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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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愚難以置信, 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看向文恪, 然而對方卻也楞在了原地,動都不動。他只好艱難地邁開腿,輕輕往文恪那邊挪,一邊挪動,一邊盯著那個人影,生怕那個“鬼”突然發難。

等他終於戰戰兢兢滿頭大汗地來到文恪身邊時,卻聽見了一句低喃:“大,大師兄?”

“嗯?”曹若愚微微瞪大了眼睛。

文恪雖然什麽都看不清,看不真切,可是這白茫茫一片中,他還是感受到了熟悉的靈氣,冷冽如雪, 鋒利似刀。

他篤定, 這人是孫雪華, 是他去世多年的大師兄。

文恪緩緩走向前去,可他剛剛靠近, 那縷精魂便又回到了劍身之中, 白煙也隨之消失不見,一切再次恢覆了原狀。文恪難掩惆悵, 轉而看向曹若愚, 對方遲疑了片刻, 伸出自己的手:“再, 再來點兒?”

他以為文恪是想念孫雪華了, 想再見見那個人。

文恪撇撇嘴, “啪”地一下, 拍中他的手掌心:“回去吧。”

“啊?”

曹若愚一臉呆樣,文恪啞然失笑:“傻乎乎的。”

他背過手,信步而去。曹若愚趕忙收了劍,急匆匆追了上去:“你等等我呀,文長老。”

“不等。”文恪頭也不回,好在他也走不快,曹若愚很快就與他並肩而行:“文長老,那就是你大師兄啊?”

“是啊。”文恪笑問,“是不是一表人才,出類拔萃?大師兄可是我們臨淵有史以來,最出眾最優秀的掌門人。”

“唔,”曹若愚想了想,“英俊是英俊,但他看起來比我師父還要冷淡些。”

“你第一次見他,跟他不熟,自然會覺得他冷清。我頭天見著薛谷主,也差不多這個感覺。”

文恪認為這是人之常情,曹若愚也陷入沈思:“顧長老說,孫前輩和我大師兄關系特別好。這麽一想,我大師兄好像很吸引這樣冷冷清清的人。”

“有嗎?”文恪認真回憶了一下十年前薛聞笛在臨淵的日子,大師兄似乎並沒有對他有過什麽優待,兩個人甚至沒多少交集,唯一有印象的,也就自己和薛聞笛切磋,輸了劍。

曹若愚聽了,也楞了楞:“沒有嗎?我聽顧長老說,孫前輩一直將我大師兄當作最好的朋友,當作一生摯友呢。”

文恪更是一頭霧水:“一生摯友?”

他頓時站住腳,看著曹若愚,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天在臨淵山路上,孫雪華微垂眼簾的樣子。

“我也輸過劍。”

“輸給過我最好的朋友。”

一幕幕,一句句,一點一點匯聚,回憶鮮活泛濫起來。

那時候,薛聞笛跟他說:“譽之,你師兄看上去,好孤獨啊。”

文恪那會兒沒有完全懂,他以為這種孤獨,是強者都會有的高處不勝寒的獨孤,然而此刻,他竟是明白,這種孤獨也是摯友離散,往日不可追的獨孤。

“顧師姐,還跟你說過什麽?”文恪輕聲問著曹若愚,對方撓撓頭:“從哪兒開始講呢?顧長老和我講了好多,從她小時候講起的。”

“都講講吧。”文恪聲音愈發輕了起來,“我在師門排行最小,其實都不清楚師兄師姐們的過去。”

他從一開始就是思辨館館主陸茗的弟子。但他的師父,在他八歲那年,就因病去世了。臨終前,陸茗將他喚至病榻前,指著那時候已經成為臨淵掌門的孫雪華,對他說:“來,叫師兄。”

文恪擡頭望著那個長身玉立的男人,卻是不敢叫人的。他年紀小,入門也晚,於情於理,也該稱呼孫雪華一聲師叔。

陸茗看出了他的猶豫,支撐著坐起來,拉過他的手,催促著:“快叫啊,以後小雪就是你大師兄了,你要跟著他練劍,知道嗎?”

“是,師父。”文恪又看向孫雪華,怯怯地叫了聲:“大師兄。”

對方不言,只是微微點了個頭。

陸茗最後還是無聲地說了句話,含笑而終。

文恪沒有聽見,但想想,也應該是感謝孫雪華之類的言語。至此,他就跟著孫雪華練劍,可惜他天生靈氣欠缺,無法達到對方那樣的高度,劍術雖有成,但終歸不是他畢生之鄉。沒幾年,他便開始一心鉆研起古籍,不問世事。

文恪與曹若愚一道走著,望著眼前青山,又想起年幼時的思辨館,忽然說道:“我師父去世那天,大師兄帶走了窗臺上的一盆花。”

孫雪華說是要替師父送花給一位好友,他一手抱著那盆花,一手牽著自己,走在迢迢山路上。

那條路,通往照水聆泉。

那是何以憂所在之地。

孫雪華帶著他只走到了門外,門裏就傳來了那人溫煦如風的聲音:“就放在門外吧。”

“不見見小譽之嗎?”孫雪華問她。

“不見。”

朱門閉鎖,一枝艷麗的海棠從墻頭垂下。

文恪幾乎見不到何以憂,對他而言,這位前輩只能用神秘莫測來形容。

孫雪華便告了辭,領著他往回走。年幼的文恪很緊張,走路都不利索了起來,孫雪華便慢慢地走,偶爾拉一下差點摔倒的他。

文恪從小到大都很容易摔跤,這是他打死都不會說出口的秘密,當然,所有人都知道。無論是孫雪華,還是薛聞笛,都會照顧著點他。

文恪想著想著,思維就發散了,他再看了看曹若愚,就越看越不對勁。對方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問道:“有什麽事嗎?”

“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文恪神色微妙,雖然他很容易摔,但好像,只有這個人總是背著他?

曹若愚一臉困惑:“什麽問題?”

文恪搖搖頭:“沒什麽。”

可能是他想太多了,他怎麽會覺得曹若愚這種傻蛋對他有點與眾不同?換個人,曹若愚也能背著走一路。

文恪左想右想,卻又莫名地不大高興,索性不想了。曹若愚見他神色變來變去,更是摸不著頭腦:“到底怎麽了啊?”

“你自己猜。”

文恪就是不肯說,曹若愚也拿他沒辦法,只能由著他去了。

是夜,曹若愚在安頓好傅及之後,又偷偷跑去練劍。他在收拾倉庫的時候,還發現了薛思留給他們幾個的劍譜,都寫了名字,畫著不同的招式,貼合他們各自根基。

曹若愚少時貪玩,論基本功不如傅及他們,現如今也沒有開悟,進展緩慢。薛思似乎是預料到了這一點,給他的那本劍譜上,招式簡單,變化卻是萬千,並留了批註,告誡他萬變不離其宗,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無窮。

曹若愚便整夜整夜刻苦練習,手上磨出新繭,鞋底也都磨平了。

可是仍然毫無頭緒。

曹若愚揮汗如雨,始終不得要領。他一遍一遍想著問題關鍵,又一次一次失敗。曙光將至之時,他終於洩了氣,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板磚上,手裏握著明曙,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一點劍氣都修煉不出,明明顧長老也說過他靈根深厚,是可以有大作為的人,但怎麽到現在,他還是拖後腿的那個?

“你知道嗎?”曹若愚舉起明曙,對著它喃喃自語。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一圈淡淡的光暈透過明曙劍柄上那顆流雲飛石,曹若愚甚至可以看到石頭裏,倒映出的自己的疲態。

可是他越看,越發覺不對勁,自己的樣子似乎漸漸變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那人一雙冰冷的眼眸,正平靜地與他對視。

曹若愚心下一驚,手就松了,劍狠狠砸在了他鼻梁骨上,疼得他左右打滾。微微天光下,有個人慢慢顯現了出來。曹若愚再睜眼的時候,就看見了對方,嚇得他又是一陣腿軟。

孫雪華只是看著他,面無表情。

曹若愚慌張站起身,一時赧然:“孫前輩。”

說完,他又在想,文長老的大師兄,究竟能不能聽見自己說話啊?萬一聽不見,這可怎麽辦呢?

這時候,對方卻又再度回到劍中,曹若愚怔了怔,默默撿了起來,嘟囔著:“孫前輩,你是不是不能說話?是不是在長明燈裏太久,傷得太重了?”

他為這個人感到惋惜,手中劍勢多有苦悶之感。他絮絮叨叨著:“也不知道我大師兄他現在怎麽樣了,師父他好不好,我三師兄和小師弟安不安全。”

曹若愚是個自來熟,雖然一開始誤會孫雪華是鬼,很是懼怕,可一旦接受了對方是文長老的大師兄這個事實後,就開始暴露本性。

他在天光下舞劍,身上莫名熱了起來,一股熱流自他丹田湧出,漸漸匯聚到他的劍鋒,明曙好像也不再被他所掌控,而是由另一股力量引導。

清晨的風拂過,曹若愚耳邊的碎發黏在他汗涔涔的臉上,他恍惚間,似乎聽見了一個陌生的聲音。那聲音對他說:“你天性善良寬宥,不適合染血。你師父傳授於你的劍,不是殺人的劍,是衛道的劍,當以退為進,萬千如一。”

曹若愚猶如醍醐灌頂,原來師父的意思,不是森羅萬象,是抱元守一。

“多謝前輩。”

他恭敬極了,可對方沒有回答,而是再次陷入了沈寂。

天邊大白,雲層被暈染到發亮,素凈如雪色。

作者有話要說:

寫幾章師弟們的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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