虎出閘，就再也收不回來。

正想將這對猴子玩偶放回原位，羅煒跟羅韌爭執的吵鬧聲正好隨著開啟的桃心木門傳進來。

兩個身形相仿的高大身影走進，相似的面孔，相似的怒容。

“小唐，妳出去！”羅韌第一個走進來。

羅煒接著出現，他順手將門反鎖，隔絕了門外更多看熱鬧的視線。

“這是我的辦公室，你犯不著在這裏趕人，讓她見識見識我們兄弟的感情到底有多好又如何？”

羅韌寒著一張臉將手中的卷宗重重地甩在辦公桌上，裏頭的資料跟著散落一地。

“你非得要跟我作對不可，羅煒？你到底跟多少董監事提你的那件方案？”

羅煒蹲下身收拾資料，為賢瞥見他那陰影下的臉龐有著淡淡的疲憊。

“不多不少，扣掉你跟老頭子，其他全部而已。”

“結果你的方案還是沒通過，早知如此，又何必擺這一道？好讓別人認為我們的行事步調不協調？”羅韌的疲憊並不亞於弟弟。”為什麽？”

“不為什麽，只是想證明那群人裏面除了你以外，還有多少沒大腦的傻瓜唯老頭子的命是從，原來，還真的是不少啊！”他拾起最後一張散落的文件，回首朝他擺了一朵戲謔的笑臉。

羅煒的反應讓羅韌極為無奈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包括我是吧？證明了這一點，又幫了你什麽？”

“幫忙可大了！”羅煒的笑容更開。”幫我看清老頭子這件漏洞百出的合作案弄垮四維是指日可待，我看你還是早早單飛，另創事業算了。”

羅韌對他的嘲諷不以為然。

“我知道你對你自己的提案很堅持己見，但是老頭子的這個案子也並非不可行，更何況有那麽多人同意，我就會盡力去把它完成。還有，只要我在的一天，沒有人能夠弄垮四維，你明白嗎？”

他的話讓羅煒悶哼了兩聲。

“口氣夠大！那我真是好奇得很，老頭子對你到底是有多好？能讓你像黃雀報恩一樣為他拚命？值得嗎？”

“因為他是我的父親，羅煒，別忘了他也是你的父親！”羅韌冷峻地看著弟弟。”有些事情該做或不該做，你自己要有個衡量，別以為你做的事就一定天-衣無縫，我真的不希望是你！”

“不希望是我？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羅煒僵住笑容。

“總而言之，別再讓我知道你背地裏找董監事提案，有什麽意見，盡管沖著我來！”

羅韌神色肅然走向門口，在他轉動門把時，羅煒凝著眉叫住他。

“哥，你充其量也不過是只棋子，才能再怎麽強，棋子還是棋子！”

“羅煒，我知道你不滿老二被逼退，但是我只能告訴你，羅祎不是一塊做生意的料，不管你我存不存在，老頭子都不會讓他接下總經理的位子，外面有他可以發揮自己才華的天空，但絕對不會是在四維，你懂嗎？”走出去之前，他又回頭對麽弟冷聲警告。”還有，我最後再提醒你一次，別在我背後搞任何花樣！”

羅韌離開之後，羅煒雙臂交叉，倚靠在桌子邊緣，沈默盯住名牌皮鞋反射的光芒。

久久、久久，他才想起辦公室內的另一個人。

他擡起頭來望著她，看見了她手裏抱著那對猴子玩偶。

久久、久久，他才又掛上一貫的笑，這次的笑，卻顯得十分勉強，為賢甚至感覺得到，那張笑臉的背後，堆積著無處宣洩的苦楚。

原來，羅煒並非全然無憂無慮。

只是，他似乎善於在人前掩藏。

“放回去吧，你不是討厭這些猴子娃娃。”

“我哪有討厭。”為賢直覺地反駁。”我覺得挺可愛的啊！”

一個像他，另一個……有點像她了！

“現在覺得可愛了？”羅煒不禁瞇彎了眼，臉上霎時布滿溫柔。

“人是會變的嘛！”為賢被他看紅了臉，她連忙背過身將布偶放回原位，但還是感受得到他灼灼的目光仍停留在她的身上，讓她不敢回身相對。

她還聽得見羅煒走近她的腳步聲。

“對我，你變了嗎？”

“我……我該變什麽？”羅煒在她的身後站定，她的心跳也跟著加快，只不過，這種像陷入愛情的心慌意亂，她並不想讓他察覺到。

“副總跟總經理有什麽誤會嗎？”

她刻意轉移的話題讓羅煒頓住，他挪開身，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們的誤會就在我們彼此間都隔著一道墻，連想痛痛快快地大吵一架、大打一架都沒辦法，而做父親的，對自己兒子的前途安排都得用權謀！”

他忿忿不平的語氣讓為賢忍不住回頭看他，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當初二哥想要總經理的位子，老頭子不想給他，就該跟他說清楚原因，而不是設計老大空降來逼退他，讓他心有不甘，離家出走。我大哥說的沒錯，二哥確實不是做生意的料，老頭子又怎會不清楚，既然如此，當初就該讓二哥選擇他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讓他耗費了六七年的生命在不適合他的位子上。房子再豪華有什麽用，再大，也裝不下一家五個人離散的心。”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小唐，我挺羨慕你的！”

少了金錢勢利，或許在平凡的境遇裏，人心才會更加貼近。

“羨慕我？”為賢似乎能感受羅煒的寂寞，這個人，寂寞的是父子手足間的親情淡薄，多情是他，卻少人回應。”我們家裏人是多了點，熱鬧一點，可是我們每個人都口沒遮攔，吵起架來通常沒有一句話是能聽的，老實說你也不用太羨慕。”

“謝謝你的安慰。”

他的感謝讓為賢窘迫起來。”我只是說實話而已。”

“小唐，”拄著頭沈思的羅煒眼底閃著不知名的光芒。”你知道這一年多來，總經理有幾筆談不成的大CASE吧？”

“啊……是知道一些。”為賢楞楞地回答，她怎麽忘得了親眼見到總經理被總裁老爸痛削數頓的壯烈歷史？

“如果那些CASE的失敗跟我有關，你會怎麽看我？”

“啊？總經理的案子談不成，那是他的案子企劃做得不好，更何況有些案子，不是你還沒到任，就是你不在臺北的那段時間談的，就算失敗也不是你的錯，幹嘛要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就像羅韌說的，既然一個案子有那麽多人同意，他就會盡力把它完成，就算失敗了，後果也是由執行者來承擔，不是羅煒這個曾經提過不同見解的人。

“真的不是你的錯！”

羅煒苦笑著搖搖頭，小妮子正直單純得可愛！

“那如果……如果讓這些CASE失敗的人，就在四維裏面呢？”

為賢皺起眉陷入思考。”你是說我們四維有內賊？”

“有可能。”他的聲音緩緩沈沈的，一雙深眸鎖住她的所有反應。”如果有個內賊在你身邊，你會怎麽看待他？”

“我想，我會希望他離我遠一點。”為賢的兩道柳眉快連成一條線，有個內賊就在她的身邊，會是誰？”因為我不喜歡吃裏扒外的人。”

“哦？”他只能簡單地應一聲。

“如果這些生意失敗是因為這個人洩露商業機密，那不是很可惡嗎？他既然領公司的一份薪水，基本的職業道德總該要有吧！如果副總知道有這種人在挖公司墻角，也應該不會放著他不管吧？”她換了一口氣，認真地看著羅煒。”你不會坐視這件事吧？”

為賢的詢問沒有得到立即的回答，羅煒抿緊兩片薄唇，垂下眼看著方才從地上拾起的那疊文件，翻閱過一遍，他重新擡起頭時，臉上掛著淡到不能再淡的微笑。”可能吧！”

總覺得，羅煒還有什麽話要說，為賢遲疑了一晌，低聲問道：”副總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知道得越少，對你或許比較好。”他神色平靜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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