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關燈
“你是誰呀?”

見人沒反應, 小魚又問了一遍,滿臉稚氣。

薛聞笛莞爾:“我路過, 想來討杯水喝,不知道方不方便?”

小魚點點頭:“方便的,你稍微等等。”

他沒有懷疑這個陌生人的來歷,與母親說了幾句,放下背簍,就進了屋。

薛聞笛又與那位年輕的婦人商量:“這位夫人,我連夜趕路實在有些累了,今晚可否借個地方讓我歇歇腳?”

對方竟也笑著應了,不曾遲疑。

薛聞笛在這一刻明白過來,他身處聚魔池,準確來說,是在薛思編織的“網”裏。與其說是“小魚的母親”接納了他, 不如說是薛思接納了他。因為他們結了契, 所以“網”不會對他產生威脅。

否則這孤兒寡母的, 收留一個陌生男人,怎麽想都不合理。

薛聞笛沒有進屋, 而是在屋外轉悠。這是個不大的村落, 小魚的家在最裏面。

“網”和“夢境”或是“幻術”不同,構成“網”的每一根“線”都與編織者的親身經歷相關, 但會隨著編織者的欲念發生部分改變。

所以這個地方, 就是薛思照著他們年少時見過的村莊搭建的。那麽, 困住他的“鎖”又在哪裏呢?

薛聞笛還在琢磨, 就覺得腰那邊被誰戳了下, 他一個激靈, 徑直轉身後退半步。小魚捧著一碗清水, 定定地看著他,似乎不理解他這個舉動。

薛聞笛無奈,他對薛思會放松戒備,都沒有註意到這人靠近,可眼下哪是他可以放松的時候?他微微勾起嘴角,蹲了下去,和小魚齊平。

“謝謝你。”

他輕笑著,接過對方手裏的碗。

小魚問他:“你要住在我家?”

“嗯,借住一晚。”

我需要點時間。

薛聞笛斂了笑意,像是真得渴了,將碗中清水一飲而盡。

小魚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忽然開口問道:“你多大?”

“二十一。”薛聞笛說著,眨眨眼,“不過你要說我五六十歲,也說得通。”

“騙人。”小魚嘀咕著,薛聞笛啞然失笑:“你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啊?”

一點都不禁逗。

他將空碗還回去,手搭在膝上,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小孩。

如果不是這次意外,他差不多要忘記年少時小魚的樣子了。可這會兒見了,又覺得很不同。在他的記憶裏,這個時候的小魚幾乎瘦到脫相,看人的眼神都是怯怯的。但面前的小孩,臉上有點肉,眼神也清亮,並不怕他。

薛聞笛越是細看,越給他看出個端倪來。

小魚的脖子和手腕上,似乎纏了一圈很細很細的黑線,在陽光下若隱若現。就像在臨淵時,老掌門給他扣上的隱蹤鎖。

薛聞笛微微蹙眉,一時拿不準主意。

他回去鎖春谷,讀完無字書,知曉一切因果後,還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窗戶飛回一只白色蝴蝶,院中梨樹收攏了枝葉,片片白羽散落,墜入古井之中。

薛聞笛見到了他多年未見的,真正意義上敬過茶,行過禮,三步九叩拜入門下的師父——秋聞夏。

老人還是手握拂塵,端莊慈祥地坐在那塊巖石上。

薛聞笛撲通就跪了下來,朝著那巖石磕了三個響頭。他知道,那不是秋聞夏真身,是他的師父留下的最後一點靈思。也許放不下他這個惹是生非的徒弟,放不下他獨自一人游走紅塵,即使羽化飄零,秋聞夏還是傾盡所能,為薛聞笛撥開了最後的迷霧。

只是他在點明之前,又一次發問:“小樓,你的道是什麽?闊別五十五年,你總該給師父一個答案了。”

薛聞笛挺直背脊,平聲回答:“師父,弟子平生之志便是除魔衛道,無論發生何事,這都不會改變。若是最終,他會和我背道而馳,弟子也不會改變立場。”

他說著,愈發堅定起來:“我想和他一起活下去,如果不能,待天下平定,我就去殉他。我欠他的,這輩子要還清,這樣來生才可能再相遇。”

他頓了頓,有些赧然,他對師父說話太直白,不知道老人家能不能接受。

秋聞夏只是笑了笑,從來半睜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你決定好,就好。”

他長嘆:“師父只是怕你被情義所累,到時候諸多苦痛,就要加在你身上了。”

薛聞笛莞爾:“師父,我想通了,一點都不覺得苦。”

“如此甚好。”秋聞夏深深看了他一眼,鄭重說道,“那麽,自今日起,你就是鎖春谷谷主了。”

薛聞笛一怔,還未詢問,秋聞夏拂塵輕甩,劃開一道清光。谷內封山大陣靈氣運轉,天地微顫,流雲舒卷,林中鳥鳴,山間希音。剎那間,薛聞笛腰間橫雁劍光大作,與整座山谷呼應。他用力握緊劍柄,只聽秋聞夏低聲叮嚀:“師父今日,賜你封山大陣,你記著,一人開陣,玉石俱焚,若得旁人相助,方有一線生機。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動用。”

“弟子明白。”

薛聞笛頷首,掌心感受到了強大充沛的靈氣,那是封山大陣已納入橫雁之中。

守護這座山谷的靈陣被解除,就代表他沒有退路。

“師父,若是鎖春谷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你會責怪我嗎?”

“傻孩子。”秋聞夏嗔怪著,“山就是山,谷就是谷,什麽百年基業,什麽修仙聖地?你莫要被外邊的虛名迷了眼。你只是師父的徒弟,你繼承了師父的衣缽,師父盼你平安,如此便好。”

薛聞笛眼眶一熱,不由哽咽:“弟子,多謝師父。”

“你記著,橫雁是一把能斬斷塵緣的劍,它同樣可以斬斷薛思身上的鎖,斬斷他和聚魔池的聯系。只是那鎖的關鍵,不在薛思那裏,而在聚魔池中。你要想解救他,務必進入魔都深處,否則,薛思只有生殉這條死路。”

秋聞夏囑咐著,身影越來越薄,薛聞笛只來得及再叫他一聲師父,他便徹底消失在了樹下。

這回,老谷主不會再回來了。

“你怎麽發呆呀?”

一聲問,將薛聞笛從回憶的深潭裏拉了出來,他笑笑:“在想我的家人。”

小魚望著他:“你離家是不是很遠?”

“嗯,很遠。”薛聞笛垂著眼,覆又看向他,“我出來找人的,那人對我很重要。”

小魚竟是沈默,看向他的眼神好像多了些難以讀懂的情緒。

薛聞笛心頭一動,問道:“你有沒有見一個和我長得很像的人?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

他說著,還動手比劃了兩下。他還不知道,自己在小魚的網裏,究竟會映射出什麽樣子。

小魚搖搖頭,薛聞笛有些失望:“怎麽會沒有呢?”

明明他那樣真實地存在過。

小魚見他不大高興,似乎也跟著局促起來,他輕聲問著:“你吃西瓜嗎?我給你切西瓜吃?”

“唔,也行。”

薛聞笛不著急,他還沒找到鎖,輕舉妄動只會傷到薛思。

小魚見狀,便急匆匆去了廚房。

他們在井邊一起吃西瓜。

紅瓤甜脆,汁水順著指節流過手背,獨特的清香彌漫,夏日的煩悶在瞬間被驅散了許多。薛聞笛擡頭看了眼井邊郁郁蔥蔥的梨樹,若有所思。

他和小魚坐在同一張長凳上,樹蔭籠住他倆的身形,耳邊全是此起彼伏的蟬鳴。有只黑貓趴在樹枝上,安靜地睡著覺。

薛聞笛有點晃神,小魚香香證裏對他說:“我吃完了。”

他低頭一看,這人臉頰上全是淡紅色西瓜汁,嘴角還黏著好幾粒西瓜子。薛聞笛忍俊不禁,伸手拂去那黑色的小粒子:“笨蛋。”

小魚眼睛亮亮的:“你吃不吃?不吃的話我幫你吃掉。”

“嗯,可以啊。”

薛聞笛那塊西瓜只是咬了一口,也許是心事重重吧,他不太吃得下。

小魚也不客氣,就著他的手啃起了西瓜。薛聞笛開玩笑:“你怎麽這麽懶啊?”

“嗯。”小魚含糊不清地回答著。

薛聞笛笑得更大聲了。他摸摸這人的腦袋,小魚擡眼,有些嫌棄:“你手上都是西瓜汁。”

“這只手沒有。”

薛聞笛張開左手五指,小魚認真看了看,嘟囔著:“好像真沒有。”

“我又不是你,吃得滿嘴都是。”薛聞笛只覺得他現在格外可愛有趣,免不了逗他幾句,然而小魚卻是有些生氣,哼了一聲:“不吃了。”

言罷,他跳下長凳,直往屋裏鉆。薛聞笛只好也跟了過去,他哄著:“你別不理我呀,我初來乍到,舉目無親,你不跟我玩,我好難過。”

沒一會兒,屋門就打開了一條縫,小魚躲在裏邊看他。有一瞬間,薛聞笛看見繞在他脖子上的黑線粗了一些,但只是眨眼的工夫,又不見了。

薛聞笛原本要去拔劍的手背到身後,笑笑:“出來一起玩?”

小魚只是猶豫了片刻,就又走了出來。

小孩子多數是好哄的,他們分不清真假,情緒也簡單,高興或是不高興也只是一會兒的事情。

薛聞笛跟他去逮麻雀,穿過金光麥浪,在田野那邊的河水中抓到兩條草魚,順便挑了兩桶水回來。他坐在長凳上,一手抓著衣領,一手胡亂扇了扇。

真是太熱了。

薛聞笛想著,看見小魚抱著一捆柴火去找他母親。他腳腕上也有兩根線,通向那個年輕的婦人。

薛聞笛有點頭疼。

他坐在長凳上昏昏欲睡。天快黑了,他在這個網裏待了有大半天,一無所獲。

薛聞笛闔上眼,想小憩一會,卻不想睡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還是在那塊田埂上。

只是這回,金黃色的麥浪中出現了勞作的農夫。他走過去,想再問問,不想和一個小孩撞了個滿懷。盛滿涼白開的水壺滾了一圈,躺在了麥穗之下,澄澈的清水滲進土地之中,小孩子心疼壞了,忙不疊撿起來。他瞪著始作俑者:“你是誰呀?”

薛聞笛一楞。

他撞上的,還是小魚。

小魚顯然對他很陌生,甚至沒有等他回話,就又跑遠了。

薛聞笛悄悄跟上去,蹲下身,藏在麥浪裏。他聽見小魚叫其中一個人:“爹爹。”

薛聞笛撥開麥穗,看向他們。戴著竹帽,搭著汗巾的農夫擡起頭來。

那個人,沒有臉。只是在白色的面皮上,勾出了些五官的輪廓。

薛聞笛清楚地看到,他手腕上也有一根線,連在了小魚身上。似乎是感受到了別樣的視線,那人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薛聞笛趕緊伏下身,屏住了呼吸。

“走吧,回家。”

那人牽起小魚的手,領著他幼小的孩子往那間茅屋走。

薛聞笛依然裝作路過的旅人,去借宿。沒有意外,對方答應了。

小魚在飯桌上,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薛聞笛,你可以叫我小樓。”他溫和地看著這個人,發覺對方好像比昨天高了些,“你多大了?”

“九歲。”

“哦。”

薛聞笛將一筷子青菜放到碗裏,不再言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