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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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聞笛不欲與她多做糾纏, 邊打邊退。但賀蘭佳音沒有任何罷手的意思,大有置他於死地的狠勁。薛聞笛蹙眉:“右護法這是來真的了?”

“當然。”賀蘭佳音一劍破開虛空, 劍鋒直逼薛聞笛前襟,對方持劍擋下,頗有幾分揶揄:“右護法這麽做,不怕魔君生氣?”

“魔君若是生氣,那他為何還不現身?”賀蘭佳音目光冷冽,“恐怕,是他不能來吧?”

薛聞笛旋即收劍後退:“右護法是個聰明人,那我就不奉陪了,告辭!”

“想跑?”

賀蘭佳音幾乎是在一瞬間降下了結界,那黑色的牢籠和多年前的夜晚別無二致。

薛聞笛又一次被困住。

只是這一次,不在燈籠店前,沒有慈眉善目的奶奶, 屋頂上看熱鬧的酒鬼前輩, 甚至沒有並肩作戰的好友, 沒有需要他保護的那個人。

薛聞笛嗤笑:“原來多年前,我們就見過面了呀, 右護法。”

“連楓是我自小看著長大的族妹, 她要往上爬,就註定要有人做這基石, 我不過是幫了她一把而已。”賀蘭佳音兩指並攏, 指腹劃過劍鋒, 細密的血線抹上這冷鐵, 魔氣大漲, “可惜, 那年竟然讓你們逃了。”

薛聞笛隨意地挽了個劍花:“那正好。”

他的眼神倏然一變, “血債血償,今夜就一並向你們討回。”

魔都上空的渾濁月亮染上濃烈血色,要變天了。傾瀉而下的迷離月光漫上窗臺,那白玉瓶中的翠綠草莖還在若有似無的風中輕輕搖曳。

薛思還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呼吸平穩。薛聞笛本來打算潛入聚魔池中,因此耍了個小花招,在這人身上施了咒,讓他暫時不會醒。

薛思夢到仲夏的夜晚,月色下的古井邊,有個人背對著他沖涼。清涼的井水從頭頂潑下來,淌過光滑的脊背,有幾滴甚至濺落在了井邊那鮮艷的紅藥花瓣上。

薛思不聲不響地站在暗處,等著那人回頭。他心底有種奇怪的預感,他篤定那人會回頭的,還會送他那兩支新摘的紅藥。

可是那人沒有。

水聲越來越大,充斥著他的耳膜,薛思總覺得自己泡在一條寬闊的江水裏,隨波逐流,飄飄蕩蕩。

他的白玉瓶也被浪花沖了過來,落入他的懷中。

薛思下意識地握緊,捂在心口。迷茫之際,他好像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不知道師父會不會生我的氣。”

薛思的眼前出現一片密林,林中樹下,有一塊寸草不生的泥地,有個人坐在上邊,背靠著一把彎刀,低頭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可是薛思分明能聽見他在說話,他說:“師父,下輩子我還想做你徒弟。”

明明是很輕很輕的一句話,落在薛思心上,卻振聾發聵,不斷回響。黃土漸漸腐爛,一粒草種頑強地發了芽,長了葉。林中陰風極盛,那僅存的一根草葉被壓得東倒西歪,好幾次都要被整根折斷。可是它堅強地活了下去。

“師父,我給你新摘了花。”

“師父,你怎麽老是這根野草抽我?”

“師父,我能和你說說話嗎?”

“師父,我有些寂寞了。”

……

翠綠的草莖化成一縷靈氣,從薛思手腕處鉆入他血脈之中。它本就是薛聞笛生前最後一絲真元所化,如今,它也遵循薛聞笛的意志,破開了魔血強加在薛思身上的層層禁錮。

這是薛聞笛的愛情。

薛思倏地睜眼,那白玉瓶中早已空無一物。他攤開掌心,手腕處傳來熾熱的完全不屬於自己的靈氣,很燙,很痛。

夜風在吹,床上卻已無人。

橫雁劍鳴激越,劍氣沖開閉鎖的牢籠,薛聞笛渾身是血地與賀蘭佳音纏鬥。兩個人都殺紅了眼,半分不退。魔都黑影攢動,奇形怪狀的魔物都在朝薛聞笛聚攏,只是尚未靠近,就被駭人的劍氣擊退。

賀蘭佳音的臉上生出黑色紋理,襯得那雙金色眼瞳更為詭異,她厲聲:“薛聞笛,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哦?是嗎?”薛聞笛聲音嘶啞,滿嘴都是血腥味。他知道這種情況下,自己的勝算很渺茫。薛思與他結契,一方面是保護了他,另一方面也遏制他自身的靈氣,更不要說之前聚魔池還攻擊過他,掠去了五成修為。賀蘭佳音雖是蘇醒不久,但畢竟是魔都護法,要是鐵了心要速戰速決或是與他魚死網破,他恐怕真得要命喪黃泉。

薛聞笛抹去嘴角血跡,橫劍擋下賀蘭佳音的劍鋒,冷鐵迸發出刺耳的聲響,兩人甚至可以從對方的眼睛裏,清晰地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

“右護法何必苦苦相逼?”薛聞笛發力,劍氣橫掃,竟是將賀蘭佳音震出幾尺之外,“就算我今夜獻祭,聚魔池恢覆如常,你能保證魔都的悲劇不會重演嗎?”

他提劍而上,步步緊逼:“右護法也失去過族人,也被發瘋的魔君重傷,為何還要執迷不悟?”

賀蘭佳音咯出一口鮮血,眼神不屑:“聚魔池在我們手裏,我魔都就不會受制於你們正道。誰會甘願將自己的刀,交給敵人呢?”

一滴血珠自她額間低落,墜入眼中,賀蘭佳音悍然揮劍,薛聞笛竟是沒有躲閃,生生抗下了這一招。賀蘭佳音一時錯愕,卻見對方反手握住她的劍身,橫雁淩空劈下,捅穿了她的心臟。

賀蘭佳音瞪大了眼睛。

“那在下,就恭送右護法上路。”薛聞笛冷聲輕笑,靈氣灌入橫雁劍身,賀蘭佳音甚至沒有來得及痛呼,身軀頓時爆炸,血漿四濺。她的劍與她的蕭一並碎裂,“當啷”落地,薛聞笛也悶哼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

周遭的魔物潮水般湧過來,薛聞笛握劍的手上全是冷汗,橫雁被其中一只野狼打落,順著臺階滑下。薛聞笛試著召回,卻已經力竭。他想,他得活著。

眼前天旋地轉,到處都是怪異的影子。薛聞笛也不管是什麽了,完全靠著本能在戰鬥,沒了劍,他還會些靈術。

耳邊到處都是哀嚎聲,血流成河。

薛聞笛不是沒見過這種場面,他見得太多了。懸崖上、江水邊、村莊外、古樹林裏……他的友人,他的同道,甚至是手無寸鐵的弱小的百姓,一幕幕過往,全都是他竭盡所能也沒有挽回的悲劇。

薛聞笛混沌的頭腦裏,竟浮現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暢快。賀蘭佳音說的沒錯啊,魔都與正道,本就勢不兩立,是他固執地想找個折中的法子,想著一定有將一切推回正軌的辦法。但如今,只有毀滅才能帶來新生,只有燒盡了腐爛舊日,未來才會長出新枝。

確實如此啊。

他低低地笑起來,眼前忽然閃過一道明亮劍光。將他團團圍住的魔物紛紛四散,讓出了一條血路。薛聞笛踩過那些鮮血,從臺階上,搖搖晃晃地往下走。

他有些看不清薛思的臉了,只看見對方著急地跑了過來,伸手摟住了他。

“疼。”薛聞笛不滿地想離開這人的懷抱,他茫然地睜著眼,想看清薛思的臉,可是怎麽都做不到。他嘴一撇,委屈起來:“我真是恨死你了。”

“小樓。”

真熟悉啊,這個稱呼。薛聞笛還沒回過神,就徹底昏了過去。

須臾間,整座大殿就發生了巨大的爆炸,地動山搖,沖天的魔氣幾乎將夜城完全籠罩其中。薛思打橫抱起薛聞笛,撐開了結界。無數雙眼睛在黑夜裏睜開,窸窣的聲響,低啞的呼喚,還有熟悉的氣息。

賀蘭佳音披著一件純黑的鬥篷,站在高處。她的身後,出現了一雙狹長的骨節突出的翅膀,狀如蝙蝠。

那是魔都左護法——趙尋川。

沈景越原本都要走到孫夷則那處,甚至即將摸到那扇緊閉的屋門,但她猛地一驚,擡頭望去。臨淵的辟邪傳音鈴空谷傳響,密集如波——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沈景越蹙眉,傅及卻是出來了,一眼看見她,微微一楞:“沈脈主?”

“帶好你的劍,隨我來吧。”沈景越瞄了眼他肩上那只黑貓,沒有言語,轉身就走。恰好孫夷則也推著輪椅出來,傅及便推著他一道跟了上去。

曹若愚本來還在熟睡,被文恪抄著明曙劍錘了兩下,終於給弄醒了。

“起來,出事了!”

文恪大喊,曹若愚揉著眼睛,迷迷瞪瞪下了床,又挨了對方一巴掌:“醒醒!”

“啊啊,好。”曹若愚甩著腦袋,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急匆匆與文恪一起趕往至陽殿。

辟邪傳音鈴發出此等動靜,只有一個可能——夜城出大事了。

等到他們趕到,殿內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曹若愚看了眼自己的師兄弟們,默默走了過去。文恪上前一步,急切問著:“師姐,現在情況如何了?”

“前方的探子還沒有回報。”顧青面色凝重,“但是,夜城這次爆發出很強的魔氣,情況很不樂觀,很可能——”

她看了眼歲寒峰那幾個小輩,忽然抿了下唇,微微搖了搖頭。

沈景越卻說:“還沒到最壞的時候,如果我們現在出發,薛思和薛聞笛還有一線生機。”

“我們現在的力量只能說平安進入夜城,但進去之後呢?”顧青眉頭深鎖,“十年前仙道大昌的時候,都沒能越過骨河,現在——”

“仙道式微,難道魔都就從失敗中緩過來了?”沈景越倒是看得開,“與其在這裏畏首畏尾,倒不如竭力一搏,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顧青一怔,掐緊了掌心,沈景越繼續勸她:“顧長老,顧前輩,顧姐姐,我知道你不願意見到這些小輩們受傷,但這世上安有兩全之法?”

“那也不能讓他們去送死啊!”顧青情緒有點激動,大殿有片刻的寂靜,而後,響起了一句很輕很輕的回答:“我願意。”

說話的是曹若愚。

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過來,他反而有點膽怯,往自己二師兄身後站了站。傅及也應聲道:“我願意。”

傅及的表現更坦蕩些,他沈默地站著,接受了在場所有人驚訝又或是探究的目光。

“我也願意。”一貫存在感很低的張何也鎮定地說了同樣的話。

顧青緊抿著嘴唇,定定地望著他:“你連佩劍都沒有,說什麽我願意?”

張何赧然,不予置辯。

“臨淵的鑄劍池在上次遭到魔都襲擊後,就再也無法開啟,現在根本不能給你鑄劍。”顧青說著說著,就哽咽了,張何摩挲著手掌:“沒事,我自己想辦法。”

文恪溫聲道:“我幫你。”

張何微微低著頭:“謝謝。”

“我也想去,師父。”孫夷則開口說著,顧青本想罵他胡鬧,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忍了下來。孫夷則看向沈景越:“我聽沈脈主說,她能治好我的腿。我想去,師父。”

“然後再一身是傷的回來?”顧青瞪了他一眼。

曹若愚卻想起了什麽,緊緊抓住了傅及的胳膊,對方只是拍拍他的手背,安慰他不用害怕。孫夷則不言,大殿之上,所有人都保持了沈默。

氣氛僵持著,誰也沒有先松口。

良久,曹若愚忽然感到肩上一沈,明曙散發出清亮劍光。他心有感知,便想出聲,卻聽有人在自己耳邊竊竊私語:“噓,別亂動。”

曹若愚只好乖乖站著,用餘光偷瞄著顧青。

對方自然也察覺到他的異常,註視著那把陪伴了自己十年的長劍,恍惚中又想起了胡子拉碴的某人,拎著他的酒壇子,晃晃悠悠走遠的場景。

世間充斥著別離的苦痛,無人能夠幸免,只有來得遲,或是來得早的區別。

顧青緩緩呼出一口氣,不知道是不是釋然了,神色微妙:“我師兄從前的佩劍還在我這裏,那是先掌門親手鍛造的,我幫你抹去署名,你暫時用它吧。”

張何好像沒有意識到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楞著沒動,還是傅及替他應了:“多謝顧長老。”

顧青不答,走向李閑:“乖孩子,鑰匙你藏哪兒了?”

“松林竹海那棵楓樹下,大石頭剛好壓在上邊。”

李閑如實回答著,這讓顧青產生了極為覆雜的宿命感。

歲月輪替,一切都仿佛又回到了原點。

她將師兄的遺物收好,藏在明樞閣裏,而李閑又將鑰匙藏在了那個,她年少時最喜愛的地方。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顧青找回了鑰匙,打開了塵封已久的木匣。它沒有在那場襲擊中被毀,反而被埋在斷垣殘壁中,得以保存。

匣中長劍如舊,劍柄上一面刻著“和光”,一面刻著“霽初”,劍光盈盈,無聲訴說著過往。

顧青呢喃著:“師兄,你在天有靈,就保佑我們吧。”

她在解封夜城之時,長明燈不曾有過回應,便以為孫雪華的魂魄燃燒殆盡。所以在天有靈,是不成立的。可即便如此,她還是祈求師兄,能夠保佑他們順利度過此次難關。

曹若愚在人群中,小聲拉住了文恪:“文長老,你之前沒有告訴顧姐姐,孫前輩的事情嗎?”

“大師兄不讓說。”

“啊?”曹若愚有些懊惱,“我以為你在信裏都說了,我就沒多嘴。”

文恪瞥了他一眼,輕聲道:“沒必要的,說了只會增加顧師姐的痛苦。”

“那,那總得好好告個別。”

“十年前就做過的事情,不需要再做一遍。”文恪不知道該如何向這個單純的少年解釋,只能微微嘆氣。

曹若愚見狀,也只好藏緊了這個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太卡了,我好卡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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