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賀蘭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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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未完全不是神秘人的對手。

他的劍鋒根本不能抵擋席卷而來的弦刃, 生銹的鐵片斷了一把又一把,渾身上下都是細小的傷口, 滲出的血珠浸透了殘破的衣衫。

施未沒能接下對方最後一招,被直接打飛了出去,摔進了白骨堆中。

“咳咳咳……”他滿嘴腥鹹的鐵銹味,整個人就像散了架一樣,動彈不得。

那神秘人輕聲笑著:“站起來,再去找把劍,或是找把刀。”

施未沒有應聲,涔涔冷汗混入傷口,又鹹又澀,麻木疼痛,難以忍受。他望著黑蒙蒙的曠野,艱難地爬起身, 坐了起來。

“我打不過你, 我認輸。”施未走投無路, 他還不能死,他必須要活下去, 他戚戚然笑了笑, “我願意重修鬼道,請前輩多加指教。”

他雙手撐地, 跪下俯首, 給對方磕了三個響頭:“晚輩愚鈍, 根基淺薄, 不堪大任。然大敵當前, 父兄手足恐遭不測, 還請前輩不吝賜教, 免我離散之苦。”

施未說完,依然伏在地上,沒有擡頭。

那人道:“是你父親請我來的。”

良久,施未才踉蹌著起身,眼睫上的汗珠掉進了眼裏,疼得他只能緊緊閉上了眼睛。對方又道:“說起來,他挺精打細算的。做了這麽多年鬼主,一個人打贏了我們三個。按規矩,我們都得完成他一個命令。他把這三次機會,都給了你們。”

施未喉頭一動,眼睛好像疼得更厲害了,酸澀刺痛。那人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你父親給你換血那次,就是我給他護的法。本來這回,我不應該再幫他的。”

施未不言,靜靜聽著,半晌,對方才繼續道:“不過,我與你們當真有幾分淵源。起來吧,斬鬼刀就在這裏,你若是能找到,我也能對你父親有個交代。”

施未有些恍惚,喃喃著:“是,晚輩明白了。”

他一時沒有辦法從這麽多的隱情中脫離出來。在他眼裏,他那個胡子拉碴的老爹,是個蠻橫的、不講理的、不負責任的老頭子,是個討人厭,只會打壓他志向的老煙槍。可是他的命,他的劍,甚至最後的一絲生機,都是這個,他只叫了七八年父親的人給的。

施未剛站起來,就覺著天旋地轉,他又搖搖晃晃倒了下去。他還有點意識,還能聽見,那個神秘人輕聲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比你父親,更希望你能活下去。”

施未啞著嗓子,想說話,卻不知該從何問起。他抿緊幹裂的嘴唇,青筋暴起的手抓住身下的泥土,終是松了氣,昏睡過去。

悠揚婉轉的琵琶曲再次響起,一股輕盈靈氣覆蓋住他全身傷處,輕緩地為他療傷。黑暗之中,隱約現出一個曼妙的身影,纖纖素手勾著弦,素凈雅致,不可名狀。

施未昏昏沈沈的,沒有完全清醒,神秘人也看不見他,只能感受到他散發出的氣息。輕薄的紗布之下,是一雙不曾睜開的眼睛。發髻輕挽,一朵粉白的毛團似的花別在上頭,襯得她的臉格外小,格外嬌媚。

她撥弦,好像又回憶起了什麽,輕聲道:“你受陰鬼侵擾,難以育養靈根,修出劍氣已是難能可貴。若你自年幼之時,便能專修鬼道,說不定現在已經可以能與你的師父,你的師兄比肩了。”

她的眼睫微顫,搔著那層薄紗。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單槍匹馬闖入她弦音陣中的少年,如今不知是否得償所願。

“薛聞笛,凡事強求不得啊。”

她長長嘆息著。

可是在魔都深處,早已退去年少稚氣的青年,還陷在迷離的夢境中。

他不斷去追逐著那抹熟悉的身影,可他無論如何都追不上,黃昏日落,晨輝朝陽,一切都盡數湮沒在周圍的黑暗裏。他在低矮的屋檐下,空曠的宮殿中,甚至是冷清的高樓之上,穹頂之下,都聽見了某個低啞的笑聲。

那聲音在嘲笑他:“薛聞笛,你以為你斬斷他身上的鎖,他就能重獲自由嗎?”

薛聞笛持劍而立,腥鹹溫熱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令人十分不適。那個聲音不斷重覆著這句話,肆意譏諷著,橫雁散發出強烈劍光,卻無法驅散這陰郁的氣息。

“你是誰?”

薛聞笛高聲質問,黑暗深處,似乎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薛聞笛朝他走去,掌心出現微涼的陌生觸感。

迷夢在這一刻徹底破碎。

薛聞笛醒來時,身上還蓋著那繡著田田蓮葉的薄被。他微微動了動手指,卻無意勾住了另一只手。他心一驚,直直坐起身,眩暈感鋪天蓋地,他又靠在了床邊,閉上了眼睛。

“你不舒服嗎?”

有個很稚氣的聲音問他。

薛聞笛緩了又緩,才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有個很小很小的還沒有他床高的小女孩拉著他的手,仰著鵝蛋似的小圓臉看他,眼睛黑白分明,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可又透著幾分旁人看不懂的憂愁。

“你在擔心我嗎?”薛聞笛沒有立刻抽手,而是輕聲問她,對方點點頭。薛聞笛不免生疑,魔都上下都覆蘇了嗎?就算覆蘇了,這樣一個小孩子,又是怎麽進到這裏的?

他想得有些出神,那小女孩繼續問他:“你不舒服嗎?”

“我還好。”薛聞笛抿了抿唇,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謝謝你。”

“不謝。”小女孩一字一頓,奶聲奶氣地跟他說著話,“我跟小魚是好朋友,是他托我來照顧你的。”

薛聞笛有些訝異,她口中的小魚,是薛思嗎?

“就是他呀,原來他在外面新取的名字叫薛思啊。”

那小女孩忽然開了口,薛聞笛更是狐疑:“你能知曉我心中所想?”

“嗯。”對方輕輕握住他的食指和中指,“我叫賀蘭佳音,是魔都右護法,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薛聞笛愕然,右護法?這麽點大的小孩子?是修煉了什麽密法嗎?仙道之行,多有駐顏之功,會延遲衰老,但返老還童可就是另一回事了,這等於是逆天改命,難度可想而知。但如果是魔都護法,那有這等修為,似乎也有那麽點合理。

薛聞笛覺著自己睡了一覺,頭腦都有點糊塗了。

賀蘭佳音註視著他:“你不用深究我為什麽長不大,你只要知道,我站在你這邊就行了。”

薛聞笛一楞:“我這邊?”

“嗯嗯,你是小魚娶回來的小媳婦,也就是我朋友啦。”

薛聞笛嘴角抽了抽,僵著不動了。

賀蘭佳音拍拍他的手背,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現在我帶你去找小魚,我們路上說吧。”

“哦,哦,好的。”薛聞笛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他原以為自己這回羊入虎口,必定九死一生,誰能料到,剛醒過來就碰上了一個,嗯,看上去脾氣還挺好的魔都右護法?

他起身下地,賀蘭佳音忽然抱住他的腿,變成了一只黑貓,敏捷地爬到了他的肩頭,毛茸茸的尾巴垂了下來,搭在了他後背上。

“你原身是一只貓啊?”

“是呀。”賀蘭佳音應著,叮囑他,“出門右轉,小魚在大殿。”

“好。”

薛聞笛選擇相信她。

夜城依然人煙鮮少,但是這些奇形怪狀的影子卻少了很多,入眼都是些未能化形的魔物。賀蘭佳音的原身算是比較好看的了,毛皮光亮,肉墊柔軟,眼睛也是漂亮的金色。而剩下的,薛聞笛都不知如何形容,醜得各有千秋,爛得別具特色。

那些魔物倒沒有為難他,甚至有些恢覆了自我意識的,還會微微俯首,像是在行禮。

薛聞笛一路暢通無阻。

“你是魔都右護法,那是不是還有左護法?”

“嗯,有啊。”賀蘭佳音並未隱瞞,“他剛好和我一起醒來,我就順勢將他打暈了。”

“打暈了?”

“嗯。”賀蘭佳音尾巴一甩,“前邊下臺階,朝東走。”

“好。”薛聞笛難免對魔都產生了些好奇心。

賀蘭佳音便解釋道:“魔都只有我是小魚的朋友,其他人都是魔君的舊臣,他們在的話,你會有危險的,所以我們要先下手為強。”

“原來如此。”薛聞笛沈吟著,“那你怎麽會和小魚是朋友?我記得他說過,他小時候是一個人住在那高樓裏。”

“他是被關在裏邊的,魔君認為他的出生會給魔都帶來災難,所以就封印了他。”賀蘭佳音輕輕搖著尾巴,陷入了沈默,但轉瞬之後,她又問道,“小魚身上的鎖,是你斬斷的吧?”

“嗯。”

“小魚一出生,身上就帶著他母親的靈氣,這在魔都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所以魔君命我為他占蔔命格,那會兒我就發現,他與聚魔池關系匪淺。”賀蘭佳音輕描淡寫地說著,“我猶豫了一下,先告訴了小魚的母親,她請求我保守這個秘密,所以我就替她隱瞞了下來,否則,以魔君的性格,小魚估計早沒了。”

薛聞笛眉眼低垂:“謝謝你。”

“不客氣。”賀蘭佳音凝視著遠處,不知心中所想,薛聞笛心中有無數疑惑,思考著該從何問起,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既是如此,您的輩分應該比小魚大,又是魔都的中流砥柱,怎麽會,我的意思是您怎麽會願意幫我們?”

“魔都從前並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至少在我成長的時期,不是這樣的。”賀蘭佳音頓了頓,因為化成原身,連聲線都變了,不再充滿稚氣,而是成熟冷靜,更像一位歷經世態炎涼的大姐姐,“只可惜,魔君被野心蒙蔽了雙眼,聚魔池爆發異變,我們束手無策,唯一的希望,就全壓在小魚身上了。”

薛聞笛默然片刻,問道:“前輩,我在夢中,聽見有個人和我說,即便我斬斷聚魔池加在小魚身上全部的鎖鏈,都沒有辦法還他自由,這是為什麽?”

“小魚醒過來之後,沒有想起你。”

薛聞笛一怔,忽然就站住了腳,不動了。賀蘭佳音晃著尾巴,輕輕拍在他的背上:“你斬斷的鎖,只能保證他不會隨著聚魔池一同覆滅。但是你也許不知道,對我們魔族來說,魔血也同樣是一種桎梏,這是沒有任何辦法逃脫的。”

薛聞笛心中苦澀難耐:“那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記起我了?”

“他說他喜歡你,就算忘了你,他還是喜歡你。過去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依然喜歡你,就是想不起來,難免有些遺憾而已。”

賀蘭佳音看得很通透,安慰著這個年輕人,“最近聚魔池異動頻繁,小魚暫時封鎖了夜城。你去看看他,剩下的,我不方便與你細說。”

“好。”薛聞笛鄭重地點了點頭,賀蘭佳音便從他肩上跳了下來,閃進宮墻之間的縫隙,消失不見。

薛聞笛定定心神,走入了大殿。

殿內點著燈,不再是紅色焰火,而是如平常人家的昏黃油燈。殿內空曠,殘留著不少十年前動亂的痕跡。魔君的寶座之後,有一塊巨大的巖壁,上邊刻著繁覆的圖案,昏黃的燈火映照下,兩條巨蟒交尾而眠,除此之外,薛聞笛就辨認不清了。

他慢慢走近,記憶中,暗門應該就是在寶座的後邊。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但顯然時間不短,感官還沒恢覆到之前的水平。他四處摸索著,怎麽都沒找到入口,時間不長,卻有些累了。

薛聞笛望著自己冒汗的掌心,試著結印,果不其然,沒有催發出靈陣。

不僅僅因為他身處魔都,也因為他被聚魔池吸收了五成力量。

那個贗品沒能提供足夠的靈氣,反而刺激了聚魔池,最終,還是自己倒了黴。

“唉。”薛聞笛長長嘆了一口氣,事已至此,那他只能等著了。

他走到那巖壁前,細細端詳著那壁畫,但畫中沼澤山川密布,除了那兩條巨蟒,實在看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正思量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從暗門後出現了。

薛聞笛啞然,呆呆地望著薛思。他總覺得自己好久沒見到這人了一樣,移不開眼睛,怎麽都看不夠,也不說話,就是靜靜地站在那兒。

薛思也是默然無言。薛聞笛似乎還沒有完全好,不像之前那樣活潑,也不會耍無賴,更重要的是,這人看上去不怎麽高興的樣子。

薛思斂眉,問道:“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我好得很。”薛聞笛說著話,眼睛就像長在了對方身上一樣,動也不動。

薛思便走過去,捏著他的臉,端詳了好一會兒:“那,那你怎麽不過來點?”

“你不是過來了?”薛聞笛還有點奇怪,“你過來和我過去有什麽區別嗎?”

“有。”薛思很認真地回答他,“你過來,就會親我了。”

“嗯?”薛聞笛憋著笑,“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好像我靠近你,就是為了親你一樣。”

“難道不是嗎?”薛思反問,甚至還很嚴肅地回答了自己這個問題,“你以前都是這樣的。”

“噗,”薛聞笛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抱住薛思,“好,我現在就親你。”

“嗯。”

薛思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很喜歡薛聞笛,非常喜歡,尤其是在這樣寂靜無人的地方,他們緊緊相擁,呼吸著對方的氣息,聽著彼此的心跳,每一根交纏的頭發都在傾訴著愛意。

薛思將薛聞笛抱起,坐在了魔君之位上。

薛聞笛一把按住他作亂的手:“你等下,我是來找你談正事的。”

“正道剛剛結束與我的談判,結果並不如你的意。”薛思抱他坐在腿上,一手摟著他的腰,另一只手從衣襟一側鉆了進去,撫摸著他的背。

薛聞笛蹙眉,咬了他脖子一口:“什麽結果?”

“一是要我永久封閉夜城,魔族不得離開,二是要我放你走。”薛思貼著他的耳側,輕聲說著,“單單是第二條,我就不可能答應。”

薛聞笛兩條胳膊都攀在他的肩上,有些難耐:“正道那邊,都有哪些人?”

“臨淵為首,但他們的掌門人身有疾患,沒有來,來的是顧青。”

薛思想到這個,手上的力氣忽然重了些,“我答應你,放她安然無恙地回去,但是現在,她算不算恩將仇報呢?”

薛聞笛啞然失笑:“我應該將你說過的每一句都記錄下來,等哪天風波平定,我再逐字逐句念給你聽。”

我倒要看看,你會是什麽反應。

薛聞笛越想越覺得好玩,薛思不太滿意他這個反應,掐著他的腰,頗有些強勢地問道:“你還笑得出來?你現在很危險,知道嗎?”

“哦?比如呢?”

“比如說,她惹惱了我,這筆債就要你來償了。”

“嗯嗯,我知道。”薛聞笛捧著他的臉,額頭相抵,“我也很想你。”

薛思只覺得頭腦發熱,什麽都沒有顧上。

他可以很快被哄好,只要這個人是薛聞笛。

大殿內偶爾會傳出些奇怪的聲響,但下一刻就又恢覆了寧靜。

賀蘭佳音往一處偏僻的小屋一鉆,剎那間恢覆了人形。她還是小小的,兩歲多點兒的模樣,可實際上,她比小魚的父親還要年長幾歲。會不幸至此的原因,是十年前的那場動亂,魔君失去理智,將她打成重傷,妄圖吞並她的力量,好在最後一刻,臨淵的封魔大陣降下,所有人都被迫陷入了沈睡。

賀蘭佳音沈默地往小板凳上一坐,思量著如今的境況,心中不免戚戚。身為魔都護法,她不能背棄族人,但正道早已與他們撕破臉,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先前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沒有辦法彌合。尤其是之前,連楓他們還接連毀了臨淵幾處要地,甚至殺了老鬼主,正道必定來勢洶洶。

“薛聞笛,很抱歉,只能犧牲你了。”

賀蘭佳音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一道音訊便由此發出,輕輕穿破薛思設下的結界,飛向了遠方。

紀萱為了報答她對小魚的一命之恩,送了她一枚碧玉環佩,賀蘭佳音一直帶在身上。薛思也因此沒有對她設防,甚至在人手短缺的現在,讓她幫忙看守結界。

如此,就更是個好機會。

賀蘭佳音迫切地希望能扭轉局勢,哪怕一失足成千古恨,她也必須試一試。

那道音訊飛過重重山嶺,避開正道耳目,落在了歲寒峰一處院內。

賀蘭佳音的原身是一只黑貓,她有個小侄兒,也是一只黑貓。他叫連卅,他的母親與自己,是同族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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