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ke掛斷電話後過了半小時左右，何奕勝的手機上有一條信息跳出——“郵件已發。”

何奕勝這會兒正在去志盛游戲公司的路上。他心想，現在說太多也沒用，還是盡快多找些失蹤人的線索吧。於是倉促地回覆了個“ok”。然後他把車先停在一條輔路的路邊，又電話了刑警隊的張帥。

他和張帥是在警校的時候認識的。兩人秉性相投，畢業後都被分配到了海誠市。雖然他們目前的職務不同，但工作上也會不時地有交集。一來二去，兩人舊時的同學情義又多了一層同僚的意味。

“帥鍋蓋，忙呢？搭把手，幫我個忙吧。”

“你倒是一點都不客氣。說吧。”

“我剛發了一張身份證掃描件給你。這個叫樂珺的人，他女友報警說他失蹤了，但我琢磨著人可能出事兒了。你幫我把他的身份信息上傳到全國的失蹤人口數據庫，然後再匹配下吧。看看是否符合哪個無人認領的屍體，最近半個月的就可以。雖然我也挺想快點兒找到他的，但真不願意看到這事兒最後要轉給你們大隊。”

“行嘞！看你小子辦案挺上心的，但可別太動情了啊。這小半年，我聽的看的經歷的，也不少了，要是跟你似的敏感熱血，早歇了勁兒了。”

“動你妹的情！快點啊，我著急等你消息呢。”

“小子，我還真有個妹，你想攀高枝怎麽滴？”

“嗬，哪天接開鍋蓋，讓我瞧瞧底兒。不廢話了哈，要開車了。”

何奕勝掛斷了電話後，仔細地翻看著Mike發給他的材料。沒過多久，張帥發來了消息，說是沒有相符合的，不過已經上傳到失蹤人口數據庫，有新情況會隨時通知他。

算是個好消息吧？恩，重新啟動車，上路吧。雖然早已過了早高峰，但CBD的車輛看上去也沒少多少，只是不那麽堵了而已。在停停頓頓的檔口，何奕勝想了很多。樂珺的失蹤，現在看起來實在是太奇怪了。

有幾點，他翻來覆去總是想不明白。

首先，樂珺幹嘛那麽宅？幹嘛那麽拼勁兒搞游戲開發呢？你看吧，宅得讓我抓瞎了吧？小區錄像無法查到他消失前的行蹤軌跡，銀行消費記錄早在三個月前就斷了。他到底給自己捅了什麽麻煩呢？

另外，如果樂珺真出了什麽意外，那目前他的女友石施施嫌疑最大了。可是，石施施的作案動機呢？自己也沒有找到什麽證據。難道是她清理了他的所有物品，不留蛛絲馬跡？這又是為什麽呢？她沒必要給自己留這麽大的嫌疑因素啊？

何奕勝就這麽一路開車一路揣摩，趕在員工午休前來到了志盛游戲公司所在的銀河大廈。他在附近的路邊，找了個免費的停車位。停好車後，他就一路走到了銀河大廈的底層大廳的電梯口，按了23層，然後來到了志盛游戲公司的前臺。

負責接待的小妹妹，看著像是新來的。她看到何奕勝亮出證件，慌得不知所措，連說話都變得有點結巴了。“您稍等，我找下領導。”然後她一路小跑著去行政部門的辦公區，找來了行政主管孫女士。

孫主管踩著高跟，走起路來身子有些打晃。剛才那個前臺妹妹緊緊地跟在了她的後面。當孫主管看清楚何奕勝後，就先打起了招呼，“您好，我是志盛游戲的行政主管，孫瑩。”

“孫主管，您好。我是幸福街道派出所的民警何奕勝。打擾您一會兒的時間。”

“何警官，您好，您好。我還真沒在公司接待過警察同志。哈，沒經驗，若有招待不周，還請您見諒。我們去那邊的會議室吧。小吳，給何警官倒杯水來。”

隨後，何奕勝跟著孫主管走進了一間會議室。他打開了記錄本和錄音筆，開始了調查工作。過了會兒，前臺小妹妹端過來兩杯水遞到桌面上。她見孫主管正向來訪的民警介紹著公司，沒其他吩咐，就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走開了。

何奕勝禮貌地喝了一小口水。孫主管在介紹完公司的大概情況後，才試著問他來此的目的。何奕勝順著她的談話節奏，回答說：“我主要是想打聽一個人。這個人你認識嗎？”

何奕勝把手機上的樂珺的身份證正面照，指給孫主管看。孫主管扶了扶紅色眼鏡框，盯著看了會兒，有些困惑，搖了搖頭。何奕勝有些驚訝，“有人告訴我們說，他之前是你們公司的游戲編程設計師。孫主管，您真的沒印象嗎？”

“哦？不好意思啊，公司招聘的員工，在海誠市的就有百來號人。來來去去的，很難記得清。不過，應該是打過照面的，但我實在是對他沒什麽印象。何警官，他是出了什麽事兒了嗎？人都已經離職了，跟我們公司有什麽關系呢？”

“呃，有人報警說他失蹤了。我今天來，是想了解下他之前在公司的情況。”

孫主管聽了，反應淡淡地。她沒接話，用手機在聯系著誰。只見她左手捧著手機，右手翹著蘭花指，另外四個手指交替地在屏幕上點點點打著字，好像是在跳著手指舞。她的姿勢實在是很特別，沒再說話的何奕勝很難不註意到她那特別修飾過的美甲。她那透明色的指甲上，點綴著粉白相間的梅花圖案，挺優雅，很有女人味。一看就知道，美甲的主人花了不少時間對它們精心護理。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孫主管才擡起頭，說，“您稍等，過會兒負責游戲制作部門人事的王經理，會過來和您對接。她比我更了解員工的基本情況，您想要了解什麽，都可以問她。我11點還有個很重要的集團內部會議，必須得參加。快來不及了，抱歉。”

孫主管起身，與何警官簡單握了下手後，便轉身離開了。何奕勝感覺對方伸出的右手，也只是四指輕碰了下他的手掌表面的皮膚層，而且很快就抽走了。這功夫了得，蜻蜓點水式的社交禮儀。沒有什麽傷害，也不算屈辱，就是有些刺撓而已。

何奕勝目送著那位有點傲慢的孫主管走開後，就對著窗曬起了太陽。時間有點長，就幹脆閉眼打著盹兒，等那個叫姓王的人事經理過來吧。

前臺小吳妹妹站在前臺，不時地往會議室張望，一看到孫主管出了門，趕忙低著頭假裝忙起來。沒料到公司人稱母夜叉的孫主管，還沒走到前臺，就開始劈頭蓋臉地數落她起來。

“下次別什麽都沒搞清楚，就一副遇到大事兒的沒見識的樣兒，有損公司門面。試用期三個月，我看你能不能有些長進！公司招你來，不是只當個花瓶，擺個身段放到臺面上！”

孫主管撂完話，沒停步，白了下眼，就走了。小吳回味著孫主管話裏的威脅，有點發怔，偷偷地抹了抹眼淚。

何奕勝一個人呆在會議室，等了大概半小時左右，聽到了推門的聲音。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睛。眼前的這個王經理，三十出頭，短發，衣著打扮樸素內斂，走路幹脆，眼神堅定，一副幹練的樣子。

“您好，是何警官吧？我是人事部的王莉。我找出了樂珺的人事檔案。我想，應該是您需要的。先看看吧，有什麽問題，我們接著再聊。”

何奕勝接過樂珺的人事檔案，裏面大部分內容其實他已經從Mike發送的材料那兒看到了。雖然如此，但他還是認真地翻看了一遍，對比留意著差別。在看檔案的時候，他也看到坐在對面的王莉，一直在默默地打量著自己。

王莉見何警官看得差不多了，就先開了口。“樂珺是在今年9月份的時候從志盛離職的。這，您是能在材料中看到的。所以我先代表公司聲明下，如果樂珺真的失蹤了，不在本公司責任承擔範圍內的。”

“說得有道理。我來主要是為了了解樂珺他之前的一些情況。人消失了，找找緣由，才能摸到線索，也才能盡快找到人。額，我們輕松些聊聊，好嗎？你這麽嚴肅，弄得我好緊張啊，哈哈哈。”

王莉看對面的何警官竟然摸起了後腦勺，一副大學剛畢業沒多久的樣子。他那還沒完全脫掉的大男孩兒的稚氣，使王莉稍微放松了警惕。這時，她繃得緊緊的臉在嘴角有了一絲微笑的弧線，但嘴唇還是緊閉著。如果不細看，根本看不出她臉上的表情有什麽變化。

何奕勝一臉真誠地看著王莉。王莉有所動容，漸漸地將腰板放松稍向後依靠著椅背。她開始慢條斯理地給何警官捋了捋樂珺曾經在公司的情況。

她回憶說：

“樂珺在公司任職編程設計有3年了，業務能力評估一直是優秀的。集團每年發給他的獎金也不少，能看出他是備受重用的。但今年，據他的直屬領導劉總反映，他人有點飄了，過於個人主義，影響團隊的和諧氛圍。

離職前，他們兩人爭吵過，動靜有點大。本來部門大領導是要留用的，可是樂珺......他群發了一個郵件。這個郵件內容很自大，情緒憤怒，充滿詆毀，非常有損公司的行業聲譽。而且因為是譴責公司，所以得罪了不少人。他就是不給自己留後路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其實，據我所知，如果他今年能夠順順當當地把即將上線的游戲項目跟進完善，準保會升職的。最近這些年，游戲行業發展迅速，集團是有計劃增加游戲業務線的。樂珺他這麽做，實在不理智。”

“他群發的那份郵件，方便給我看看嗎？”

“恐怕不行......而且我感覺，郵件內容跟他的失蹤沒關聯的，我也不方便對外公開。”

“那你之前和他接觸得多嗎？他大概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啊？”

“不多。他話少，工作起來特別投入。據我觀察判斷的話，樂珺不太擅長人際關系，主要以技術過硬在職場中占有一席之地。他的工作經驗也有四五年了吧，可人還是不怎麽成熟，看著挺單純的。雖然當初面試他的人不是我，但幾次接觸後，我就發現他說話辦事還是有股子男孩子氣的。而且，除了游戲，他好像在其他方面花的心思都很少。”

“嗯，我第一次看他的生活照時，還以為他是個大學生呢。聽你這麽一說，我就找到了他為什麽看上去那麽顯小的原因了。哦。對了！王經理，這個人你認識嗎？”何奕勝從手機相冊裏翻出石施施與樂珺在游樂園的合影照，指著石施施給她看。

“啊？他們兩個？”王莉閃出一臉吃驚的樣子，但她的面孔又很快恢覆了平淡如鐵板。她顯然不知道他們兩個人有著親密關系。雖然她對此很驚訝，但卻問了何奕勝另一個不相關的問題。“何警官，您是要找施施談話嗎？她這兩天請假了......”

何奕勝看到王莉一直板著的臉終於有了大變化，就接著告訴她說：“不是，我是想跟你說，就是這個女的報的警。她說自己的男朋友從上周開始就斷聯了，她也一直沒找到他。”

王莉有些遲疑，她又仔細看了看照片，緩緩地說，“施施這周的確是有點魂不舍設的。”

“她算是和你在同一個部門吧？你們之前接觸得多不多？”何奕勝問王莉。

“施施來我們公司也快一年了，人挺會來事兒，和誰都處得挺好的。雖然我和她在同一個部門，但各自負責的工作內容是有區別的。她挺自來熟的，不是假熱情的那種，也算是她的一種人格魅力吧。當初是我面試招她進公司的，她也很得孫主管和其他領導的喜歡。”

王莉說著說著，突然沈默了會兒，又突兀地說了句，“他們兩人差別很大，真想不到......”好像是為了掩飾什麽，她剛說完就慌張地整理起檔案文件，並問何奕勝，“何警官，您需要我調出石施施的人事檔案嗎？她的，看上去蠻簡單的。”

“哦，麻煩王經理拍照傳給我就可以了。咱們先加個好友吧。”何奕勝舉著手機，掃描王莉的名片，“我還有另外一件事，得再麻煩王經理一下。”

王莉聽到掃描成功的聲音後，便收回了外伸的手機，然後隨口應了一句，“您說。”

“額......就是，就是與樂珺有過爭吵的那位劉總，您方便請他過來一起聊聊嗎？我有些問題需要問問他。”

“劉總這幾天出差去國外了，不過下周一應該就能回公司的。我可以幫你約見面時間。不過，何警官......我感覺，他跟樂珺的失蹤，沒多大關系的。一個那麽在乎利，不，在乎業績提升的人，根本不會在乎一個程序員的孩子氣胡鬧的。他可舍不得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何奕勝聽了王莉的這番解釋，感覺這話說的雖然不中聽，但也給了他重要的信息。他看到了這個坐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的聰慧處。她細膩的內心與簡單的外表，是那麽沖突卻又融合得那麽嚴謹。心生佩服。或許這就是老穆對他所期望的成熟吧。

何奕勝點了點頭，站起身，伸出手。“好的，明白了。那就拜托了。我還有事兒，得先走一步。今天真的是太感謝你了，王經理，你可是給了我很大的幫助啊。”

王莉禮貌地握了握他的手，掛出職業微笑，回答說，“您客氣了，應該的。”

兩人松開了手後，何奕勝先走出了會議室。他轉頭看了眼前臺，就離開了志盛游戲公司。

這時已過了12點，到了員工午休的時間。王莉避開了人群，沈默地走到了大廈天臺，一個她偶爾會來獨處的地兒。她從休閑西服的內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扁長金色小盒，並從盒子裏取出一根女式煙，點上了火。

站在這高處，望著這城市的繁華熱鬧，對於她來說，沒有什麽「我要做到什麽，我要得到什麽」之類的欲望激情，反而是能夠讓自己釋懷的猛烈一擊。這一擊，來自現實的冷峻差異——我的小面對城市的大，卻無所適從。

王莉彎腰伏在護欄邊，望著樓下的人流，右手中指和食指夾著煙。她急促地吸了幾口，吞吐起煙霧。那騰起的白霧，風一吹便散了，似乎她腦子裏亂入的想法也跟著消失了。

香煙的薄荷味圍繞著她打轉，清醒了腦神經，也清退了過熱的躁動。她不願意牽扯進前同事的事兒。在這個城市，人來人往，沒有什麽所謂的知心至交。因為一旦投入了真情便要承擔相應的情感負擔。那樣會有多累，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想起那張稚氣的臉露出可愛的害羞表情時，她還是沒忍住，拿起了手機。

王莉翻找著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叫樂珺的人。然後她打開他的朋友圈翻看著。她看到樂珺的最後一條動態，還是9月離職時的那句賭氣的話。

“離開那兒，是我變得更好的第一步。”

天臺上確實有些冷。王莉剛才出辦公室的時候，忘了套上羽絨服。她身上積攢的暖意漸漸飛散消失，而身體生發的熱量來不及平衡這冬日寒氣的侵襲。於是，她將快抽完的煙撚滅，用紙巾包裹殘渣，離開了天臺。回了大廈樓道後，她把揉成團的紙巾扔進了垃圾桶。一切回歸了理性，她又換成了之前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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