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33照破山河萬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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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3 照破山河萬朵

聶甹悠說:“漂亮的鮮花隨時都有,明珠是幾十年才能磨礪出一顆。

明珠可能會蒙塵,被錯當成魚目,但假以時日,必會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我遲疑著:“你……在說,我?”

“在趙宅,見你第一面時,我就這麽想了。”聶甹悠眼中的深情簡直要將我溺斃:“陳凈,我不會去打擾那個孩子,我可以保證。但是我希望你也不要去見他,因為我會嫉妒。”

我當然不會同意。三日後養好傷口,我便直接去椋梨家堵他,這一次椋梨源沒有讓我失望,他逆光走進樓道裏,背著書包,身上穿的是校服。

我的臂彎裏擱著一束花:“小源,我想看看千春。”

椋梨源沒有多說話,轉身帶我走上街,他把千春的牌位送到佛堂供養,據說每日有僧人誦經供養,可以助逝者早登極樂。

佛堂很小,在鬧市的背面,椋梨源先上香問訊,我跪坐在他身後的蒲團上,低頭看手中的花,不是白菊,不是黃菊,是淡青色的馬蓮蹄。

我猜千春也會喜歡這種花。

密宗佛的那一套,我一知半解,索性什麽都不做,僅以一顆誠心應對。祭拜完千春,我與椋梨源沿來路往回走,路過一座稍大的寺廟,我叫他停下來陪我坐一會兒。

這座廟很老了,叫小福宮,過去用來供奉華人的女海神媽祖。我們在抱廈裏坐下沒多久,外面恰好下起大雨。

雨水落在琉璃瓦上,聲音泠然輕悅,順著遮雨檐流下,匯成水柱,澆在青石板中的溝塹裏。

“你和你媽媽很不一樣。”

椋梨源坐在長凳另一端,抱膝聽雨,不言語。

許是太過陳舊,已被遺忘,這座寺廟裏沒有第三個人,我可以放開了說話。

“我十五歲的時候,一個人步行三十四公裏,去海邊看媽媽。

你有沒有看過宮崎駿的電影:《起風了》,故事大概發生在一百年前,女主角是很純凈的美人,死於肺結核。我不明白,為什麽科技發展到這個世紀,還是挽留不住那麽美好的生命。

我的媽媽,也是因為肺炎去世的。”

我漫無目的,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

“當時我帶了一本《魔山》,那本小說我讀過十多遍,也因此對我從小生活的家庭惡心透骨。托馬斯曼寫得太真了,他寫一群病人,在瑞士高山療養院的生活,真正把他們聚集到一塊兒的,不是肺炎,是資產階級的通病。

自私,病態,無所事事,精神萎靡。

資產階級永遠都逃不掉頹廢主義,當一個階級,需要被另一個階級供奉才能存在時,它必然會滅亡。

有時候我會想,媽媽她是不是也明白這些,她是不是因為看得清楚,所以格外厭惡自己,還有自己的家人、朋友。

我把那本書扔進了垃圾桶,兩手空空的往前走,走到半夜,路上下了大雨,比今天的雨大,我看不清前路,但一點也不想避雨,就是一個勁兒的往前走。

有一個人追上了我。

他打著傘,身上卻濕得幹凈。沒辦法,風太大,打傘根本就沒有用。

所以他松手了,傘一下就被大風卷上了天,他跟我一起淋著雨往前走。

那天我哭了,一邊走一邊哭。不是因為想媽媽,只是因為太冷了,雨打在身上好疼,但是我又不想停下來。我從來都不是個堅強的人,十五歲的時候我又懶又嬌氣。

那個人就念詩給我聽,雨果的《明日清晨》。

Demain, dès l‘aube, à l‘heure où blanchit la campagne,

Je ne puis demeurer loin de toi plus longtemps.

Je marcherai les yeux fixés sur mes pensées,

Triste, et le jour pour moi serame la nuit.

Je ne regarderai ni l‘or du soir qui tombe,

Ni les voiles au loin descendant vers Harfleur,

Et quand j‘arriverai, je mettrai sur ta tombe

Un bouquet de houx vert et de bruyère en fleur.”

(明日破曉,田野上晨光熹微,我就出發。

在遠離你的世界裏,我片刻也不想停留。

我默默地思索,孤獨前行。

憂心忡忡,白晝亦如黑夜。

我不凝望那金色落日的輝煌,

也不遠眺駛向阿爾弗港灣的風帆。

到達時,我將在你的墓旁,

放一束翠綠的冬青,和一把盛開的歐石楠。)

那是雨果寫給女兒的詩,他反覆在我耳邊吟誦,後來我磕磕絆絆地跟著他學,我們把這首詩背了一遍又一遍,背了一路,直到終點。

那大概是早上五點的時候,雨停了,海面的東方亮晶晶的,折射日光。

媽媽的墓碑周圍剛剛退潮,留下好多貝殼和海螺,銀色的,粉色的,都是她喜歡的顏色。

我當時,好像沒有難過,也沒有開心,只是覺得很寧靜,非常寧靜,然後,我和那個人靠著媽媽的墓碑睡著了。

關於那個人,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他對我來說,很重要。

或許你聽過這個名字,他叫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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