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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120當萬人迷遁入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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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120 當萬人迷遁入空門

仰光市內有環城綠皮火車,我在上面耽擱將近三個小時,手機沒電關機了,雞同鴨講地向行人問路,得知我要去的悉瑯敏羅寺在舊蒲甘,還需要穿越娘烏,再走很久很久。

我汗流浹背,腳上穿很普通的zamberlan登山鞋,穿久了感覺沈重,身體疲憊不堪,如今在迷途中跋涉,我應該感到恐懼,但我仔細品覺,發現存放這一部分感情的地帶空空如也,我像是被喝幹了的水囊,沒有任何尖銳的知覺。

蒲甘的旅游季從十月開始,現在路上冷寂遼闊,熱風卷地而來,本地人身穿籠基,頭頂竹篦,斜著眼好奇地打量我,三下兩下判斷出我是窮鬼一個。

腳下道路崎嶇不平,一會兒是上坡,一會兒是下坡,熱風裹挾細膩黃土,大力滋潤游人臉頰,我感覺自己像佩德羅·巴拉莫的兒子,懷揣一張滿是針眼的老照片,去異鄉尋找從未謀面的父親。空氣裏彌蕩熱帶獨有的香和臭,香水薄荷葉子,卡斯提亞花和蕓香樹枝搭配出辛辣效果。

我走上開闊平原,視野裏瞬間風起雲湧,綠海無邊無際,拍打天空盡頭,不管是水稻還是罌粟,全部乳汁飽滿,肆意奔騰,把嫵媚絕倫的綠波倒映在明凈天空。

風吹來,我聞見泥土的顏色、蟲蛇的快活和紫花苜蓿的羞澀,我的心和腦自動給我播放了一首歌,其實不是歌,是《西京雜記》裏的一段,某個晚上我和淩歌的床頭讀物,他低聲念:“樂游苑自生玫瑰樹,樹下多苜蓿。風在其間常蕭蕭然。日照其花,有光彩,故名苜蓿為懷風。”

苜蓿本是苜蓿,有了玫瑰的陪伴,才叫懷風。一對年輕男女相擁著迎面走來,看見我,很驚異,不僅給我指路,還送我一瓶水,他們看起來真是般配,眉梢與眼角之間,笑容與笑容之間,蘊含神秘引力,他們對視時像月球的正面和背面,鏡子的外面和裏面。

愛情這門藝術,我還沒修煉成功,就已經江郎才盡。我祝福他們,但拒絕了他們的水。

走上蘇拉瑪尼塔附近的山頂,將這萬塔聖地一覽無餘,遠處寥寥幾個熱氣球疲乏飛行,下方雲蔚蒸騰,我再一次感受到時間的無意義。過去的一年活在名為淩歌的框架裏,時間被“快要見到他”和“就要與他告別”兩條線整齊分割,如今已徹底失去他,時間重新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海,無意義的時間裏無意義的生活,一切終歸於無意義,我不會問自己為什麽要來仰光,我在路上,這就夠了。

傍晚時分,清藍淺澈的天色自遠方稠疊增濃,悉瑯敏羅寺的輪廓呈現在眼前,形如沙漏下半部,承載了涓涓寶藍沙滴,我走近藍的腹地,偌大空間裏只有一個深紅袈裟的僧人,他是沒戴眼鏡的聶甹悠。

看到我時,他手中的佛珠掉了,我蹲下身替他撿起,站起來後和他對視。失去眼鏡的遮擋,他的眼睛既沒有高度近視的青蛙感,也沒有得道後的清澈感,只是一雙普通男人的眼睛,我很熟悉。

“給口水喝。”我說。

寺廟裏有什麽?有該有的一切,佛像,佛像,佛像,是我不認識的猙獰面目和滑亮金身,還有香煙繚繞,蒲團蓮坐,佛經鋪展,聶甹悠告訴我他皈依於西河門派,1872 年伊洛瓦底省歐坡市的歐甘翁達馬拉長老帶領弟子離開善法派自立門戶,決定在拜佛時不應當向過去那樣口念 “身業、語業、意業”,而要口念 “身門、語門、意門”。

我問為什麽叫西河門派,他說耶基市附近有一條河,名為 “西河”,所以在耶基市,額慶羌市一帶的門派僧侶稱為 “西河門派” 。

他說話就像念經一樣無趣,目光下視,看向任何地方,白蟻,腳趾或落葉,唯獨不看我,我再次向他討水,他走出去,很久以後回來,雙手掬的淺淺水窪自指縫裏淅淅滴落。

“你在開玩笑?”

“只有這個,從池塘舀來的,院子的泉眼幹涸了,偶爾才出水。”

我們說話間那水已經流完了,在他的袈裟上留幾縷紫紅深印,他問我要不要吃瓜,吃果,門外有檳榔,芒果,還有碩大的青木瓜樹,當我望過去時,一根枝杈恰好斷裂,奶白汁液自斷口湧出,慢而濃稠,形成柔軟形狀,如同分娩後的乳頭。

我放肆歡笑,以孩童式的殘忍天真問他,為何要留下這樣情色的樹?為何皈依佛門還不剃頭?為何要穿價值萬元的袈裟?為何突然之間就拋下一切來到仰光?聽說來緬甸短暫修行是雅虎、微軟、蘋果等公司高管的時尚,難道你們有專門的俱樂部?

聶甹悠面色鐵青,一語不發,我翻動他的桌面尋找充電器,發現一本黑塞的《悉達多》,十多年前曾讀過,如今我一屁股坐到桌上,腳踩床沿,再次重溫內容,我口渴且饑餓,疲憊而炎熱,恰好對應書中“林中沙門”的狀態。

身上只系一條遮羞布,每日只進食一次,身姿筆直,修習斂息屏氣,遵從戒律,修習克己禪定,緘默地站在如火的驕陽下,緘默地立於漂泊大雨中,如此齋戒十五日、二十八日……便是沙門。

我問自己,為什麽不試試?我回答自己,好呀,試試。

聶甹悠問為什麽?你瘋了嗎?我歪頭思索片刻,發現一個還不錯的理由:“四年前在趙鉞家,我神經錯亂,很久不剪頭發,於是從那時開始蓄長發;現在我不吃不喝走了一天來找你,又累又渴,索性從此刻開始修行沙門。這叫順勢而為。”

我盤腿坐在空地上,閉眼冥想,剛開始的時候頭暈眼花,斑斕彩片胡亂旋轉,喉管裏伸出幹枯之手,自遠古發來瘆人呼喊,久久回蕩在天地間,水——水——水……

唯有淩歌能壓制饑渴的痛苦,以毒攻毒,給我短暫平靜,我終於能毫不退縮地直面他的離去,我恨他,我愛他,他黑亮的丹鳳眼,他微涼的肌膚,他埋進我身體裏時的炙熱與強大,還有他離開我時的決然,這是最迷人的部分,我愛他的狠。

我想忘了他。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數萬蝙蝠在腦海扇動黑翼,饑渴瘋狂吞噬我的大腦,我用最後的意志力堅持,像企圖用一層單薄的紗攏住沸騰的城市,要平靜,要安寧,等我修成沙門,視世間萬事萬物為空,那便再沒有什麽能傷害我,淩歌算什麽?我忘記他就像水融入一片水,完全不著痕跡,淩妍書算什麽?李家算什麽?權勢算什麽?唯物主義思想又算什麽?科學不過是欲望的產物,正如色欲造出淫蕩、權欲造出政治、食欲造出盛宴。

他為什麽要去追求本已存在的東西,科學就在那裏,不被創造,只被發現,他用理論做網,捕捉虛無的真理,用公式做衣,把真理填進字母筆畫織成的窄瘦褲腿。

等我心無掛礙,臻於至善,我走到人群裏、他面前,看他與蕓蕓眾生無異,看蕓蕓眾生與看葉下螻蟻無異,當他呆呆看著我,喊我一聲“小凈”時,我的心是否還會一顫?我會不會前功盡棄,抖如篩糠,含恨跪倒在他面前,不,釋迦摩尼的金掌屏護我雙眼,佛祖引我學會“唵”,於是我說“唵”,我用慈悲的眼籠罩他的臉,我告訴他我已放下他,他身上更輕,不再背負一個世人絕望的愛。

他會流下眼淚,問我怎能留他一人在欲望的洪流,讓他與他至愛的科學相互折磨。我說,所謂幸福,不過是一個暫時平穩的狀態,讓欲求與擁有達到微妙平衡,欲求高過擁有,便是追逐不舍;擁有高過欲求,便是厭倦頹靡,當你不再有欲求,你就一無所有,當你一無所有,世界將歸順於你,宇宙匍匐在你面前。

你大喊不對!你說科學是第一生產力,科學是解放人類的崇高途徑!我不說話,我要繼續前行,我相信你的意義,我相信所有意義,新婚者要圓滿後半生,革命家要解救國民,而你要去拯救地球。意義能夠涉及到愛情、國家、宇宙,你問我意義有沒有高低之分,我會說沒有,就和螻蟻、狗、人沒有高低之分一樣。

是的,我又陷入詭辯,我用思想困住了我自己,當我開口時,我已感到空虛,當我思索時,我已陷入迷惘。所有能夠成形的語言都是片面的二維形式,所有能夠成形的思想都是立體的三維形式,而不能成形的思想,宏大廣闊,無邊無際,無時無刻不籠罩在我之上,我欣喜若狂,欲要將其捕捉,但剛動念頭它便殘缺,剛啟嘴唇它便徹底消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佛與道,走向同一個奇點。

於是我關閉大腦左半球顳葉上部,主管表達的Wernicke區,睜開眼,看見樹在結它的果,月在放它的光,熱流自泉眼裏迸發,水柱周身的白霧旋轉盛放,如玫瑰自花蕊處向上攀升,舒展成白練一條。寺院裏所有的樹在夜色裏大聲喧嘩,點點靈光自葉片裏散發,孔明燈撞翻檐角鐵馬,泠泠聲碎,百轉光回。蚊蟲將嘴刺進我的毛孔,和我的心臟共享鮮紅血液,砰,砰,砰,世界從未如此清晰,我的眼耳鼻身意通透無疑。我被剝去了俗物制成的盔甲,我沒有衣,沒有皮,沒有皮上附著的汗和泥,沒有肉也沒有血,只有一顆搏動的心,萬事萬物直達此地,好奇又悲憫地觀察這顆小小紅紅的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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