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奕勝拿著手機，一邊端詳著一張軍人證件照，一邊遠遠地拿眼瞧著那個抽著煙和傳達室大爺聊天的人。這個人穿了一件黑色厚皮夾克，戴了一頂棕色針織圍脖套帽，腳上套了雙囂張跋扈的馬釘靴。人有點潮還有點兒酷。

何奕勝半信半疑地走近，仔細觀察著他的五官。嗯，看著挺像爽子的，但氣質上，和照片裏的人簡直判若兩人。他小聲問：“是爽子嗎?”

爽子聽到有人喊他名字，便迅速地用餘光搜尋，很快就看到了從他背後走過來的何奕勝。他舌齒間呲了一聲，然後一轉身，很自然地把右臂膀伸了過來，一把摟住了何奕勝的後肩。兩人就這樣一起離開了傳達室。

何奕勝發現，爽子走起路來，腰背習慣性地微微向前佝僂著。不一會兒，爽子便帶著何奕勝走到了小區大門對面的一家小賣部，停下。

“爽子，你喊我小名兒就行，周圍同事一般都喊我叫大勝。”

爽子點頭，用手指著小賣部門牌上裝置的攝像頭說，“失蹤的樂珺是這裏的常客。老板認識他，攝像頭有記錄。”他看到何奕勝露出一絲驚訝後閃出的笑容，也呵呵地跟著笑了笑。進了小賣部後，他放下了那只摟著何奕勝的胳膊，很隨意地走到一位四十多歲的油膩大叔的身邊，並湊到這位大叔的電腦上看了看文件傳輸進度。這人應該就是店老板了。

“喲，虎哥，您這配置夠牛掰的哈，這速度杠杠滴啊！”

“那必須，游戲上分，沒點好裝備，哪夠配我這王者技術啊？”

爽子給老板虎哥遞了根煙，麻利地點上了火，自己也跟著點了根。示意何奕勝來一根，何奕勝拒絕了。爽子也不強求，他收好煙盒，又看了看電腦上的文件傳輸，隨後拍了拍虎哥那壯實的後背，表示感謝。

爽子感覺出何奕勝有問題想問，於是斜靠在虎哥電腦椅背邊沿，轉頭看向他，沒等他問就先解釋了起來。“視頻素材還在覆制，再等會兒就差不多了。回頭你拿去分析，卡出重要時間點的圖像。老穆說你可是電腦方面的天才，那這事兒就交給你了。呃，現在我們已經掌握到的是，樂珺最後一次來這家店，是12月8號下午2點33分。你看，這是樂珺吧？”爽子把自己從監空視頻上用手機拍下的圖像，遞給何奕勝看。

那個叫虎哥的胖老板，側過身子，要過來湊熱鬧。他有些得意地說，“你們在找的這個人，可是個游戲高手吶！有次他來我店裏買煙，還幫我在排位賽上奪冠了，得了很多分，我的游戲賬號一下子就升級了。就因為這個緣故，我對那小子的印象才特別深。後來他也常來我這兒買煙買些吃的。所以你給我看他照片，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恩，行，剩下的交給我吧。虎哥，可真多虧了有您家的攝像頭，要不然......哎呀！少不了折騰。話不多說，萬分感謝。”

“哪兒的話，警民合作，必須的！喏，完事兒了，小意思。”

虎哥拔下數據線，連著移動硬盤裝進了數據盤包，遞給了何奕勝。

“警察同志，硬盤拿好了您吶，用完記得還喲！”

爽子和何奕勝兩人道了謝，然後離開了小賣部。倆人沒去石施施家，而是先進了一家面館。這時候已經過了飯點兒，也還沒到晚飯時間，面館裏的顧客也就他們倆人。

爽子點了一碗鹵肉面，何奕勝叫了一碗蛋花湯，一個為了填肚子，一個陪著潤潤幹巴巴的嗓子眼，順便暖暖胃。他們在面和湯上桌前，已經互相自我介紹了一番。爽子是海誠市當地人，從部隊裏出來的，比何奕勝早2年入職當警察。但他們兩人年齡一般兒大，爽子也就比何奕勝大了3個月而已。

爽子接過面館服務員端上來的面碗，立馬卷起了一筷子面條，湊近嘴唇邊，吹了吹。確定不燙嘴了後，他嗦啦啦一吸，整筷子面條一下子就全部進了嘴裏。他邊嚼邊咽，那些面條很快就順著食道進了有些幹癟的胃。“哇！”他一臉滿足地砸吧了下嘴，隨後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地呼出，誇讚起了面條的口感，“嗯，有勁道，還不錯。”

看來他是真餓了。這一餓如猛虎的吃相，有些惹人發笑。可能是因為胃裏有了食兒，人活著的目標更明確了，所以爽子這會兒看上去顯得更振奮了。他對著小口喝著湯的何奕勝說道，“他們在裏屋忙著呢，這兒也沒旁人，咱們一邊吃一邊聊聊案子吧。”說完，他又吹了吹再次夾上的面條。這第二筷子面條和剛才的一樣，滑溜順暢地入胃，與口腔接觸發出的聲音，也相當豪氣。

認真吃面的爽子，也很認真地聽著何奕勝的話兒。

“恩。剛老穆把石施施的檔案資料調出來了，我撿重要的說吧。石施施今年23歲，從東江外語學院的工商管理專業畢業後，沒有留任實習公司，在去年8月份來到本市尋找工作。根據勞動局提供的資料，可以知道，她是在去年12月15號入職的志盛游戲公司。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她與失蹤的樂珺相識相戀。而且，結合今天的調查結果，我再做個補充。石施施的父母都在老家，他們電話裏告訴我們說，女兒很少聯系他們，但自從她在海誠市找到工作以後，每個月都會從銀行打一筆錢給他們，說是為了感謝養育之恩。石施施告訴他們說，她的工作挺好，讓他們別擔心。她父母兩人知道她工作忙，平常也很少打擾她。”

爽子點了點頭。他見何奕勝說完了，就擱下筷子，準備說說他自己的想法。

“大勝，我覆述下整個事情的前後過程，你幫我看看我了解得對不對啊。”

“恩，你說。”

“現在的情況是不是這麽滴——上周五晚，也就是12月8號，晚8點半左右，石施施出差回家發現自己的男友樂珺失蹤，在他們同居的一居室裏，樂珺的東西都被清空了。石施施當時認為是男友在賭氣，自己幹等了兩天，沒有任何消息，於是她開始自己尋找，去她認為樂珺可能去的地方。三天後，一無所獲。在本周四，也就是12月14日，石施施選擇報警。因為當時她沒能提供失蹤人的身份信息，在報警過程中又陳述不清晰，所以老穆將事兒接過來，轉給了大數據搜索分析很厲害的你。目前，你已經確認失蹤屬實，我們也找到了失蹤人最後出現的行動軌跡，也就是剛才的那家小賣部。”

“恩，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我就奇了怪了，這兩人談戀愛也有大半年了，都同居了，怎麽還這麽互相不了解啊？”

“剛畢業不懂事？社會經驗少？心思簡單？女的說是只想過二人世界的純粹。”

“這俊男靚女的社交關系都這麽簡單啊？嘖嘖，真難得。對了，這兩天你在搜尋線索的過程中，應該發現了不少可疑點吧？來，說說吧，一起研究研究。”

“恩。問題挺多。首先，樂珺在失蹤前，一直和一個網名叫Mike的澳洲留學生緊密聯系著，他們在合作一款游戲，叫SEED。兩人都是線上溝通，雲搭建模塊，合起來做游戲。樂珺主要是做劇情、游戲關卡設計以及編程，Mike負責游戲的美術設計和音樂。兩人差不多從今年6月下旬開始的，游戲已經完成了兩章，第三章還在準備中，但樂珺突然就跟Mike斷聯了。失去消息的時間點也是12月8號。Mike發現，自從那天開始，樂珺的工作進度就沒了更新動靜。我在想，他為了這款游戲都已經花費了5個月的時間，突然說停就停，很不合理。他很看重SEED的，我看過他寫的日記。而且，根據Mike對樂珺的回憶，是能夠看出他對這事兒的初衷和用心的。我也已經通關SEED的第一章，就我個人而言，體驗感蠻好的。這說明他們倆配合得不錯，合作有了一定的成果。我覺得吧，即使他真的不想做了，也會跟Mike說明情況的，不會像現在這樣，不打聲招呼就完全斷了聯系。”

爽子吸溜了幾口湯，插了句，“看來12月8號是個重點。”他示意何奕勝繼續往下說。

“對，12月8號，買了煙的樂珺，之後發生了什麽？從下午2點半到晚上8點。石施施確實是當天傍晚6點半的飛機抵達的機場，我昨晚查過了，她那天的出租車的消費記錄時間點是晚上7點多。我們應該能在機場的監控記錄裏調取到她那天的移動狀態。”

爽子剝幹凈一顆蒜，連著一大塊鹵肉一起扔進嘴。他吃得好香啊。

何奕勝見他沒接話，又繼續說起了自己的疑慮。“目前我們還不能斷然排除‘樂珺他是自己選擇離開，隱藏行蹤’的可能性。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是在當天或之前就已經收拾完他所有的東西了嗎？但一個之前連身份證都沒有補辦的人，能去哪兒呢？而且為什麽躲起來以後，一點消息也沒有呢？還有，為什麽沒再聯系Mike？什麽理由會讓他選擇將SEED半途而廢呢？如果樂珺不是自己選擇消失，那他是12月8號那天或之後遇害了嗎？屋裏他的東西，是兇手清空的還是石施施事後清空的？那石施施為什麽要這麽做呢？難道是因為她就是兇手嗎？”

“有道理。不過，咱們沒見到屍體，就別下推測什麽死不死的。小賣部門外的那個監控，正好對著小區大門，你可以翻查核實。先看12月8號那天吧。你需要核實，買完煙的樂珺之後有沒有再出小區，隨身是否有行李箱，出去了之後還有沒有再回來？錄像時間一直查到今天為止。如果再次出了小區後沒回來，那就有可能在外面出事了。如果回來了沒再發現出門的錄像，那就是在小區裏面出事了。這老小區就這一個大門供人出入，四周有圍墻和高欄桿，密封安全性挺高。你也留意下石施施的行蹤。至於12月8號之前的錄像，最好再查查他倆人出門的時候，有沒有其他同行的人。”

“恩，行。摸排完石施施，我就回去查。如果能調取使用本市的監控錄像的話，我可以用人臉追蹤技術，搜尋樂珺在事發當天出現在小區周圍區域的畫面，找到他之後的去向是哪裏。但是吧，這方面，我沒權限。”

“人臉追蹤，工作量大啊。如果張局能調到人手幫一把的話，說不準可以同步進行著。”爽子扒拉著最後幾根面條，吸溜砸吧，擦了擦嘴，又繼續說道：“你對石施施還有啥了解的？說說看。”

“失蹤人所有的東西都被清空，不留一點痕跡。嫌疑最大的人，卻自己報案，還是隔了差不多一周的時間。報案是讓我們尋到線索逮捕她嗎？這是幹啥呢？她人看上去，確實挺悲傷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啊。”

爽子聽著何奕勝的這番牢騷打趣，哈哈笑得直往後仰。等笑夠了後，他摸著肚皮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那我們就成全她。走吧，帶路，我們一起去探探她的底兒。”

飯後一根煙，賽過活神仙。爽子三下五除二，一根煙很快就吸了一大半。兩人已經進了小區，何奕勝指給他看石施施家的那棟樓的方位。他擡頭看了看，將快抽完的煙頭，指間一彈，彈進了走道邊的垃圾桶裏。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單元樓。

敲門，進屋，何奕勝頓時嚇了一跳。原先擠滿屋子的各種女式衣物，都沒了蹤影。現在雖然視野開闊了，但客廳裏有好幾個大箱子堵在了走道上。

何奕勝心裏打著大問號，“這是要幹嘛呀？”但他忍耐著沒問。

石施施主動解答了他的疑惑。她說：“兩位警官，隨意坐。不好意思，今天收拾了一屋子的東西，灰塵有些大，還有些垃圾沒來得及清理。額，何警官，你也看到了，我不想瞞你。這兒，我不想再住了。”

“怎麽......這房子挺好的啊。”何奕勝驚訝地說。

石施施坐在靠近陽臺那邊的沙發上，對著何奕勝和爽子，開始抱怨起來。

“我實在是住不下去了。因為總是會想起他。直覺告訴我，這一次真的再也找不回他了。過去的，就當作是做了一場夢吧。這樣騙騙自己，好歹能活下去。那個人說走就走，不見我，不聯系我，那我也徹底走幹凈好了。”

石施施說到後面幾句的時候，人就開始嗚咽哽塞，一口氣上不來，就哭了起來。何奕勝一聽到女人的哭聲，心就會發慌。他趕忙從茶幾上的抽紙盒裏抽出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看問題別這麽悲觀。我們警方也才查了一天的時間，什麽事兒都還沒確認呢。你這話說的，得多消極啊。振作些。”何奕勝緊張地看著石施施，耐心地勸說著。面對女人的哭訴，他實在承受不住眼前的脆弱。

何奕勝感到無奈，轉頭看了看爽子，並用眼神暗示他，意思是說，“哥們兒，你快幫幫忙，下一步該怎麽辦？”但爽子卻一臉的二百五樣，裝看不懂何奕勝是啥意思。

爽子這家夥，從剛才進門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後，就沒什麽表態，好像什麽都跟他沒關系似的。看來，這主場還是何奕勝唱定了。

於是何奕勝只能硬著頭皮，接著叨叨叨。“唉！你那麽愛他，真的不想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如果我們找到他了，你也不想再見他嗎？”

“不想，不知道，我不要見！”

石施施似乎很想吵架。準確地說，她是很想跟失蹤的樂珺狠狠地吵上一回。

何奕勝親眼看到，她突然而起的憤怒火焰“轟！”地一下便退去了悲傷的淚水。面對一個女人的歇斯底裏，何奕勝完全沒經驗。他驚得怔住了。有那麽一會兒，他喪失了語言能力。

而石施施卻是火上又澆了油。她擲地有聲地質問道，“你們到底還想知道什麽？人失蹤了，我所有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還需要我怎麽配合你們的調查？！”

石施施氣得騰地一下站起身。何奕勝和爽子都沒想到她會突然變成這樣，兩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靠。她也好像感覺到了自己的沖動發飆有礙溝通的繼續，就又無奈地坐下。她原先精致的臉妝。早已因為失態哭花了。何奕勝看到她用雙手抹開殘淚留下的痕跡，以為她要補妝或者會去洗手間，可誰知她下一秒竟死死地盯著他看。她那倔強的眼神迸射出兇狠的目光。

從她那兒傳來的壓迫感，讓何奕勝感到窒息。她的五官美貌，融合著碾壓一切的氣勢，咄咄逼近，是一種另類的有些殘酷的絕色。他從剛才的有些發慌，到現在是真的挺慌。他慌得抖起了腿，以此來掩飾自己的窘迫和恐懼。

在利刃就要戳到印堂前，何奕勝急中生智，瞬間恢覆了語言功能。他急忙張口說出了話，“那個，石女士，我剛才話說得不恰當，您多體諒。那個，我和爽子先去樓下抽根煙，大家都冷靜下，過會兒再談。啊？好吧？呵呵。”

場面有些尷尬。何奕勝趕緊拉上爽子，催促著他一起下樓抽根煙。兩人進了電梯後，爽子看著何奕勝那副公雞挫敗，一地雞毛的樣兒，肚子裏憋著笑，上下唇努力地擠兌在一起。

“你是跟著老穆時間長了，也學會了哄騙婦女的那一套啊？”

“去你的！”

“瞧你剛才那叨叨勁兒，看，學藝不精吧？把人給惹急了吧？”

“原來你的舌頭還在啊？剛才當啞巴，好玩兒是吧？你是剛學會說話還是怎麽滴？這哪裏是騙？用詞不當。小學語文得重修。”

“哈哈哈，老弟，你剛才不會是真的被震懾住了吧？這女的，不一般啊。”

“剛才那一下，驚是驚到了，但只是驚，並沒有驚嚇，更不至於說是震懾了。我哪能那麽慫啊？你看看我，用詞多慎重考究，書可不是白讀的。”

爽子給他送去一個白眼，想想不能就這麽便宜了這小子，於是再送他一個巴掌，輕輕地拍在了他的後腦門上。“不就多讀了幾年書麽，還真把自己當知識分子了？看把你給能的！”

“嘚嘚嘚，不跟你犟，你好歹也算是我師兄級的人物了。不過話說回來，剛才要不是我那麽激她，咱們怎麽會知道她的本來面目呢？這女的情緒轉化得這麽急轉彎，應該是發生了什麽吧。過會兒得再探探她的話。”

走出樓梯間，爽子還真就又開始了一根煙。何奕勝沒接，他很少抽。

一個人留在屋裏的石施施，見他兩下了樓後，就起身走到陽臺邊偷偷地往下張望著。她透過窗簾的一角，看到了他們兩人在小區路邊聊著什麽。這時她的手機提示音響，一條新信息跳出：“施施，別走，我愛你！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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