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茗歡笑著說出分別的話, 臉上未曾露出一絲一毫悲傷。

路燈的微弱白亮如同盈光，揮揮灑灑落在那張嬌俏美麗的臉蛋上，襯得她愈發好看。

十七歲的女孩, 已經出落的楚楚動人。

葉玟妤平靜的看著女孩的臉, 眸色微暗，心中隱有怒氣浮現。

夜風襲過，撩動美人發尾。

她向前逼近一步，伸出一只手手抓住女孩細瘦的胳膊，終於不再掩飾，將內心的憤怒釋放出來,

“你什麽意思？”

低沈喑啞的女聲，在昏暗的空間中響起, 和著涼風微寒，在江茗歡心間漂浮四散。

葉玟妤的力氣不大, 她只輕輕掙了掙，就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她擡起頭，像是不知道女人已經生氣了一樣, 依舊淡定應聲，

“我說——我不準備回晉市了。”

“我聯系了中大的郭荀教授，他同意讓我跟著他學習, 過幾天，我就要跟著他的團隊去鄉下做調研。”

“估計等調研結束, 也就要開學了。”

女孩一字一句說出自己接下來的打算, 葉玟妤的表情由憤怒變為訝然, 到最後，什麽責怪的話都說不出來。

同居近兩月，江茗歡扮演的, 一直是被照顧的一方。

葉玟妤也在這份信任依賴中忘了，這一世的江茗歡，和上一世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郭荀，國內經濟學領域最有名的學術大牛，十年前開始就沒有再帶過本科生，葉玟妤從來都不知道江茗歡居然有方法能進入他的門下學習。

直到此時，她才發現一個無法忽視的事實—— 她的小侄女，有信心也有能力，不靠她，不靠葉家，就能走好自己未來的路。

好像一直以來，江茗歡就沒有打算從她這裏拿走過什麽。

這個女孩，像一陣風一樣，蠻不講理的出現在她生命中，給了她上輩子求而不得的愛與關懷，就連離開的時候，也無聲無息。

“葉玟妤，我想我沒有必要回去了。”

江茗歡繼續出聲，語氣異常冷靜，似乎在她眼前的，只不過是一個與她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葉玟妤動了動嘴唇，心臟猛的泛出一陣細微而急促的疼痛。

這種痛，在她前半生從未體會過，像是一只嗜血的蟲子，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慢慢撕咬。

是她親手將江茗歡推開的，現在這個結果，有什麽不好？

女人忍住心中苦澀，伸手將額前散落的劉海撥到另一邊，旋即垂了垂眼，掩去眸中酸澀失望，等到所有的悲傷憤怒都消散，才裝作一幅淡然模樣，擡頭朝對面的女孩看了過去，

“郭教授很厲害，恭喜——”

恭喜你未來四年能跟著這樣的人學習;也恭喜你，能離開我。

江茗歡頭發披散在身後，被風吹了一夜，早已亂成一團，葉玟妤看見她唇邊搭著幾縷碎發，忽的笑了笑，隨後擡步上前，伸出一只白皙光潔的手，溫柔的替她將頭發撥開。

動作那麽親昵、那麽自然，仿佛兩人又回到了從前的。

女人的指尖落在唇邊的時候，江茗歡的呼吸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

她微微別過頭，整個人被籠罩在陰影之下，鼻尖縈繞著的，正是女人身上熟悉的香水味。

太暧昧了，親密的像一對戀人。

葉玟妤還沒來得及收回手，就被人輕輕推了一把。

猝不及防往後退了兩步，江茗歡已經背過了身，她這時才意識到不對勁。

空氣中情意纏繞，溫度都升高了不少。

葉玟妤將手放回腰側，手指輕輕動了動，手心，一片冰涼。

夜風並不冷，可她的身體，卻早已沒有了冷熱的知覺。

時間慢慢流逝，已經快要到晚上十點了。

江茗歡站了會兒，終於將情緒平靜下來，每每回想起女人修長漂亮的指尖在自己臉上停留時的觸感，都忍不住心跳加速，面頰泛紅。

她依舊不敢去看身前的女人，只是低著頭，輕聲詢問，話語客氣而疏離，

“你一會就回去吧。”

“買晚上的票，明天就能到晉市了。”

葉玟妤的心徹底冷了下來，她抿抿唇，眼中閃過一絲怒意，終於忍受不了對方一再的驅逐逃離，再次擡步向前逼近。

步子很急，江茗歡低著頭也能看見其中藏著的情緒，不由得跟隨這腳步往後退了幾步。

身後就是角落，她背抵著墻，無路可逃，瘦弱身體倚在墻角，腦袋低垂。

葉玟妤見她這幅模樣，心中慍意漸甚，不再忍耐什麽，伸出兩根手指，狠狠捏住那個小巧可憐的下巴，強迫對方擡起頭看自己，語氣冰冷又強勢，

“江茗歡，你是在報覆我嗎？！”

“你別忘了，我是你的阿姨，就算我們之間沒有愛情，依舊有親情存在。”

“改志願、換大學，是你自己的決定，我沒有資格幹涉，我也尊重你的決定。”

“可我從晉市過來看你，你就這麽想讓我走？嗯？”

耳邊責怪的聲音還在響著，江茗歡靠在墻上聽著這些話，心裏難受又委屈，因著下巴被人捏住，連說話都成了件困難的事，她伸出手，在女人胸口推了一把，終於重新獲得了自由。

被拒絕的是自己，被拋棄的也是自己，既然不喜歡，為什麽不準自己走？

想起那天晚上葉玟妤說過的那句“只有親情”，她眼睛又酸又澀，竟然又生出一股想要流淚的沖動。

她從來不是什麽聽話的溫柔的女孩，天生吃軟不吃硬，被喜歡的人這麽指責，脾氣瞬間也上來了，脫口就是一句違心的話，

“我從來沒讓你過來看我！”

話音未落，葉玟妤就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面上飛快閃過一個受傷的表情，那雙誘人的紅唇微微翕動，好半天過去才顫著聲音開口，語氣中聽不出一絲情緒，

“…你不想看到我？”

墻角昏暗，兩個人都看不見對方的表情。

江茗歡眼中泛出水霧，喉嚨中瀉出一點嗚咽，她重重的咬了下唇一口，才將眼淚逼回去，至於心臟，早已疼的沒有知覺。

空氣中只剩下沈默。

葉玟妤別開頭，眼睛竟然也紅了，她使勁眨眨眼睛，直到眼中濕意不見，才再次轉過頭，這一次，她說話的語氣溫柔了許多，

“我知道了。”

＊＊＊＊

葉玟妤是當天晚上離開的，她來的時候什麽也沒帶，走的時候，帶走了一張卡。

是她當初送給江茗歡的那張卡。

記憶中，對方好像從來沒花過卡上的錢。

她從口袋裏掏出卡，心口處一片酸脹，耳邊，江茗歡說的話還是那麽清楚，一字一句，都像尖銳鋒利的刀刃，在她心中劃過，

“…”

“這張卡還給你吧，反正我也用不上。”

“高考分高，學校和市裏都給了獎金呢，加上之前的獎學金，未來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都不用愁了。”

“我的通知書，要麻煩你幫我寄過來了，其他東西…也沒有要帶過來的，衣服什麽的，我都在這邊買好了。”

“…”

原以為心狠的是自己，原來真正狠的，是江茗歡，那麽小的年紀，說走就走，一點都不留戀。

葉玟妤望著這張信用卡，眼睛再次紅了起來。

沈亦希開著車，看到好友臉色越變越難看，忍不住也開始擔心，

“玟妤，你還好吧？”

“其實我覺得她做的沒錯，既然你不喜歡她，她離開不是挺好的嗎？”

“不然你兩的身份，一起住會尷尬吧。”

作為局外人，沈亦希說的話並沒有錯，可葉玟妤聽的卻更加難受，她臉色白了白，轉過頭將車窗搖了下來，透過鏡子，不難發現，她眼裏隱有水氣浮現。

沈亦希側目瞥了瞥，只一眼，恰好就看到她泛紅的眼眶，心口禁不住猛的跳了跳，腳下一踩，車子在地上飛快的劃過，旋即停了下來。

他瞪大眼睛，再次看向身旁臉色蒼白的女人，這一次，他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他那從小到大都冷漠的跟冰塊一樣的好友，怎麽一幅快要掉眼淚的模樣。

空氣中浮起一股怪異的氣氛。

青年輕輕咳了一聲，說出的話，連自己都不信，

“那個，你不是喜歡她吧？”

葉玟妤聽見這話，身體忍不住微微顫了顫，搭在車窗上的食指重重按了按，指尖瞬間一片白色。

目光透過車窗，街上車與人來來往往，可她的心，似乎空了一塊。

活了兩輩子，她第一次嘗到了愛情的滋味。

綠燈亮起，車子再次啟動。

耳邊噪音太大，她將那張卡放回口袋，隔著衣服摸了摸，心突然安定下來。

“是，我喜歡她。”

沈亦希是她最好的朋友，這件事，她並不打算隱瞞。

“你喜歡她？你瘋了嗎？”

車子沿街轉了轉，之後拐進一個巷口，倏地停了下來。

沈亦希一臉震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要知道，葉玟妤向來理智又冷靜的，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喜歡上自己侄女？

“你說的沒錯，我是瘋了。”

葉玟妤扯著嘴角笑了笑，面上盡是苦澀。

或許從她重生後遇見江茗歡的第一天起，她就瘋了。

她的原則，她的底線，在江茗歡面前，全部成了虛假無用的空話。

沈亦希望著這笑容，免不得有些愕然，兩人相識二十幾年，他從來沒見過葉玟妤露出這樣的表情，想到這裏，他又忍不住心疼。

好半天過去，他終是張了張唇，輕嘆口氣，安慰似的開了口，

“愛情這事，誰也說不清…”

“想哭就哭吧…”

葉玟妤聞聲一楞，半天後才紅著眼睛搖頭，

“為什麽要哭？”

“我自己的選擇，我不會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小江:不後悔？哦，好，我知道了，你等著，那就比比誰更狠咯(微笑)

不知道有沒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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