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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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 小魚練完劍,已經是黎明了。施故長嘆, 連連搖頭,小魚以為是自己哪裏練得不夠好,剛要問,就聽對方幽幽說道:“讓你帶點下酒菜,怎麽都結束了,連粒花生米都沒瞅著?”

話音剛落,兩三包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就朝他砸了過來,施故單手攏過來倆,還有一個剛好掛在了他劍柄上。

“少俠好身手!”他大方調笑著,揣著的油紙包還冒著熱氣,一股炒花生的香味。

“說花生花生到,那你們慢慢聊, 我先去了。”施故把劍一收, 轉眼就沒了人影。

薛聞笛從不遠處的樹下走出來, 頭上還沾了一片落葉。天色稍暗,晨曦未明, 他走得比往常要慢一點, 雖然神情很鎮定,但總覺得渾身緊繃著, 好像哪裏不對勁。

小魚問他:“你一直等在那裏?”

“嗯。”薛聞笛輕輕咳了一聲, “怕打擾到你, 就沒有出聲。”

小魚想說, 其實沒關系, 施故這人得哄好了才有幹勁, 否則根本不知道他會出什麽幺蛾子。但今晚相安無事, 下次自己帶上就好了。

正想著,薛聞笛忽然又咳了一聲,小魚有點緊張:“你受寒了?”

“沒有。”對方不自在地稍稍偏著頭,伸出手,“我,我來接你。”

他伸出的是右手,那只慣用的持劍的手,掌心通紅的,有一層薄薄的細密的汗。

小魚怔了怔,薛聞笛沒有看他,又快速地縮回去,掌心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再伸了出來,催促著:“走啦走啦,過會兒天亮了,大家都醒了。”

小魚垂眸,握住他的手:“好。”

薛聞笛便轉過身,牽著他往回走。

大抵是緊張吧,走路同手同腳。

小魚想讓他放松些,就與他閑聊:“你花生米從哪兒弄來的?”

“自己炒的,向那位婆婆借了點。”薛聞笛如實回答。

小魚點點頭,也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些什麽。

到他們借宿的那位婆婆家有段距離,路上沒有什麽人,有些空曠。小魚擡頭看了眼天邊,霞光隱隱,朝陽馬上就要從雲層背後一躍而出,就在這剎那,內心好像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肆意瘋長。他突然抓緊薛聞笛的手:“我們去看日出。”

“啊?”

對方沒反應過來,只知道自己被拉著狂奔。

耳邊風聲掠過,腳步匆匆,倆人一路跑到了鎮子外邊某個不知名小山上。雖說沒有“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的開闊與慨然,但小魚心中依然翻湧著難以抑制的輕松愉悅,他微微喘著氣,眼底流動著一絲動人光彩。

朝陽已經掛在了遠處的天空,大地從黑暗中醒來,生機盎然,他太久沒有見過這般熱烈的景象,又太久沒有這般濃烈的情緒。

薛聞笛不明所以,但見他高興,也跟著笑起來。

小魚轉過頭,眼神清亮地註視著他,薛聞笛被看得不太好意思,下一刻,小魚就牽起他另一只手,十指緊扣,像昨晚那樣,一字一頓認真說道:“我喜歡你。”

薛聞笛楞了楞:“我,我知道啊。”

小魚笑著,整個人沐浴在霞光下,燦爛到不可言說,薛聞笛只覺得心裏炸開了一朵接一朵煙花,完全呆住了。

小魚松開他,小聲問道:“可以抱一下嗎?”

薛聞笛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小魚就走近兩步,抱住他的腰,將他抱起來轉了兩圈,再將他輕輕放下,下巴抵在他肩頭,輕聲直笑:“我喜歡你,我最喜歡你。”

薛聞笛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回抱這個人。他有點暈,仿佛泡在一個蜜罐裏,清甜的氣息將他完全淹沒,令他沈溺,難以逃脫。

天大亮,黑夜退去,一切仿佛都在朝著新生而去。

他們回了住處,孫雪華起得很早,已經在院子裏練過一輪劍了,正坐在長凳上擦拭自己的和光。顧青也在旁邊,專心搗鼓著她新做的羅盤。

小魚松開薛聞笛的手,先進去,孫雪華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朝薛聞笛招招手。對方走了過來,說道:“我來晚了。”

“不晚。”

孫雪華一臉淡然,顧青聞言也湊了過來:“你倆和好啦?”

“嗯,準確來說,比之前更好一點。”薛聞笛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顧青實情,但又怕嚇著她,一邊說著,一邊眼神瞟著孫雪華。對方道:“阿青蔔卦比我更厲害,你可以問問她。”

他暗示薛聞笛,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委婉地向他師妹傳遞信息。

“什麽卦?”顧青聞言,立馬撒了新做的羅盤,從錦囊裏翻出三枚銅錢,薛聞笛小聲道:“算姻緣。”

顧青手一頓,微微瞪著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薛聞笛也是赧然,只有孫雪華鎮定自若地重覆道:“他想算算姻緣。”

顧青抿著唇,沈思片刻:“師兄,你是不是已經算過了?”

“嗯。”孫雪華應著。

顧青看看他,又看看薛聞笛,再想想最近發生的事情,眼珠子轉了轉,忽地察覺到一點苗頭:“我師兄都算過了,那我就再給你算準確點,免得你不放心。”

薛聞笛面紅耳赤,看孫雪華的眼神就很微妙,對方拍拍身下的長凳,示意他坐下,稍安勿躁。薛聞笛只好坐下,腰背挺直,直直盯著顧青算卦,對方神秘地笑了笑:“你得閉上眼,我過會兒告訴你答案。”

“好。”薛聞笛倒是聽話。

可等了好一會兒,他還是沒有等來顧青的答案,就問:“阿青,好了沒?”

“好是好了,但——”顧青猶疑不決,可又不能總讓他等,就道,“你先睜眼,我再慢慢和你講吧。”

薛聞笛應著,睜眼便看見顧青和孫雪華湊在一塊,面色都有點凝重。

“怎麽了?”

他問,眼簾微垂,想去看看卦象,但銅錢早就被顧青收起來了。對方輕聲問:“小樓,你,你真得喜歡小魚呀?”

“嗯。”薛聞笛見狀,不免擔心,“有問題?”

“沒問題。”顧青搖搖頭,“就是,就是中間會有點波折,不過你們能修成正果,怎麽說呢,卦象很罕見,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

“怎麽罕見?又是怎樣的波折呢?”

“你們會分開很久,你還會有爛桃花。”顧青頓了頓,很委婉地說道,“尤其要小心爛桃花。”

薛聞笛如鯁在喉:“好,我知道了。”

“雖然招爛桃花不是你的錯,但——”顧青感覺自己每句話都說得很艱難,“小魚會很傷心,很可能會不要你哦。”

“你這形容,我以後是個風流鬼?”薛聞笛心情覆雜。

“不是,就是你要多點心眼,知不知道?有些人可壞了。”顧青鄭重地拍拍他的肩,“我只能算到這裏了,反正,你要小心。”

薛聞笛嘴角抽了一下:“好,謝謝你。那,我們會分開,是因為爛桃花的事情嗎?”

顧青點點頭:“差不多。”

薛聞笛倒吸一口涼氣:“我知道了。”

兩個沒有任何感情經驗的,為了兩個情竇初開的,開始操心。不過這種心情也沒有持續太久,他們依然對以後充滿信心,尤其是薛聞笛,秉持著勇往直前的信念,決定先去遠一點的鎮上給小魚買根新的發帶。但這個想法還沒有實施,他就因為早飯吃太飽犯了困,倒頭睡了過去。

此後的一段時間,是薛聞笛最快樂的一段光景。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圍著小魚轉,雖然對方會以各種理由讓他稍微離遠一點,但這不妨礙他下次靠近。施故從神出鬼沒,變成了每天晚上固定出現,白天不知道去哪邊游蕩,薛聞笛見不著他。但顧青偶爾會見到這個醉鬼,見到要麽從樹上掛下來,要麽從窗戶外摔下來,笑著問她:“小丫頭,有吃的沒?”

顧青雖然不喜歡這個臭烘烘的男人,但每次都會給。施故也只有拿到吃的,才會對她客氣些:“謝謝這位美麗的姑娘,有緣下回再見!”

“你可別來了。”顧青嘟囔著,施故折而覆返:“你找我呀?”

“我沒找你。”

“那我怎麽聽你說,讓我再來?”

顧青拿他沒轍:“是你聽錯了。”

“胡說,我耳朵好使著呢。”施故從懷裏摸出一袋瓜子,扔給她,“從嘴裏省下的,禮尚往來。”

“我不要這個。”

顧青無奈,剛想扔回去,對方早沒了影。

她總覺得這人是見她好欺負,所以才堂而皇之地戲弄她,殊不知,施故對另外三個人更嘴賤。有一回和孫雪華玩猜謎,賭他的劍穗,楞是靠著自己的嘴上功夫贏了孫雪華,然後轉頭賣了換酒。孫雪華只好又去典當行換了回來,那夥計隔著高高的門板,多要了三倍的價錢,孫雪華悶不做聲地給了,顧青一問,氣得直跺腳。那劍穗是臨淵掌劍象征,別說自身價值不菲,這萬一被識貨的人看到,他們的行蹤就完全暴露了。

因此,施故再來討一口吃的時候,顧青就沒有給。

“小丫頭,你最近有什麽煩心事?說給我聽聽,指不定我能幫幫你。”

施故咧著嘴,露著一口白牙,顧青看見就煩:“你說呢?你為什麽要賣掉我師兄的劍穗?”

“他自己和我打賭輸了呀,我為什麽不能賣?他不想賣,那他就不要和我打賭。”

“是你耍賴!”顧青騰地站起身,仰頭瞪他,“我都聽小樓說了,師兄本來不想跟你打賭,是你死纏爛打硬是要賭,結果中途還耍賴,才害他輸了的!你這人怎麽這樣?我們欠你了嗎?這麽大人了,一天天的,除了喝酒,你還會幹點正事嗎?”

施故楞了楞,接著大笑:“小丫頭,你師兄和你那兩個朋友,三個加起來都沒你嘴皮子利索?他們的嘴都長你身上了吧?我告訴你,太聒噪的姑娘沒人要,以後要端莊點哦。”

“要你管啊!你先管好你自己,別惹是生非。”顧青氣壞了,一雙水杏眼都泛了紅,施故微微嘆氣:“哎,小丫頭,我以為憑咱倆的交情,你是最能理解我的,沒想到啊沒想到,你也誤會我,我的心好痛,好痛。”

他裝腔作勢地捂住心口,哀聲說著,顧青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我們倆什麽交情?我們沒有交情。”

“酒肉之誼啊,我的口糧都是你給的。”施故擠眉弄眼,顧青哼了一聲:“那以後不給了。”

言罷,她轉身就走,施故邁著碎步,跟在她後邊,掐著嗓子嚎著:“哎,不行啊小丫頭,沒了你我可怎麽活呀!”

顧青不肯聽,越走越快,施故猛地躥到前邊,攔住她:“小丫頭,你怎麽不理我?”

“我為什麽要理你?”顧青看看他,憤懣地轉過身,道,“你有沒有想過,這劍穗要是被知情的人看見了,會有什麽後果?”

“知道,你們會被發現。”施故忽然斂了笑意,“但如果不賣,你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裏和我說話了。”

顧青蹙眉:“你什麽意思?”

然而無人回答。

很久以後,等顧青回到臨淵,甚至成為明樞閣閣主,她都沒有弄清楚那劍穗的來龍去脈。施故做事隨心所欲,可又好像別有目的。她偶然間從師兄那裏聽過只言片語,說是這個酒鬼,曾經為他們擋去了一次災。至於和劍穗有沒有關系,她始終不得而知。

在游歷的那個年紀,顧青只覺得那個好吃懶做的醉鬼有些煩人。好在施故臉皮夠厚,他可不介意一次的失敗,等顧青氣消了,他又溜達著回來,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閉口不談。

轉眼春去秋來,四季輪替,又是一年春天。

薛聞笛向小魚表明心跡已經過去半年,但倆人除了牽牽手,沒什麽太過親密的舉動。可喜的是,薛聞笛終於不再緊張到渾身冒汗了。

草長鶯飛,柳葉青青之時,他問小魚:“要不你挑個時間,我們給你過生辰吧。”

對方輕笑:“好。”

薛聞笛就去找孫雪華和顧青商量,問他們生辰那天應該準備些什麽比較好。顧青點子多,說了好些,又被她一一否認,一會兒說太敷衍,一會兒又覺得難辦,最後還是孫雪華拿了主意,就讓薛聞笛自己編只雨燕,或者編只魚兒,晚上再弄幾支煙花回來。

算一算,他們已經外出游歷將近兩年,也許再過不久,薛聞笛就能回去鎖春谷。

孫雪華一提這個,薛聞笛就慌了一下:“完了,師父要是知道我給他老人家帶了個徒媳婦回來,他會不會又把我拒之門外?”

孫雪華不敢打包票,顧青也一籌莫展,薛聞笛想到之前算的卦,就很擔心:“我師父,不會棒打鴛鴦吧?會不會我們分開就是因為這個?”

顧青沈默半晌,道:“你師父,我們不能算,也算不出來。”

薛聞笛又念叨著:“我師父不是這種人,他很開明,很溫和,對我也很好。”

“先別擔心,一步一步來,總會有辦法的。”孫雪華說著,他總覺得薛聞笛自從和小魚好上之後,就容易在對方的事情上著急。

也許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吧,他愛莫能助。

薛聞笛嘆氣:“嗯。”

他何嘗不知道呢?但,就是會焦慮,會亂了陣腳。

他回去找小魚,對方正好也在找他。

薛聞笛想也沒想,過去就抱住了這個人,什麽都不說,就只是靜靜地抱著。

小魚問他:“怎麽了嗎?”

“有點沮喪。”薛聞笛半瞇著眼,喃喃自語,忽又貼著他的臉,輕聲道,“我不會離開你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好。”

小魚將他的承諾記了很多很多年。

“我也不會去招什麽爛桃花,你要相信我。”

“好。”

小魚也知道顧青的卦象,薛聞笛晚上睡在他旁邊,跟他細細說過,那時候,薛聞笛就握著他的手說過,不會發生這種事。

小魚也記了很多很多年。

薛聞笛說過的每句話,每一個對他的承諾。

“那我們去街上買煙花吧。”

薛聞笛松開他,笑得燦爛明媚,“其實我在谷裏的時候,也自己弄過幾支,可惜現在沒有材料,不然我一定給你做幾支又大又漂亮的。”

“嗯。”

小魚點點頭。

薛聞笛又有些傷心:“你最近練劍好不好?修行怎麽樣?前輩怎麽說啊?”

這個時候,他對施故是有點感激的,因為這人確實教會了小魚很多東西,很多他沒法教的東西。因為施故下手夠狠,絕對的力量壓制下,小魚迸發出的潛能也是巨大的,所以進步很快。

“先生說,讓我找機會和你切磋切磋,說不定你就有答案了。”小魚說著,有些赧然,“不過,我猶豫了幾天。”

“那就等你過完生辰吧。”

薛聞笛抿著唇,心裏那若有似無的悲傷並沒有被沖淡,反而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兩年之期快到了。”

小魚微微一怔:“嗯。”

“你不要擔心,我一定說服我師父。我師父,雖然胡子一大把,但他很開明的。”薛聞笛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有點虛,他已經被拒了一次,不知道第二次能不能行。

他的道,他的道在哪兒呢?他這兩年行俠仗義,驅魔誅邪,難道不算嗎?

薛聞笛望著眼前這個人,從他含情的眉眼,看到他頰邊的淺痣,再到那帶笑的唇角,還有那豐潤的唇珠。

他忽然心下一動,得想個辦法,讓這個人親他一下才行。或者,讓他親一下這個人也行。

他問:“你過生辰有什麽想要的嗎?”

小魚搖搖頭。

“我呢?”薛聞笛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小魚說著:“你六月才過生辰,還有兩個月呢。”

“不是不是,我是說,”薛聞笛眼睛眨了眨,居然不覺得害羞了,反而很鎮定地問他,“你過生辰,想不想親我一下?”

“啊?”小魚一楞,瞬間紅了臉,“沒,沒想過。”

“哦。”薛聞笛略帶失望地看著他,小魚又想躲,只聽對方道,“那好吧,壽星最大,都聽你的。”

“嗯。”

“不過等六月,就是我最大咯。”

薛聞笛頭一歪,湊過去,額頭相抵,小魚屏住了呼吸,心裏怦怦直跳,沒想到對方很快松開他:“我們買煙花吧。”

“嗯。”

這回,輪到小魚有些失望了。

他剛剛為什麽不直接答應呢?他懊惱地想著。

作者有話要說:

哦,flag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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