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李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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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日暮, 江風蕭瑟,水漾餘暉, 金光自水天盡頭一路鋪到清波城中,落在炊煙裊裊的屋梁上,落到飛鳥低鳴的枝葉中。

李閑拎著滿滿當當的食盒,踩著點兒給孫夷則送飯。

山路逶迤,落日殘陽在古城背後時隱時現,負劍而走的少女也若明若暗,腳步輕悄,活似一只游走在山野密林中的貓兒,乖巧而不失靈動。

李閑知道孫夷則今天去會了會蘇憐鑒,不知她這位大師兄有沒有討到便宜。從先前岫明山臺的態度來看,這局勢走向隱約不妙。

少女微微蹙眉,又很快舒展開來, 合該吃飯了, 這些煩心事兒都暫時放一放吧。她特意多做了些, 也好順勢在孫夷則那邊賴一會兒,探探口風。

大師兄什麽都好, 就是憋著不愛說話。

李閑犯了嘀咕, 不知怎地,腦海中浮現出一些很模糊的記憶。

大抵是很小很小的時候, 她睡了午覺醒來, 身邊一人都沒有, 心裏慌慌的, 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好像也是這樣一條山路, 又或者不是。那時候亂得很, 出了營地, 路不是路,橋不是橋,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她跑了很久,才看見一個穿著臨淵劍袍的少年。熟悉感湧上心頭,她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撲了過去,抱住了對方的腿。

“師兄!”

她奶聲奶氣地叫著少年,也不管認不認識,反正穿了這一身,就該是叫師兄的。

少年沒想到背後突然冒出個小娃娃,他本就清瘦,個子不高,被冷不丁這麽一撞,居然往前趔趄了兩步,惹來一人朗聲大笑:“小年,你師妹都比你厲害幾分呢!”

“這,她,她不是我師妹,我,我不認識她。”

少年被笑紅了臉,支支吾吾解釋著。可只有五歲的李閑哪聽得懂,她小小的腦袋貼著她“師兄”的褲縫,睜著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朝著那聲音來源也甜甜地叫了一聲:“師兄。”

“哎!”

那人倒是應得很快,可他好高,至少在五歲的李閑看來,他高到哪怕自己仰起脖子都看不清。對方的臉背對著光,在李閑的記憶裏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

“師兄,抱抱我,我跑不動了。”李閑放開少年的褲腿,朝著應她話那人張開幼小的臂膀。

對方還是笑著說好,彎腰便將她抱了起來。

正在山路間奔跑的少女忽然停下腳步。

是他呀,那淡淡的香味,是他呀。

李閑終於記起,她為何覺得那信件上的淡香有些熟悉,原來是他呀。

他是誰呢?

李閑又慢慢走了起來。

“師兄,我跑了好遠才找到師兄的呢。”

五歲那年,她坐在一個人脖子上,葡萄似的黑眼珠滴溜溜直轉,雖然看到了什麽,她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那真是辛苦小師妹啦,回去以後可得多吃點,免得累瘦了。”

那人笑著,李閑低頭看下去,只能瞧見他被自己拽在手裏的那根束發錦帶,明明極為素凈,卻又和它的主人那樣,快活到不像樣,恣意極了。

回憶終了,李閑也走到了孫夷則的住處,在屋前臺階上坐下,歇歇腳。

一直以為,她對孫夷則的印象起點,就是九歲那年拜入孫重浪門下時,這人向她贈劍。

這是臨淵的規矩,新入弟子所用佩劍,都得由大師兄親自送上,是謂“贈劍”,這與之後的授劍儀式不同。所贈之劍無需認主,只是給每個初入此道的弟子修習所用,雖非凡品,但也不是稀罕到要去爭個你死我活的名器。

李閑恍然,原來她那麽早之前就見過孫夷則了,還比很多師弟師妹都提前知曉了他的小名,說不定別的師兄師姐都沒有自己那麽早。

“小年,小年……”

李閑默默思考著,那會兒,能這樣親密地稱呼孫夷則的,應該也只有顧青門下弟子和那個傳聞中以身殉道的薛聞笛了。但那幾封信,她也是見過的,一封行文瀟灑,活潑有趣,還殷殷切切說著請他去歲寒峰做客,另一封雖是寡言,但也情真,如此,應當不是顧長老他們。

那麽就應該……

李閑心中有了幾分計較——她突然明白了孫夷則的意圖。

斜陽沈入山腰,最後一絲光芒隱去,周圍頓時暗了下去。

李閑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經年練劍,圓潤的手指上竟也多了些薄繭。

這雙手,應當能替你守住秘密吧,大師兄。

李閑思量著,卻聽見一人步伐沈緩地向她走來。

少女攏了掌心,起身一看,竟是孫夷則。

“大師兄!”

她小跑兩步,奔到對方面前,來人微微一頓,眼睫垂下,難掩疲憊:“哦,是困困啊。”

李閑見他臉色不對,關切問道:“大師兄你怎麽了?”

“沒事。”孫夷則抿抿唇,擠出一絲淺淺笑意,“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來給你送吃的。”李閑當他是在岫明山臺碰了壁,故而神色不佳,便安撫著,“咱們先吃飯吧,有什麽事吃飽了再說。”

孫夷則擡眸看了她一眼,溫和說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去把食盒拎過來。”

李閑剛剛把食盒放臺階上了,轉身去拿,孫夷則的眼神忽然變得玩味不已,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有趣,這就是所謂的正派嗎?手足情深,關懷備至?

他在暗處,幾不可聞地哂笑一聲。

李閑拎著食盒,跟著孫夷則進了屋,將做好的豐盛飯菜擺滿一整桌,笑著:“我都好久沒和大師兄一起吃飯了,你自從做了掌劍,一日比一日忙,也不指教我練劍。”

她似是埋怨,又像在撒嬌,也不和孫夷則客套,先坐下來夾了一塊她最愛的糖醋排骨,一口下去,外酥裏嫩,酸甜得當,心情大好。

孫夷則的目光掃了一眼整個屋子,布置簡單,沒有絲毫惹他註意的地方,頓時意興闌珊。

他坐到李閑對面,瞧了幾眼這姑娘吃飯,斯斯文文的,速度卻很快,不消一會兒,兩三塊排骨就堆在了碗邊。

“大師兄,你這回去岫明山臺,應該還好吧?”

李閑咽下一口米飯,毫不設防地看著他,對方抿著唇,搖搖頭:“不大好。蘇臺首似乎病得不輕,我們聊了幾句,他就趕我回來了。”

“那你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許久未歸,四下轉了轉。”

“孫夷則”不清楚這個姑娘究竟知道了多少,只是含糊其辭。

李閑見他不願過多言語,以為他是真累了,就道:“你瞧瞧我,哪壺不開提哪壺,你快些吃飯呀,大師兄,這以後煩心的事多了去了,你可不能在這裏倒下!”

“孫夷則”笑著:“好。”

一口軟糯的米飯進了嘴,胃裏卻翻江倒海般的惡心。

人世間的溫情,真是荒唐可笑。

李閑尚不知岫明山臺發生了何種變故,鐘有期做的局很巧,提前布下了隱秘結界,防止蘇憐鑒和孫夷則的打鬥傳到外邊,現在偽裝成他的樣子,繼續潛伏部署。孫夷則身上有兩重靈氣,如今纏於腕上屬於薛思的那道被毀,歲寒峰那邊定會有所察覺,眼下,薛聞笛進山就只是時間問題。

一想到那個蠢貨為了救人,竟生生舍下護體靈氣,鐘有期就忍不住咬了咬筷子,心情大好:“師妹,你這飯做得可真好吃。”

李閑看了他一眼,筷子一頓,沒夾住菜,她嗔怪著:“你沒事誇我幹什麽?害我都沒夾穩!”

鐘有期笑著賠不是,李閑心裏卻徒然生了古怪。

她的大師兄向來註重儀態,絕不可能會咬著空筷子,別問,問就是小時候她因為這個挨過孫夷則訓誡。

山雨欲來風滿樓嗎?

李閑吃著飯,沒有讓對方發覺絲毫異樣。鐘有期也明顯沒有將這個小姑娘放在眼裏,他的前襟裏還藏著薛聞笛的那片蘭葉,淺淡卻又熟悉的靈氣遠比桌上這些飯菜更美味——他愈加興奮起來。

另一邊,歲寒峰上,薛思對窗而坐,心有不寧。

薛聞笛並不知曉,他那片蘭葉完好,未被摧毀,還當它好好地護著孫夷則。

“小樓,我們該去一趟臨淵了。”

良久,薛思才淡淡開口道,薛聞笛正在擦拭他的愛劍,一聽這話,立馬舍了橫雁過來:“出事了?”

“我送小年的那道靈氣消失了。”

薛聞笛試了試,道:“我的蘭葉還在。”

他說著,眉頭一跳,“這可不是個好征兆。”

薛思的靈氣纏於手腕,怎麽說都比蘭葉更貼近孫夷則,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能自行消散,而如今這種情況,只有可能是孫夷則遭到襲擊,蘭葉掉了或者被搶了。

“事不宜遲,我們明天就走?”薛聞笛面色微沈,薛思卻道:“不急,我先給臨淵寫個拜帖。”

薛聞笛忽的一怔,對上薛思淡然如水的眼神,頓時明了。他們並不知孫夷則現今情況,索性先投石問路,試試對面的水有多深。

倦鳥投林,星野低垂,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潮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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