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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118剃頭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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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118 剃頭鳶尾

穆辭將我送回淩家別墅,從玄關進去,路過廚房時我看到兩個中年女人,“你們是誰?幹什麽?”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向我微微鞠躬,“陳先生,我們來做早餐,您要吃中式餐點?還是西式餐點?”

原來是淩歌安排的。我沒說話,直接進了隔壁儲藏室,從酒架上抽出瓶幹白,撥開封蠟,將開酒器鉆頭對準木塞中央旋進去,過程很不順利,我將瓶頸往桌角用力一砸,沒碎。我發現自己這樣有些神經病,於是撇撇嘴,算了,不喝了。

我走上樓,打開衣櫥,衣架上空了一半,底下多了個藍箱子,淩歌的衣服都囤在裏面。很好,他還知道怕我睹物思人,提前把自己的衣服打包好任我處置。

管不了有沒有洗過澡,我向後一仰癱倒在床上,撥電話給小徐,讓他八點來接我上班,他說陳總今天臺風弗吉尼登陸,國家新聞臺宣布中小學生停課,公司工廠停產,交通道路封鎖……我說好的再見,然後拿了車鑰匙去車庫開那輛保時捷敞篷車。

道路果然開始戒嚴,拉滿非必要不外出的橫幅,警員勸我回去,我送他車屁股尾氣,在路上一騎絕塵,天邊烏雲暗湧,像垮著臉親吻大地的灰嘴唇,悶雷聲在雲團內滾滾而動。

進了令港區政府,走廊內闃寂無人,兩三片打印紙在風裏滑翔,門衛老張讓我快回家,我開車去薩陀茉,CAE大門緊閉,人事部昨晚就已通知員工在家辦公。

我開車漫無目的地轉悠一圈,看到正要關門的理發店,我進去坐下,說幫我剪個頭。

理發師一臉震驚,“陳…陳區長?您要…剪成什麽樣?”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說:“板寸吧。”

他們問了我很多遍“您確定嗎”、“這樣的長發要三四年才能長出來”、“太可惜了”、“我擔心您日後會後悔”、“要不剪一半”、“留到脖子處”、“留齊耳短發也行呀”……

我說少廢話,麻利點!

最後花臂禿頭理發師還是沒給我剪成短寸,是普通清爽的齊耳短發,額前灑幾縷劉海,和我大學時的發型差不多。

“怎麽樣?”理發師緊張地彎腰問,“您還滿意嗎?”

“不滿意,不給你錢了。”我解開圍擋,抓起掛衣架上的外套揚長而出,身上陡然失去一部分重量的感覺很輕盈,後脖子發涼。我發動引擎開車返回玫倫區,街道上更是荒涼無人,在關卡處交警禁止我通過,我撥通內線電話,動用權利強制要求他給我放行。

進入別墅區後我放緩車速,單行道上迎面來了輛車,我不動,等他往轉角倒車。

車後排走出一個人,是周生,他走過來時註視我的新發型,但沒有多嘴,微微鞠躬道:“小陳先生,昨天是您的生日,我要補上一句‘生日快樂’。14號上午,我替大先生向覃秘書預約過,安排在昨日與您會面,但您似乎太忙,沒有來。大先生很失望,大先生原本想和您商量房產繼承的事宜。”

“什麽房產?”

“陳家老宅,大先生已安排人重新裝潢,送給您做生日禮物。”

我向副駕的方向歪歪頭,示意他上車,他問去哪?我說看房。

他笑道:“這有些突然,小陳先生。我想我們可以正式約一個時間,過了這周之後都可以,看您方便。”

“不,上車。”

玫倫區內有新舊兩區之分,別墅區是新區,陳家老宅在舊區,中間相隔一片人造山林。開車行經山下窄道,溫涼水汽裹挾石斛蘭的香緩緩滲透,藤蔓攀爬在半空,班加亞拉的枝條抽打後視鏡。

綠色填滿我的眼球,鉆進數億根毛細血管,染綠我的血液,我的心上快速生出青苔和蕨草,然後是灌木喬木,根莖縱橫交錯爬滿心房,像被猴面包樹吞噬後的B612星球。

群山萬壑之上,青與藍的過渡線,飛機柔軟轟鳴,明明一切早已有跡可循,但離別之後我還是心痛難忍,我嫉妒日後能陪在你身邊的人,我想殺人,不如殺了你,或者殺了我自己。

把握方向盤的手慢慢松懈,將油門踩到底,一路向前,直到發生碰撞,車毀人傷,一場病可以解救我……周生忽而碰觸我手臂,我猛打方向盤,平滑地繞過前方巨石。

“小陳先生,恐怕我們今天不能去了,很抱歉。我剛才得知建築隊還在老宅內加緊施工,而且,陳露夕陳女士也在,最近大先生還在和她談產權歸屬問題,已經開了她不能拒絕的價錢……”

我不接話,照舊開車,十多分鐘後就到達目的地,三年前來過一趟,醉生夢死地聽媽媽的唱片,那時候庭院裏景色荒涼,如今甚囂塵上,園丁往來匆忙,我看到他們正重新鋪設灰色跑道上的地皮,跑道兩邊,紫色的大花萱草被連根拔起,我上前替花草鳴不平。

一個人說:“要改種鳶尾。”

我明白過來後冷笑,轉頭吩咐周生:“告訴你的大先生,現在我只喜歡玫瑰。”

走進會客廳,往日氣息撲面而來,榛子、杏仁和赤霞珠的混合味道,像熱巧克力質感的濃霧,地板重新打了蠟,光可鑒人,落地窗上換了新的翡翠綠天鵝絨窗簾,好極了,我沒什麽不滿意,除了沙發上多餘的陳露夕。

她拽出一個深奧的笑容,像拓撲一樣多支,像粒子一樣不定,但我看到她眼角魚尾紋的走向就知道她要跟我談一談淩歌。

“談淩歌的什麽?談他白送給我的一億美元?還是他18厘米的大屌?”我吊兒郎當癱進沙發另一頭。

陳露夕的不老女神臉呆了一剎,很快又如見多識廣的高級老鴇般笑了,“小凈頑皮,跟姨母還說笑。”

“沒說笑啊,難道你不想知道?globe de verre是我的了,現在凈估值二十八億吧,但是我沒錢,資金鏈很緊張,最多給你三百萬美元,怎麽樣,夠了吧,咱簽個協議,你承認這個家的所有權歸我。”

“小凈,果真跟知意很像啊。”

我打開電視機,兩腳翹在茶幾上看起了《海綿寶寶》,派大星扭動他的大屁股,章魚哥吹奏他的破笛子,陳露夕說你比她有野心,我說呵呵沒錯,“陳氏藥業是我的了,要跟globe de verre項目重組,CAE早就是我的了,負責小福宮項目,即將整合古咖藝術的資源做博覽園,陳裕資本馬上也是我的。姨母以前搞出的爛攤子,我都能拾掇好。”

她很生氣,魚尾紋在唱夜後詠嘆調,她微微一笑,我知道她要拿那些破事兒攻擊我了,無非是靠男人賣屁股等陳腔濫調,我不想聽,跟著電視機大唱:“Are ya ready ?I am, Captain! I can't hear you!I am,Captain!OHHHHHHH—— Who lives in a pineapple under the sea……”

陳露夕終於走了,我關上電視,周圍安靜下來,慢慢陷入靜謐,忽然覺得好累,我躺到在沙發上,手臂順勢滑落,手背碰觸到冰涼的地板。

窗外風雨大作,耳邊又回蕩飛機轟鳴聲,藍天之上,直穿雲霄。我瘋了。我環顧四周轉移註意力,周圍的家具電器裝飾物,都是上世紀的樣式,過時而又厚重,如時光裏積澱的金色塵埃。

墻壁上掛一幅全家肖像畫,光線暗,此時看不清,但我憑借記憶也能勾勒出內容。媽媽站在右邊角落,披肩發,神色溫柔,一身淺藍色連衣裙。

“媽媽。”

我對著虛無的空氣喊她。我想了想淩歌喊淩阿姨時的發音,又照著他的聲調喊一聲,“媽媽”。我仔細品味兩種喊法,發現淩歌的發音語調下沈,有時候直接吞掉後一個音,只喊一聲“媽”,而我還是習慣語調上揚,像歡天喜地的孩童發現新世界,迫不及待展示給媽媽看。

原來我對媽媽的印象還停留在童年時期,我對媽媽的喊聲也停留在童年時期。

淩歌還跟我提起過他父親,我又模仿他,喊一聲“爸爸”。我那不存在的爸爸。

眼角濕潤了,淚珠將墜不墜地掛著,有些癢。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又遠及近,雪茄味隱隱飄來,我閉眼裝睡,因為實在不想跟陳鐘岳說話。

皮質沙發輕聲吱呀,是他坐下了,眼皮上的光暈黯淡下來,是他關了燈。雪茄味熄止,他抽動紙巾盒,包好煙頭扔進垃圾桶。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他知道我沒有睡著。

沙發再次吱呀,能聽見衣服摩擦的窸窣聲,腳步聲太輕,我還沒能仔細辨認,就感受到氣流的凝滯,他已經來到我身旁,我汗毛炸立如臨大敵,生怕他欲行不軌。他緩慢蹲下,托起我滑落在地的手,幫我搭到腹部,給我蓋上一件觸感輕柔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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