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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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到處都是虎視眈眈的爪牙, 即便有黃二狗開陣護送,傅及一行人也是舉步維艱。無奈之下, 他們被迫分開行動,孫夷則高聲道:“不要戀戰!找人要緊!”

“好!”

曹若愚的聲音隔著重重黑霧傳來,轉瞬就被淹沒,傅及與張何卻都沒有回應。

孫夷則持劍劈斷了襲擊他的一只魔物,那酷似野狼的東西發出一聲淒厲哀嚎,整個身軀不斷膨脹爆炸。孫夷則急急後退,卻見面前陡然出現了一個不曾見過的龐然大物。

它沒有眼睛,準確地說,是沒有頭顱。

孫夷則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死氣,他眉頭緊蹙,這玩意兒死了最起碼有兩三百年,怎麽還能動?是什麽人在背地裏控制著它?

孫夷則還沒來得及看清, 那魔物便向他襲來, 巨大的蝠翼卷起一陣颶風, 以摧枯拉朽之勢掀起無數焦土。孫夷則手持長鯨行奮力一擋,地面當即垮塌, 暗色流金從地底噴湧而出, 如同吐著信子的巨蟒,朝他飛撲而來。孫夷則踏上劍身, 禦劍而行, 那些流金窮追不舍, 殘留無幾的地面建築也隨著被燒了個對穿。

曹若愚還在磚墻泥瓦間狂奔。

他隱約聽見有個聲音在自己耳邊說, 去最上面, 往魔都的最高處跑。曹若愚念叨著:“孫前輩, 是你嗎?”

無人應答。

明曙也收斂了全部劍氣, 無聲無息。

曹若愚一刻不敢懈怠,一直朝著那輪血月奔去。四周不斷有伸出的觸手、掉落的碎石、漫延而至的流金,但他並沒有受傷。

“盡力往那邊跑,剩下的交給我。”

還是那鎮定自若的聲音。

曹若愚只覺肩上忽然一沈,頭頂好像拂過一縷陌生又熟悉的幽香。他有些楞神,腳下不知道踩著了什麽軟綿綿的東西,整個人往前滑了好幾步,才堪堪停下。他沒有回頭,甚至可以說不敢回頭。

他在一瞬間想起來,那是臨淵紅蕊白梅的香味。

孫雪華魂魄,具象化了。

曹若愚學過些皮毛,他知道,附著於劍身的魂魄具象化之後,會逐漸恢覆生前的靈氣,但靈氣耗竭,必定魂飛魄散。年輕人心亂,腳步也亂,還是那個聲音再度告誡他:“小友,要專心。”

曹若愚結巴著:“何德何能,能,能與孫前輩……”

“到了。”

那縷梅香再度消散。

曹若愚終是到達了血月之下。

蒼穹之下,那輪月亮分外巨大,好像下一刻就會從天上墜落,將地面一切碾壓成碎末。血月正下方,是一口不斷噴發的井,暗色流金浩浩蕩蕩,宛若一條璀璨星河。黑色的魔氣縈繞四周,一個身著白衣的男人坐在井邊,微撐著頭,閉著眼,墨色長發垂在肩上,一直落到腰間。

曹若愚不由地咽了咽唾沫,小聲喚道:“師父?”

那人似乎是聽到動靜,擡眸看了他一眼。曹若愚心頭一跳,當即拔劍。“砰——”,仿佛是彈指之間,他就被打出去老遠,連滾了好幾圈,直到撞上一根突兀的橫梁,才勉強停下。

“噗——”

曹若愚噴出一口血,掙紮地爬了起來。

“完了,師父徹底入魔了。”年輕人眼冒金星,卻始終記得那雙淺色的帶著強烈敵意的眼睛。薛思之前失憶,也沒有露出過這般嗜血的眼神。

曹若愚暗道不好,持劍站穩,那人慢慢走下那口井,嘴角微微上揚:“祭品。”

“我?”曹若愚楞了楞,沒等他反應過來,薛思就已經站到了他面前,修長的五指即將掏出他內臟的前一瞬,明曙劍光大作,擋了一下。

曹若愚又被震出去老遠。

“小友,要專心。”

孫雪華低聲絮語,曹若愚握緊手中明曙:“好的,前輩。”

他起了劍勢,哪怕這些在薛思眼裏,都是垂死掙紮。但他別無選擇,他必須應戰。

孫雪華在劍中結印,靈氣成引,與他有關的一切都有了感應,包括他曾經佩過的兩把劍,包括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摯友。

薛聞笛在幽暗狹小的空間裏,難以清醒。他感覺身體裏有股火在燒,自丹田內四散,上炎巔頂,下沈足跟,彌漫至指尖。身上的傷口在快速愈合,汗水浸透了衣衫,他喘著氣,不安地蜷縮起來。孫雪華的靈引穿過門縫,停留在結界之外。

那結界已經很脆弱了,在夜城魔氣的壓制下。

“嘩啦”,孫雪華的靈引擊穿了薛思的結界,最後幫了薛聞笛一把,消散於屋中。

薛聞笛驀地睜開眼,耳邊全是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響。他坐起身,隨手一摸,橫雁與無聲並排放著,空氣中似乎還有一絲絲熟悉的梅香。薛聞笛來不及多想,帶上兩把劍便沖出了困著他的高樓。

曹若愚力弱,根本不是薛思的對手,更不要說,對方已經徹底被聚魔池掌控,沒有任何理智可言。他哪怕竭盡全力,也難逃任人宰割的命運。

“撲通”,曹若愚跪倒在地,掌心全是滑膩的血,差點握不住劍柄。他凝視著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薛思,低聲呢喃著:“師父。”

對方沒有聽見。

曹若愚猛地大喊:“師父,你聽得見嗎?”

薛思腳步一頓,眼簾微微垂下——這是他猶豫不決時最常見的表情。曹若愚還以為有效果,又忍不住大喊:“師父!你想想大師兄,你想想他啊!”

薛思茫然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你師父不會回來的。”

曹若愚一怔,是誰,在師父的皮囊下與他說話?是聚魔池嗎?

“聚魔池可以化出精魂,以求自保,它本身是沒有正邪立場的,你要明白這一點。”孫雪華依然是一團白煙的狀態,但曹若愚仿佛能看見他那張冷靜的未見一絲驚慌的臉。

“所以,是別的人?”年輕人喃喃著,孫雪華應著:“是小魚的父親吧。”

曹若愚愕然,薛思卻再沒給他機會,一招直取他命門。曹若愚來不及多想,持劍格擋,只見從天而降一道紫氣,震開了滿身魔氣的薛思。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背影落到了他面前。

“大師兄!”曹若愚欣喜不已,沒有發覺孫雪華已經藏進了明曙劍中。

薛聞笛將橫雁從焦土之中抽出,挽了個劍花,平聲道:“師弟,退後。”

曹若愚聽話地往後站了站。

那輪血月似乎更圓更亮了,照在人身上,全是通透的紅。

薛思譏笑著:“沒死?”

他頓了頓,“也對,畢竟有人剖了命火給你,暫時是死不成了。”

薛聞笛不怒反笑:“今天會死的人,是你。”

聚魔池以魔氣滋養夜城,魔物喪命後,魂魄會先進入池中,歸還自身魔氣,而後再入輪回。也不知小魚的父親用了何種手段,竟然“借屍還魂”了。

可笑,可悲。

權力、地位、野心,統統蒙蔽了這個男人的雙眼,讓他不惜殺妻棄子,屠戮族人。

薛聞笛望著薛思那張臉,出乎意料的平靜。他想,原來一切都是註定的,從師父問道開始,從他回答那天開始,他就是要與他心愛之人,同去同歸的。

沒關系,我會先殺了你,然後再來殉你。黃泉路上,你等等我吧。

薛聞笛悍然拔劍。

血月無聲,死寂的月光籠罩著整座夜城。

傅及精疲力盡地靠在了一塊石頭背面,本就重傷未愈的他,因為靈氣消耗,漸漸難以支撐。文恪教他的法子暫時失效,而沈景越的靈器也只有那麽一個,他便沒有細說自己的傷情。如今,可謂是雪上加霜。

傅及還抱著他撿回來的那只黑貓。

出發前,沈景越曾經偷偷找過他,要他留下這只貓,但傅及婉言拒絕了:“我不在的話,怕他惹禍。”

“它不一定是一只普通的貓,很可能是魔都幫兇。”沈景越冷靜地幫他分析著,“賀蘭佳音曾經試圖傳訊臨淵,這不是個好兆頭。”

傅及心頭一跳,良久未言。

沈景越規勸著:“把那只貓留下,不要逞強。”

傅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搖了搖頭:“那我帶他回夜城吧,在那裏做個了結也好。”

“你瘋了?”沈景越很難理解,“若它真是魔都之人,帶它回去,無異於放虎歸山。就算它不是,你帶它進入夜城,它受得了嗎?”

她說著說著,突然心頭一跳:“你也覺得那只貓有問題?”

傅及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別處,他似乎不願又或者不敢去看沈景越的眼睛:“它很聰明,有時候會讓我覺得不普通。但這些日子,也沒有做出什麽危害我和師弟們的舉動。我想,光明正大地做個了結。”

沈景越聽明白了,這人是心軟。她急得直跺腳:“迂腐!天真!”

“嗯,沈脈主罵得很在理。”傅及沒有再做解釋了。

任何理由都好,他都不會反駁。

哪怕是現在,這只黑貓當真顯現出了本來面目。

“你倒是一點都不驚訝。”連卅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現在的傅及比之前虛弱很多,恐怕連站起來都很困難,一副即將去見閻王爺的樣子。

傅及不答,只是踉蹌著站起來,努力挺直著背。連卅想來也知道,他是個明白人,嗤笑一聲:“為何不在歲寒峰,不在臨淵的時候殺了我?”

傅及握緊手中佩劍:“殺一只貓,於心不忍。”

他眼神一沈,“殺你,道義所在。”

連卅不以為意,仍是勾著嘴角:“不自量力。”

他們打了起來,就像那天在秋夜山上一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傅及在沈景越找他的時候,其實有過很多的念頭。他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也很遲鈍的人,師父常常說他悟性不夠,這一點,誰都幫不了他。傅及會念著那只小黑貓趴在他腿上睡覺時無辜的樣子,也會念著它跑出去叫文恪幫忙的的樣子,甚至會由此認為,連卅也許本性並不壞。

他只是需要一個人來教導。

傅及有過一瞬如此這般的想法,他難以形容那天自己的心情,大抵除了乖乖挨罵,也別無他法。就像現在,除了廝殺,也沒有別的念頭。

兩個人打得都很艱難。連卅雖然回到夜城,受到魔氣滋養,得以恢覆樣貌,但畢竟內丹盡碎,修為早已大不如從前。傅及呢,也好不到哪裏去,舊傷新傷,哪怕有黃二狗的靈陣相護,也占不到上風。

兩個人,像落水的狗,像喪家的犬,渾身泥濘,滿是狼狽。

連卅目露兇光:“你後悔嗎?後悔那時候沒有殺我嗎?”

傅及蹙眉:“你之前不是問過了?”

連卅殺招畢現,長刀捅穿了這人的肩膀,鮮血汩汩而流,浸濕了地面焦土。傅及悶哼一聲,仍是不解:“我再說一遍,於心不忍,便是不後悔的。”

他反手握劍,劍鋒轉了個彎,對著連卅的右肩也是狠狠一擊。鮮血迸濺的那一刻,連卅大笑:“愚蠢!”

傅及不言,快速抽出度波,淩空又是一劈。

連卅沒有躲。

劍鋒就這樣懸在了他的頭頂,沒有再往下一寸。

連卅歪著頭,看著傅及,無聲地說了句,你真蠢。下一刻,他便被另一把刀貫穿了身軀,剛好在心臟的位置。鮮血濺在了傅及眼裏,他眨了下,連卅便倒了下去,魔氣散盡,連一只貓都不是了。

“打我師兄?宰了你!”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可是傅及楞楞的,好像沒聽見一樣。

他的心情有些微妙。

聽說動物的五感遠比人類敏銳,連卅或許早他一步察覺到有旁人在,但是連卅沒有反抗。

這又是為什麽呢?

傅及心裏莫名湧上一陣疲憊,眼前發黑,頭腦懵懵的,右手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麽東西支撐一下。結果手一摸,就抓到了一個人的肩膀。

“二師兄?二師兄!”

傅及終於聽見了。

好熟悉,是三師弟的聲音。

傅及努力辨認眼前這個混沌的影子,迷茫地指了個方向,就昏了過去。

施未人都要嚇傻了,他好不容易千裏迢迢趕過來,結果才解決一個麻煩,二師兄又暈過去了。他只好先將人放平,腆著臉問一道跟來的何以憂:“前輩,可以請您幫個忙嗎?”

懷抱琵琶的女子應允了:“可以。”

“多——”

謝字還沒說出口,地上又噴出暗色流金。施未只好扛起傅及,跳上地勢較高的一處碎石堆。趕巧的是,頭頂正好飛過孫夷則。對方正被火舌似的流金追趕,後面還有蝙蝠怪,施未嘴角抽了抽,大嚷著:“孫掌劍!別來無恙啊!”

孫夷則差點從劍上摔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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