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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撥響血色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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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撥響血色弦

◎我們沒有殺與不殺的問題。◎

九月底的清風平原除去荒漫的野草, 少數備人開辟出來的農田裏一片麥浪半垂,即便大家都知道內裏的麥子幹癟,但總歸是收獲的喜悅。

只是前幾天剛頒布的收稅令, 使得大家臉上蒙上一層無法抹去的陰影。

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女站在還不如自己腰粗的小溪邊努力打著浸濕的衣物,她的表情布滿愁緒, 看上去對一片黑暗的未來沒有任何頭緒。

不過比起前陣子那動不動就有人過來騷擾打劫,甚至還把家裏唯一一頭母牛給奪走, 最近的安寧和好好過日, 不用擔心受怕有不速之客上門,已是好上太多。

──等她幫忙賣黑面包的安妮大嬸多洗上幾條被子,在冬季到來前,應該能攢夠錢給父親找醫師看看腿上的傷了吧?

“貝蒂!貝蒂!”匆匆的步伐聲自人高的草堆後響起, 遠處有馬蹄嘶鳴, 驟然將難得的寧靜悄悄粉碎。

鼻尖上帶著卻般的小姑娘用手帕蒙著臉, 眼底滿是揉碎的擔憂,一把用力抓過少女的肩膀, 全身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叔叔要我告訴你快點往黑鋒要塞跑!現在就走!把這些錢拿著別回家!”

一個油膩且看不出原本顏色,包著三個銅板的小布包被小姑娘重重地塞入貝蒂的懷中。

雀斑姑娘仿佛身後有狼在追趕似的, 表情相當驚慌。

她甚至顧不得溪中那條相較於倆人家庭根本負擔不起的棉被,不斷地推搡著貝蒂就要她離開輕風平原。

有哀號聲和訓斥聲遠遠地傳來, 昭示著村子裏的不平靜。

貝蒂跌跌撞撞地與光明神殿的雕像擦肩而過,祂那偉岸的身影、無邊的神力、似乎無處不在的神跡, 能照拂貴族杯中血紅的葡萄酒,卻無法將平民心底的陰翳驅散。

就連窮困, 也是一種罪孽。

──世世代代成為他們的枷鎖, 看不見能否有曙光在盡頭。

“不!”貝蒂乍然扭頭, 她可以聽得出來, 那正在痛苦哀號的人是自己的父親!

老湯姆的腿在去年就因為家裏繳不出稅,又不願意把女人獻給大老爺們而硬生生被打斷。

冬季寒冷,家裏的老母牛勉強擠出的奶水還要拿出去賣,老湯姆幾次奔波後,那條斷腿就徹底廢了。

而不用做他想,按照那些大人的惡趣味,此刻如果無法從他們身上榨取到足夠的油水,就會以淩│虐平民為樂趣。

──誰可以叫得越慘,甚至是死得最稀奇古怪,就越能取悅這些大老爺們,乃至於免去今年度的賦稅。

“這是叔叔的選擇!”雀斑姑娘何嘗不害怕?

她家和貝蒂家就是對門,打小一起長大,就連逃來輕風平原都是兩家扶持著。

也就是雀斑姑娘家還有裁縫的手藝可以勉強餬口,否則論起過日子,那還真不會比貝蒂家好。

“叔叔他們說了,要我親自送你去到往黑鋒要塞的隘口!”

雀斑姑娘其實也擔心自己家,畢竟他們和貝蒂家關系近是眾所周知的事兒。

難保那些大老爺們會因為找不到貝蒂,搶不到初夜權而往自家下重手。

“貝蒂,不要猶豫了!你不能讓叔叔他們的努力白費!”

雀斑姑娘的聲音淒惶。

貝蒂的腿有些隱隱發軟。

──她當然知道雀斑姑娘是對的,甚至對方可以順利掩人耳目地過來通風報信,裏面還有安妮大嬸的幫忙。

“但我不甘心!”貝蒂想到自家這些年吃的苦頭,每一年每一年都有熟悉的面孔埋在輕風平原的草堆下。

他們從來不是死於自己不努力,也不是死於輕風平原的游戲規則......而是死於反覆的人禍!

“我們沒有錯!我要拿著這些錢去雇傭薔薇傭兵團,殺了他們!”

少女的表情不再像最初那樣清秀愁緒,而是添上了絕望與猙獰。

曾經高歌與歡欣的安寧,隨著這不足兩裏路的逃亡而如輕風平原上的風兒再也追不回來。

腳下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層底的鞋子猛地如盤石般紮在地上,任由雀斑姑娘怎麽推拖拉都無法挪動......或許,雀斑姑娘自己也不願意再繼續逃下去了吧?

天地那麽大,卻也那麽的小。

他們兩個小姑娘,想要逃,又能逃去哪裏呢?

“貝蒂!”

雀斑姑娘焦急不已,說是這麽說,可是他們兩人赤手空拳,對上那些吃好喝好還有武器馬匹的大老爺們,能頂什麽用?

“咱們現實點吧!只有人活著,才有希望啊!”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烏黑濃煙自前面矮小的屋群竄出,並且正在加粗加黑,強風帶來劇烈的惡臭,讓兩個小姑娘臉色登時大變!

“走水啦!”

“天啊!老湯姆!”

“先救孩子!”

“安塔森家的人呢?”

“剛才都撲著老爺們一起跌進火海了!”

此起彼落的呼喊、以及房屋轟然倒塌的聲音,立刻如喪鐘般敲碎村莊極力維持的脆弱寧靜。

兩個小姑娘緊緊地抱在一起,內心滿是絕望。

──先不說大老爺有任何磕碰就能讓他們償命,何況現在兩家人為了保護孩子而不惜拖著大老爺們死......

──現在她們就只剩彼此了。

“嗚呼,讓我瞧瞧,這兒怎麽會有兩只離巢的雀鳥這樣不安呢?”

有個令人窒息的嗓音輕飄飄地,頓時如冷水般兜頭將貝蒂與桑妮給淋得寒顫盡出。

她們緩緩轉頭,打從心底奢望來人並不是光明神殿、又或是那些大老爺們的家仆。

畢竟村子不大,如果發現到不對要回來搭把手幫忙,按照他們的速度也未必不可能。

“不用怕不用怕!”

那人查覺到兩個小姑娘的恐慌,看上去有些懊惱地拍拍頭,接著又摸出一把緋紅的魯特琴,特意露出底部的一個刻紋。

“薔薇傭兵團,是您的騎士,也是您竭誠的仆從。”

這位吟游詩人紮著以綴著金鈴當的編織繩松松地同銀發榜成辮,在頸肩繞了一圈。他戴著半邊面具,上頭妝點著金碧色的眼眸,看上去相當澄澈漂亮。

薔薇傭兵團!

竟然是薔薇傭兵團!

全輕風平原最神出鬼沒,卻收費便宜,堅實可靠的薔薇傭兵團!

“只要您誠心呼喊,真的為困難所困,我們就必定會出現,為您分憂解勞。”

吟游詩人身形高大,但禮數優雅,指尖撥弄著琴弦,發出叮叮咚咚的好聽聲音。

“兩為迷人的女士,能否請問您是否有任何焦慮不安,需要在下為您服務的呢?”

貝蒂差點一口氣喘不過來。

但她卻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泛紅,身邊的同伴更是潸然淚下。

“大人,我的錢不多,但我很能幹活。”

貝蒂幾經磨難,早已不是天真不知事的幼童。

薔薇傭兵團雖然收費低廉,可他們並不是出來作慈善的。在這個紊亂的年頭,想當好然,就等於向死神典當自己的性命。

“只要您殺了莫裏子爵,那麽我就任您驅使。”

薔薇傭兵團接受委托人典當自己,但凡願意簽下賣身契的人,擁有一次指定追殺的機會。

截至目前為止,貝蒂他們從未聽說有任何一次的刺殺失敗過......即便裏面有光明神殿的高級人員也一樣。

“啊,您知道的。”

吟游詩人顯然沒有想到小姑娘能這麽有魄力,不過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就作出決定。

可以他的能耐,未必不會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麽事情。因為吟游詩人頂多考慮兩秒,就果斷地拿出一張羊皮紙和一管墨水特殊的羽毛筆,交到貝蒂的手上。

“您既然作出這樣的決定,那就有勞簽字。”

說到交易,吟游詩人稍微收斂了身上慵懶的氣質,變得有些嚴肅。

“簽了字,您就必須放棄對光明神的信仰,並且從此不再是亞維儂帝國的人,以及從此之後就要成為薔薇傭兵團的人手。”

“我們允諾不會強迫您做超乎您可以做的事情,並且負責您的識字與教育,讓您吃飽穿暖。”

貝蒂並沒有聽過這些細節,但她不得不承認,就算往前一步就會跌入地獄......

可這位吟游詩人所描繪的情景,卻讓人該死的心動。

“我!我也願意!”雀斑姑娘是害怕的,但是既然小夥伴選擇要相信薔薇傭兵團,那麽她也不會示弱!

“我也要簽約!我希望你們可以殺了光明神殿的主教!”

擡高賦稅雖然和帝國有關,可實質的利益卻嘩啦啦地落入光明神殿的口袋。

人民雖然地位不高,可他們也不傻。

貴族與魔法師向光明神殿低頭,皇帝的位置還要光明神殿點頭。

──然而這樣有使他們的生活變得更好嗎?

──沒有!

“行啊,簽一個是簽、簽兩個也是簽。”吟游詩人笑吟吟地又拿出另一張羊皮紙,一式兩份,同樣讓雀斑姑娘簽下她醜陋、甚至很難辨認的名字。

等到兩個小姑娘都落下最後一筆,羊皮紙無風自動地燃燒,背景是敵人逼近的馬蹄聲,可她們的內心卻不再懼怕。

因為吟游詩人拿起了魯特琴,面上的笑容倏地消失無蹤,

“既然接下工作,那麽我們這邊就沒有殺與不殺的問題,只有目標幾時死的考量了。”

“兩位的加急委托已收到,接下來,是我吟游詩人的表演時間。”

──魯特琴血紅的琴弦被瞬間波動,吟游詩人的啟唇漫吟,那雙金碧色的眼眸鎖定了獵物,並且朝對方吐露鮮紅的蛇信。

──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死亡是途同歸的唯一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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