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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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聞笛昏迷了一天一夜。昏睡中, 他只覺渾身有火在燒,心口滾燙, 皮膚燥熱,就像一條在烈日下暴曬的魚,很快就會脫水而亡。他一會兒夢到自己小時候,在鎖春谷裏追逐一只野鹿,春風正好,春意融融。一會兒又夢到他站在梨花樹下,仙風道骨的師父一遍又一遍問他,小樓,你的道在哪兒呢?

在哪兒呢?

薛聞笛也在問自己,他想保護小魚,他喜歡這個人,這是他的道嗎?若是說與師父聽, 他老人家會同意打開幻境嗎?

薛聞笛在夢境中緊蹙眉頭。

小魚擰幹了一條濕毛巾, 給他擦臉。小魚雖然被拔了不少魚鱗, 但又因為他自身恢覆很快,所以只是睡了兩個時辰, 就清醒了。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找薛聞笛, 對方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傷口,密密麻麻, 深深淺淺, 看得人膽戰心驚。顧青一一上了藥, 包紮好, 薛聞笛活似一只蠶蛹, 安安靜靜悄無聲息地躺著。

小魚只看了一下, 眼淚就嘩嘩往下掉。孫雪華拍拍他的肩, 沒有多說什麽,領著顧青出去了。小魚就一直守著,不敢離開半步。

“小樓,你會好起來的,對嗎?”他喃喃著,顧青告訴他,薛聞笛沒有生命危險,但估計要休息很長一段時間,讓他不要太擔心。

可面對此情此景,小魚總有種感覺,他就快要失去這個人,失去這個他最喜歡的人。

小魚坐在床邊,神情憂傷落寞。

孫雪華也不好受——那天夜裏,他緊跟著施故,自然也聽到了魔君的警告。

三天,這三天他能做什麽?要去做什麽?

少年倚著欄桿,眺望著遠處的煙火人間,素來冷情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淡淡的愁緒。

顧青去井邊打了一盆清水,將那些染血的毛巾丟了進去,打算洗洗幹凈。孫雪華卻突然落到她面前,道:“我來吧。”

“一起吧。”

顧青沒有擡頭,也沒有看他,自顧自找來兩張板凳,和孫雪華一道坐著洗毛巾。

倆人都沒有說話,沈默安靜,耳邊只有水花攪動的聲音。

半晌,顧青才問:“師兄,我們回臨淵嗎?”

“師父不會接受小魚的,小魚不能去,小樓自然也不會去,他們在外面會很危險。”孫雪華看著盆裏逐漸變紅的水,問道,“阿青,你能不能一個人回臨淵?”

顧青手一頓,平靜地說道:“可以的,師兄你不用擔心。”

她知道孫雪華要去做什麽,而眼下,她能為師兄做的,就是平安回去。

“嗯。”孫雪華應著,想想又道,“我送他們回鎖春谷,不會耽誤太久,你放心。”

顧青不說話,只是點點頭。孫雪華看著她,良久,才輕聲說道:“阿青,你別哭。”

“我沒哭。”

顧青極力壓著顫抖的聲線,沒有擡頭。

孫雪華不語,只是繼續搓洗著那些毛巾。薛聞笛受傷,短時間內不能再用劍了,小魚的修行還差點,變數頗多,此次前去鎖春谷,註定危險重重。

孫雪華陪著顧青晾了毛巾,依舊沒有言語。

是夜,薛聞笛轉醒,一睜眼就看見了握著他的手,倚在床邊昏昏欲睡的小魚。他沒有亂動,怕驚擾到對方,但小魚睡得淺,心頭一跳,就從噩夢中驚醒。他直起身,擡頭就撞見了薛聞笛那雙溫情的眼睛。

小魚又驚又喜,喉中卻是苦澀到一句話也說不出,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安靜極了。薛聞笛指節微動,輕聲道:“我沒事,你別擔心。”

小魚垂著眼簾,艱澀地“嗯”了一聲。

孫雪華在屋外,聽著裏頭的動靜,心緒難免又沈重幾分。他離了這邊,在院子裏走來走去。院子裏有棵高大的桃樹,施故不知何時就坐在了上邊,拎著酒壇,問他:“小夥子,要不要來點兒?”

孫雪華搖搖頭:“多謝前輩,我不喝酒。”

施故大笑:“酒是好東西,借酒消愁知道嗎?喝了,你就不那麽愁了。”

“愁歸愁,事情總要解決,喝酒反而誤事。”孫雪華平靜無波,施故翻身而下,穩穩落在他面前,酒壇子裏的酒晃啊晃,與壇身相撞,發出清澈聲響。

“小夥子,你現在想怎麽做?”

施故瞇著眼問他。

孫雪華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他:“前輩,晚輩可否央您一件事?”

“什麽事?”

“我師妹要獨自回臨淵,您能送她一程麽?”

孫雪華目光真誠,施故倒是一楞:“就這事兒?”

“嗯。”

對方不作他想。

施故沈吟片刻:“我以為,你會求我護送你們去鎖春谷。”

“前路未蔔,生死難料,不願前輩涉險。”孫雪華坦然答道。

施故玩味地笑笑:“是不願我涉險,還是覺得我不會為了你們涉險,因此不想說?”

孫雪華沒有絲毫遲疑,仍是鎮定地,一字一句說道:“前輩非是貪生怕死,亦或見死不救之人。只是你我之道不同,故不強求。”

施故聽了,覺得甚是有趣:“道不同?也對,你修仙道,是臨淵掌劍,而我是鬼道之主。”

孫雪華微微搖頭:“仙道與鬼道只是修行方式不同罷了。我與前輩之所以道不同,只是我有牽掛,而前輩自在逍遙。”

施故倏地蹙眉,哂笑:“我怎麽聽這話,你像在諷刺我呢?”

“晚輩並無此意。”

“你師妹之前罵我,說是一條野狗吃了你們這麽多天飯,也知道沖著敵人叫兩聲,而我,只會坐在一旁看熱鬧。”

施故不喜,半真半假,孫雪華輕聲道:“阿青心直口快,自小就是這個性子,還請前輩莫怪。”

“不怪不怪,我就是隨口說說,你這小子還當真了?”施故笑著,滿身酒氣,就像在說胡話,“罷了罷了,一飯之恩,也得湧泉相報,我們鬼道的規矩就是從不欠人情,既然你開了口,那我就答應了吧。”

“多謝前輩。”孫雪華忽地後退半步,向他行了大禮,施故倒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仰頭一口悶完酒壇裏的所有酒,將空壇子扔給他:“我去瞧瞧我那個倒黴徒弟。”

孫雪華楞了楞,似乎想問,小魚真得是您徒弟,您不是隨便教教的?又或者想說,暫時別去打擾他們。

可最後,他走慢了一步,施故已經敲響了房門,而他抱著個酒壇子,略有些楞怔地站在一邊。

小魚從屋門裏出來,看見他們,有些奇怪,施故就指了指院子裏那棵桃樹,示意對方跟自己走。小魚點點頭,轉而與孫雪華說道:“你進去坐坐吧。”

“嗯。”

孫雪華便抱著空酒壇進去了。

薛聞笛見他這模樣,沒忍住笑出聲來,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又哎呦呦低聲叫著。孫雪華將手裏的東西放到桌上,坐在他床邊:“你好些了嗎?”

“好些了。”

“我送你們回鎖春谷,阿青那邊我和她說好了,讓她先回臨淵。”

薛聞笛聞言,斂了笑意,靠在床頭默然片刻,才輕聲道:“小雪,你不用送我,你也盡早回臨淵吧。”

“不,我送送你,我放心。”

薛聞笛抿著唇,久久不言。他不願意他的好友為他涉險,何況,小雪若是出事,他無法向臨淵交代。

“別吧,你要是有半點差池,你師父得把我的墳給刨了。”薛聞笛像是在開玩笑,但怎麽都笑不出來,孫雪華卻道:“可這世上,只有你能與我對劍。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哪怕換了人間,也只有你。”

薛聞笛啞然,楞楞地看著他。

孫雪華說得極為鄭重,極為真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摯友,是我此間唯一的知己。你一定要平安,這是我的心願。”

薛聞笛不知為何,又想到從前在臨淵的時候,他目送著孫雪華遠去,他問,小雪,你是不是遇到了難處?他說,沒有,沒有難處。孫雪華就像一座積著皚皚白雪的高山,只可遠觀,沒人能爬到山頂,沒人能體會到他的獨孤。許多人,好多人,都仰望著高山,仰賴他撐起有可能崩塌的天,阻擋有可能肆虐的江。

孫雪華卻從不說這些,他接受了所有,作為師兄,作為掌劍,守護他的師弟師妹,守護那個所有人都在的臨淵。唯獨對自己說,你要活下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薛聞笛是翺翔於天際的鴻雁,孫雪華是靜默的高山。高山對春來秋去的鴻雁說,你要平安,下次路過,再來看我。

薛聞笛突然低低地笑起來,邊笑邊咳:“小雪,你好像普度眾生的菩薩,看著好慈悲,好親切。”

孫雪華一時無話,只是給他倒了杯水。

小魚坐在樹上,心不在焉。

施故比他坐得稍低些,翹著腿:“你爹親自來抓你了,怕不怕?”

“怕。”小魚如實回答,“我很怕,小樓這次受了傷,下次要是再碰上那人,恐怕兇多吉少。”

“依我看,你不如就回去吧,這樣的話呢,說不定你爹就不會追殺薛聞笛和孫雪華了,畢竟一個鎖春谷,一個臨淵,他不至於和正道兩大門派撕破臉。”施故歪頭,“你覺著呢?”

小魚攥緊手,半晌沒有回應。他喜歡薛聞笛,他想跟他一起走,他不要再回到那個地獄去,他剛剛逃出生天,又怎麽忍受那些陰暗?

可是——

小魚擡頭,想看看頭頂的月亮,卻發現今夜,天上漆黑一片。

施故怎會猜不到他的心思,幽幽說道:“你會毀了他的。”

小魚無法反駁。

“你太弱了。”

“我有在變強。”

“敵人可不會管你進步了多少,只要打不過他,你就是弱。”施故字字誅心,小魚微微發抖,卻還是局促地小聲說道:“我,我真得很喜歡他。”

“你拿什麽喜歡他?”施故像是在揶揄,但這話怎麽聽,都聽得出幾分無奈,幾分認真,“雖然我也離經叛道,但這世上沒人管得了我,更不會有人因我而死。你們還年輕,路還長,何必呢?”

小魚頓了頓,摩挲著指腹:“小樓會因我而死嗎?可小雪和阿青都說我跟他是正緣,是有緣有份的。”

施故忽然沈默了。

他發覺自己有些不忍心。明明見慣了人世悲歡,生死別離,心冷的就像結冰的湖,但這個時候,真就有些於心不忍。他不忍心告訴這個後輩,這個他隨便收下的便宜徒弟,薛聞笛當真會因他而死。

“小魚,你怎麽坐那麽高?”

顧青在樹下喚著,施故低頭看她,笑問:“小丫頭,這麽晚了你還不睡?”

顧青不理他,仍然仰著頭對小魚說:“下來吧,我有東西要給你。”

“好。”

小魚點點頭,跳了下來,施故緊隨其後,不聲不響地跟著。

顧青給了小魚一個包裹,絮絮叨叨說著裏邊哪些藥是內服的,哪些藥是外用的,服藥換藥的時間劑量等等都一一寫明,事無巨細。

小魚靜靜聽著,他感覺顧青心情很不好。

“我要先回臨淵去了。”對方深吸氣,閉上眼,又很快睜開,輕聲道:“你們多多保重。”

小魚啞然,很多話都堵在心口,無從說起。

良久,他才喃喃著:“我很喜歡小樓,我特別喜歡他。”

顧青微低著頭,側耳傾聽著。

“我為此用盡了全力。”小魚說得很小聲,“我不想回魔都,我答應過阿娘,要做個好人,可事難兩全,好像怎麽都走不通。但我還想再試試,再拼一把。”

他突然哽咽:“我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顧青聽了,細若蚊蠅地回答他:“會的,我師兄說他送你們回去,我師兄很厲害,他說到做到的。”

言罷,她也跟著哭起來。

她知道,師兄再厲害,也不是魔君的對手。他們還是太年輕了,也許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這個人間就變了,她的師兄就會是正道頂峰。但現在不行,什麽都不行。

顧青哭完,抹幹凈眼淚,就吸吸鼻子,沖著小魚招招手:“我先回去收拾東西啦,明早我們一起吃碗長壽面,我再走。”

小魚莞爾,是啊,他都忘了,過生辰要吃長壽面的。

好多人,院子外好多魔都的人。他們隱藏了氣息,沒有輕舉妄動,似乎都在等三日之期一到,等魔君一聲令下。

他閉上眼,算了算時間,還有十六個時辰。

他還能和薛聞笛在一起十六個時辰。

施故沈默地站在他背後,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也罷也罷,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做夢夢到我爆肝到了完結……救命,是什麽白日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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