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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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義莊九千九百九十九裏之外,歲寒峰上,三十三重山門大開,七百七十七盞明燈高懸。蜿蜒盤曲的天梯直入雲端,瓊樓玉宇,畫中亭臺,雲蒸霞蔚,鐘靈毓秀。

高大闊氣的匾額上龍飛鳳舞地撰寫著四個大字——長寧劍派。

此時天下三分。

一曰仙道,二曰鬼道,三曰劍道。

前面二者淵源覆雜,暫且不談。

單說這劍道,講究的是鷹擊長空,龍游四海,天意昭彰,勝在凡人之志。故而在大劫之後群雄並起,多由流落在外,門派雕零的仙道之人創立,以期重新光耀門楣,故而修劍道者,最是年輕,最是蓬勃。

紅塵十載,無數風流人物競相折腰,這天下劍道,以長寧劍派勢頭最盛。其掌門人揚名立萬之時,更是轟動一時。

姓薛,名思,字魚浮,與避世不出的鎖春谷谷主同名同姓。

一時間,世人議論不絕。

很多人篤定這個薛思,就是鎖春谷谷主本人,否則哪有那麽大的能耐在短短十年之內拼出如此地位?但又無奈,這鎖春谷難尋其蹤跡,谷主更是無人識得,這個猜測根本無法被證實,鬧了幾年之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薛思自不會理會這些。

他從山門之下緩步而上,及至正門階前,一襲白衣未染一絲人間煙塵。門下弟子分為兩排,依次站在那條通往正殿的青白巖石路上。

聲聲“掌門”音落,薛思迎著弟子們恭敬的目光,進入這長寧劍派,而他袖中白玉瓶中的魂魄依舊在昏睡。

“師父。”

正殿之前,迎接他的,是他在這紅塵收的兩個徒弟。

薛思雖說創立長寧劍派,廣招門徒,但只允許自己親授的四名弟子稱呼自己為師父。

而面前的兩位,是二弟子傅及,四弟子曹若愚。

薛思並未多作停留,徑直穿堂而過,前往自己居住的小院。

“打盆清水。”

他清朗的聲音遠遠傳來,傅及應下,就見曹若愚湊了過來,神神秘秘地問他:“二師兄,你說師父這回找著咱們大師兄沒呀?”

“找著了。”

傅及言簡意賅,曹若愚很是驚訝:“你怎麽知道?”

對方看了他一眼,深表同情:“師父下山前曾說過,若是他找著大師兄,就會讓我們給打一盆清水。”

“咦,師父有說過嗎?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曹若愚撓撓鬢角,傅及哀嘆:“你這記性,算了,幹活要緊。”

言罷,他擡腳便走,曹若愚趕忙跟上去,連連追問:“二師兄,你說,咱大師兄長啥樣?是個什麽樣的人啊?怎麽十年來都不見人影?”

傅及腳步一頓,曹若愚差點連人帶劍撞到他,嘟囔著:“二師兄你怎麽突然停下來了?”

對方沈默片刻,又忍不住搖搖頭:“等我們見到,就知道了。”

“二師兄你都不好奇?”

“挺好奇的。”傅及頓了頓,“不過依照師父的性格,能讓他找了十年的人,一定很不簡單。”

“唔,很有道理。”

曹若愚連連點頭,再一回神,傅及早已不見人影,他只好匆匆喊著“二師兄等等我”,攜劍追去。

薛思的起居之所,在正殿後邊,隔著一座下山的竹屋之內。

屋前是一棵梨花樹,這個季節早已雕零,枝葉茂盛,郁郁蔥蔥。窗下栽著幾株幽蘭,正是含苞待放的時候。

薛思在院子裏走了一圈,似乎是在確認什麽,良久,他才滿意地踏入屋內。

屋子很小,只容得下一張樸實的桐木床,一張四四方方的案幾,一整套白瓷茶具幹凈齊整地擺放在上頭。案幾邊上是一個一人高的書架,薛思常看的典籍劍譜都在,抵著腰高的那一格子中是他用慣的筆墨紙硯。

薛思喜歡站著溫書,有了想法便會隨手記在書頁邊角。

此刻,他又靜默地站在那書架邊上,將手裏的白玉瓶置於中央那空蕩的格子中,而他再一伸手,就從袖子裏找到了那根在荒墳前拔下來的狗尾巴草。

草莖翠綠,未見任何衰敗的跡象。

薛思不言,將它倚靠在白玉瓶上,接著又是無聲。

這竹屋靜謐,如它的主人那般,寡言少語。

傅及端著那盆清水踏入院中的時候,有點點猶豫。

他記得師父極愛幹凈,與他們師兄弟幾個許下“一盆清水”的約定,多少有種洗去紅塵汙垢的意思。

傅及雖是修劍道,卻也研究過仙道之法,內心也懷疑過師父的真實身份,一如世人言,他無法斷定。而此情此景之下,那些含糊不清的念頭又冒上來,讓他略有遲疑。

他那個十年未歸的大師兄,真得還是個人?他的師父尋人十載,風華不改,容姿不減,這真得是常人能做到的嗎?

傅及躊躇著,便將那盆清水置於門外,敲了敲竹門:“師父,您要的清水我放在這兒了,弟子尚有他事,先行告退。”

屋內並未有回應。

傅及縱有千般好奇,卻也未再停留窺探。

他躬身抱拳,轉身離去。

半晌之後,薛思才慢吞吞地打開屋門,將那盆清水小心端了進去。

薛聞笛在枯冢荒墳裏待了十年。

起初魂魄尚有感知,知曉自己身死,也親眼見著那一日厚於一日的黃土覆蓋住他冰冷的身軀。後來靈思漸消,漸至混沌,唯一的念頭就是在想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師父今後該怎麽過。直至這最後一點念頭如弦斷,如帛裂,他也徹底昏睡了過去。

如今,他在渾渾噩噩中找回些許感知,魂魄仿佛浸泡在暖和的溫泉裏,冰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他熟悉的安心感。

薛聞笛夢境頓生。

他夢見自己年幼之時拜入師門,澄心明志,以繼祖宗之法,天地道義。及至弱冠,出谷以探大千世界,而後,喜歡上了一個人。

薛聞笛夢見那個人的時候,仿佛還未經歷過日後的種種心酸苦楚,依舊策馬同游,看盡人間好風景。及至後來,他身死命殞,痛苦一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守著他的薛思可就提了心。

“應該是被夢魘嚇住了。”

薛思捏著手裏的泥娃娃,正著轉了三圈,反著又轉了三圈,活生生給薛聞笛轉吐了。

夢裏,薛聞笛如同汪洋中一根漂泊無依的浮木,風吹浪打之後,竟也靠了岸。

薛思瞧著自己親手捏出來的泥娃娃,樣貌和薛聞笛別無二致,多少歡喜,又察覺到對方靈思穩定下來,便又多了幾分寬慰。

薛聞笛聰慧過人,根骨奇佳,想是明日就能睜眼了。

薛思表示滿意,便將這個泥娃娃置於案幾上,挑了燈芯,繼續守著。

次日,薛思去了一趟正殿,瞧了一圈門生練劍,例行公事結束,他又回了自己的竹屋。

十年來,都是如此,哪怕他出門在外,傅及也會替他踐行此事。

因而弟子們並未起疑。

只有曹若愚練劍的時候分了神,被傅及打了下手背。

年輕人咋咋呼呼地吹著氣,委屈極了:“二師兄你幹嘛打我?”

“練劍的時候分神,不打你打誰?”

曹若愚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轉,又湊到他跟前:“二師兄,你說咱們什麽時候見到傳說中的大師兄?今天都第二天了,難道師父在籌劃什麽隆重的歡迎儀式?”

傅及不解:“你要這樣想,自己去問師父就好了啊,問我做什麽?”

“可二師兄你是師父最信任最倚重的徒弟,你都不知道,那我怎麽好意思直接去問師父?”

曹若愚剛說完,瞥了眼傅及,就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嘀嘀咕咕著,“不知道那個大師兄好不好相處,萬一很嚴肅,那怎麽辦?”

“大師兄一定是個好人,是位端方君子,至於嚴不嚴肅,我就不知道了。”

傅及搡了下曹若愚,“快去練劍,再不努力,等五師弟探親回來,你連他都打不過。”

曹若愚怏怏:“是,知道了。”

薛思靜坐窗前。

案幾上那小小的泥娃娃眉間一點紅——這是魂魄覆蘇的征象。

薛思凝神,窗臺上焚著的熏香愈加濃烈,裊裊輕煙隨風飄散,飛入遠山,落入密林,消失於茫茫天地。

歲寒峰是他親自挑選的地方,竹屋也是。

原因無他,只是從這扇窗戶眺望遠方,景色像極了群山環繞的鎖春谷。

薛思喜歡這樣靜坐,心無雜念,不生荒草。

眼前的泥娃娃忽然動了一下,再一下,便睜了眼。

薛聞笛迷茫之間,仿佛只是在自己睡了很多年的木板床上醒來,下意識地蹬了個腿,沒成想,整個人,哦不,是整個娃娃就順著案幾軲轆軲轆滾了下去。

薛思只是翹了下腳尖,就很穩當地接住了它,再彎腰把它撿起來,重新放回桌上。

“醒了?”

薛思略感疲憊,原本清越的聲音多了幾分慵懶。

於是,映入薛聞笛眼簾的,便是自己師父那張半醒半寐,風姿卓卓的臉。

“師父早,昨晚沒睡好?”

薛聞笛想也沒想地開了口,好像昨天他還在這小小的院子裏修習五行八卦,還在潦草地塗著沒寫完的課業,還在托著下巴研究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鬼怪神話。

薛思有些許楞神,但是這樣的恍惚在他波瀾不驚的臉上並未顯現出端倪。

他道:“早什麽早,都日上三竿了,你才醒。”

薛聞笛大笑,盡管泥娃娃的表情未變,但薛思還是感受到了他單純的快樂。

一如往昔。

“師父我餓了,先吃飯,吃完我再去練。”

薛思註視著他,沒有言語。

薛聞笛被盯得不太好意思,因為依他的經驗,師父不說話就代表,有很嚴肅的事情要與他商談。

薛聞笛應對這種事,就是裝乖,端坐著,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師父。

薛思忽然從袖子取出那根狗尾巴草,在薛聞笛頭上掃來掃去。

可憐的剛蘇醒不久的徒弟也不敢亂吭聲,楞著憋著笑,挨著師父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給他掃了一遍。

“說吧,你怎麽死的?”

薛思在他眉心一點紅處停了下來,薛聞笛笑笑:“寡不敵眾,就沒了唄。”

“寡不敵眾?”

那根狗尾巴草又在薛聞笛的頭頂掃來掃去,對方楞了楞,似乎並不理解為何自己要再問一遍:“是啊,寡不敵眾。”

三聲“寡不敵眾”,薛思的眉間終於染上點點慍色。

“我檢查過了,你那屍骨上,只有一處傷痕,一把鋒利的剔骨彎刀從你後背捅穿了心臟,一擊斃命。寡不敵眾?那你其他地方怎麽幹幹凈凈的?這世上能近你身,且偷襲成功的,還能有幾個?”

薛聞笛“啊”了一聲,想了想,說道:“我不太記得我當時死的時候,具體是個什麽情況了。只記得他帶了不少人來,還歪七歪八和我講了一大堆,後來我們不知道怎麽動起了手,再然後,我就死了。我真得不太記得了,師父,不是故意要瞞著您的。”

薛思忽而眉頭緊蹙,食指指腹輕輕按在了薛聞笛眉心那一點紅處。

魂魄完整,並無殘缺,但原本應該周游全身的靈思卻像少了一處關鍵,形成了一道細小的漩渦,雖說沒有大礙,但影響到了薛聞笛的部分記憶。

為什麽呢?

薛思不解,既然那人已經痛下殺手,又有何必要動這種手腳?

思及至此,薛思指尖一用力,生生掰斷了那根狗尾巴草的一截草根。

“師父,你怎麽了?”

薛聞笛諾諾,薛思不言,垂眸看了眼那只剩半截的狗尾巴草:“要不是你身上最後那點靈氣,這根野草根本長不出來,我根本找不到你。”

“是啊是啊,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嘛!”

薛聞笛憨笑,就像很小的時候做錯了事,怕被他責罰,抱著他的腿一個勁兒地撒嬌那樣。

薛思楞了楞,微蹙的眉頭舒展開,接著抖了抖指尖的草莖,撓著薛聞笛的下巴,“那把彎刀釘死在了你的脊骨上,陰氣太重,我需要一段時間修補好,暫時還不能讓你魂魄歸位。”

“嗯嗯!弟子明白!”

薛聞笛回答得利落幹脆,薛思壓在心頭的覆雜情緒才稍稍緩解了些。

“等你恢覆過來,師父再帶你去找那個人,討個公道。”

薛思口中的那個人,是薛聞笛的心上人,鐘有期。

然而薛聞笛沒有立刻回話,而是沈默了一會兒。

“你不願意?”

薛思追問。

“倒也不是。”對方搖搖頭,“只是覺得,師父你一向不涉紅塵,但為了我,還要攪和進這檔子無聊事裏,徒兒心裏過意不去。等我好了,我自己去解決吧,可以嗎,師父?”

“你一個人能行?”

薛思心有隱憂,鐘有期這個人,他遍尋三道,都不曾查出底細,應該用的假名,如此,身份定是不簡單。薛聞笛心性單純,容易受騙,自己又沒有教過他這方面的事情,這才釀成大禍。

“那當然能行,我可是您手把手教出來的關門弟子!”

薛思聞言,原本就淺淡的薄唇此刻血色全無,薛聞笛頓時緊張起來,關切問道:“師父你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薛思微微抿唇,低聲道:“都怪師父。”

“啊?”

薛聞笛一臉茫然。

“都怪師父沒有好好教導你這方面的事情。”

薛思痛定思痛,“你走後的這幾年,師父想通了,一定是你居於谷中太久,沒見過外邊的世界,所以才會被區區一個騙子蠱住心智。沒關系,現在師父新建了門派,人丁興旺,要什麽有什麽,外面的花花世界不會再迷惑你了。”

薛聞笛瞠目結舌,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

他師父,不會是因為自己殞命,受了太大刺激吧?

半晌,薛聞笛才合上嘴巴,眨了眨眼:“師父,我沒事兒,我真沒事兒!你看我不好好的嗎?咱們鎖春谷向來講究大道至簡,您這樣廣招門徒,弄得這青山綠水烏泱泱全是人,祖師爺爺說不定會掀開他的棺材蓋!”

“這裏不是鎖春谷。”

“轟——”,薛聞笛感覺眼前看到了燦爛的煙花。

什,什麽?

他難以置信。

薛思也很不解:“我剛剛和你說過了,我新建了門派。”

薛聞笛傻了眼:“那這竹屋,這個地方,怎麽——”

怎麽和鎖春谷那麽像?

薛思垂眸:“怕你醒了住不習慣,就照著原來的房子重新建了。”

薛聞笛怔了怔,感動到一塌糊塗:“師父,這天底下還是你最疼我!”

“嗯。”薛思輕聲應著,“明天,我帶你見見你幾個師弟。”

“師父你放心,我一定擔起大師兄的責任!”

薛聞笛信誓旦旦,很快接受了新的身份。

只是他沒想到,師父新建的門派,很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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