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五翻身上馬，樊羽站在原地，仰頭望著他。

芳潤姑姑和丹雲退後幾步等著。

高五眼睛裏流露出別樣的情緒，嘴唇動了動，想要說句什麽，終沒有說出口。

樊羽擺了擺手，“此去，保重！”

高五騎著馬，慢慢圍著樊羽轉了一圈，樊羽不知他要作何，人站在原地，扭頭瞧著他的動作。他一圈轉完，騎馬立在樊羽的右側，沈沈地說了句“等我”，拍馬而去。

馬蹄噠噠，漸行漸遠。

直到看不見人影了，樊羽才摸了摸臉頰，轉身往回走。

芳潤姑姑上前，低聲道：“夫人，您小心著些。”

“我沒事。”

“您身子不適，這日頭太盛了，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主仆三人慢悠悠往回走。

走了老遠，樊羽覺得背後有人，問：“後頭跟著的是誰？”

一直跟著的男子忙緊著幾步上前，“夫人，我是辰子，大哥讓我和南星幾人留下保護您的。”

“那，除了你和南星，還有幾人？”

辰子定了定，說道：“一共十二人。”

“我這幾天怎麽沒見著，你們都住在宅子裏？”

“是的。”

芳潤姑姑道：“夫人，咱們宅子裏有幾間南房，南星和辰子他們住在東面那兩間屋子裏，我和丹雲住在西邊靠墻的那間。”

宅子裏的事情，樊羽知道的不多，她撩了撩頭發，“我還沒好好看看咱們的宅子呢。”

一路緩行，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她不躲不藏，揚著一張臉，任由那些路人對自己指指點點。

有的人看見她，如同見了鬼魅，大呼一聲，扔了扇子就跑，嘴裏喊著：“鬼呀鬼呀！”

芳潤見狀，趕緊挽住樊羽的胳膊，唯恐她氣極暈倒。

樊羽倒不覺得什麽，來的路上，她沒仔細瞧，這回有了閑暇，她頗有興致地觀察周遭人對自己的反應。

怕者居多，看笑話的也不在少數。更有甚者，冷嘲熱諷、幸災樂禍。

“喲，這不是風月樓風光無限的樊姑娘嗎？多少達官貴人慕名而去，花費重金，只為一睹芳顏，現下好了，美人變成了怪物，哈哈哈……”

“要麽說風月樓的陳媽媽真是好福氣，樊姑娘美若天仙的時候，陳媽媽指著她賺得盆滿缽滿的。這一萬兩贖銀收著不久，樊姑娘竟成了這副模樣。估計陳媽媽做夢都會笑醒。”

“所以說啊，這人得認命，樊姑娘就是撫琴賣笑的命，若要嫁得良人，就得承受這種後果。”

各種聲音，紛紛雜雜地落入樊羽的耳朵裏，芳潤小心覷著她的臉，“夫人，您的身子定會康覆，他們都是信口胡說的，您千萬別介意。”她沖身後的辰子使了個眼色，“還不去把那些嚼舌頭的混賬給趕走。”

辰子還沒動，樊羽倒是笑了：“不礙事，隨他們去吧。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愛說什麽便說什麽吧。你把人趕走了，他們在背後會說得更厲害。”她拍拍芳潤的手背，“我沒那麽矯情。”

丹雲縮頭縮腦地跟在身後，仿若她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一般。

回到宅子裏，樊羽房前屋後地轉了一圈，邊轉邊誇讚，“看不出相公還是挺有眼光的，選了這麽一處好宅子。”

二進院的宅子，挺寬敞的，除了正房，東西廂房的面積也挺大。不過各處都空落落的，家底甚薄。一看就是剛置辦的宅子，還沒正裏八經地置辦東西。

她凈了手，進了廚房，芳潤緊跟在她的身側，“夫人，您這是要做什麽？”

樊羽站在面板前，從面盆裏拿出之前醒好的面，一邊揉一邊問：“姑姑之前吃過餃子嗎？”

芳潤搖頭：“沒有。”

“正好，今天就讓你們都嘗一嘗。”樊羽慢條斯理地開始包餃子。

“這可使不得，您包給爺吃，那是應該的，我們都是些下人，粗茶淡飯足矣，這種高貴的食物，我們不配。”

樊羽不停手，“配不配的，得我說了算。”

勸不動，芳潤只好問：“要麽，夫人教我，我來做吧。”

“不用，”樊羽道，“你要是有心，就和丹雲把裏裏外外的衛生打掃一遍。我剛才轉了圈，瞧著各處都蒙了塵。我們剛搬來，擦擦洗洗的，看著舒服。”

芳潤“哎”了一聲，拉著丹雲出去忙活。辰子喊來那些兄弟，十幾個人一起，屋裏屋外的忙活開了。

樊羽忍著身體的不適，忙活了一下午，包出了百十個餃子，餡料用盡，面皮還剩了些。她將餘下的面皮用搟面杖搟得更薄了些，用刀切成條。

天色漸晚，樊羽輕拍自己的腰，“哎喲，可累死我了。”

芳潤趕緊上前，輕輕幫其捶背，“夫人，您辛苦了。我們把衛生都打理好了，您有空的時候去檢查一番，哪裏不好，我們再繼續擦。”

樊羽瞧了眼躲得遠遠的丹雲，笑了笑：“姑姑，您幫忙把餃子給煮了吧，那些個面片，也一並煮了。”

累了一天，樊羽渾身難受，她要來一盆溫水，簡單擦拭之後換了衣裳。等她忙完，餃子也煮好了。芳潤按照要求，一共盛了十五碗，每碗裏放六個，餘下的餃子和面片，全盛在一個盤子裏。

樊羽戴上面紗，坐在堂屋中央，吩咐芳潤將所有人叫來。

十幾個人，整整齊齊站在樊羽面前，站在最前頭的芳潤說道：“夫人，除了南星未歸，其他人都到齊了。”

樊羽眼神在一眾人等身上慢慢略過，輕咳幾聲，開了口：“各位，我是這宅子的女主人，想必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樊羽。現下，相公遠行，只我一人在宅子裏主事。我這人呢，並不喜歡人多，人多了，反倒鬧騰得慌。兵不在多，在於精。現下，我這張臉，大家白日裏肯定都看清了，腫得像個豬頭，難看得跟個鬼似的。”

有人聽到這裏，忍不住笑出了聲，芳潤回頭狠狠瞪了對方一眼，那人趕緊肅了表情，老老實實站在那裏。

樊羽道：“我說得都是事實。郎中說無藥可醫，南星去尋名醫沒有結果，眼瞅著，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不僅難看，還不定活到什麽時候。現在呢，我給你們個機會，你們要是願意一輩子跟著我，那就留下，以後再無二心，永不離開。要是不願意呢，我今兒個不僅不生氣，還賞你二兩銀子，外加一碗餃子，吃了我親手包的餃子離開這處宅子，我祝你們前程似錦、飛黃騰達。”

十幾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道樊羽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樊羽端起茶碗，輕輕抿了口茶，“怎麽著，都好好想想。”她指指桌上的餃子，“想留下的，先拿著餃子下去吃吧。”

芳潤沒端餃子，“如若夫人不嫌棄，我願意一輩子跟隨在夫人左右。”

樊羽笑了笑，“謝謝姑姑。”

芳潤立到了她的身側。

站在後排的丹雲思思量量地站出來，撲通一聲跪下，“夫人，丹雲願意離開。”

樊羽端起一碗餃子，往前遞了遞，“那行，吃了餃子再走吧。”

一點兒沒有難為她的意思。

丹雲跪行幾步上前，哆哆嗦嗦接過樊羽手中的碗，芳潤遞上了一雙筷子。

樊羽輕聲道：“嘗嘗吧，六個餃子，表示六六大順，我祝你以後一切順順當當的。”

她瞧見高五吃餃子那副狼吞虎咽的樣，才知道這裏的人好像沒吃過餃子這種食物。

就想著讓宅子裏的所有人都嘗一嘗。

丹雲筷子伸到碗裏，抖抖索索夾起一個餃子，送到嘴邊，頓了下，手一松，碗和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碗被摔成了幾片，滾到地上的餃子還在冒著熱氣。

芳潤心疼到不行，趕忙低頭去撿。

丹雲誠惶誠恐，臉色發白，口裏驚呼著：“夫人饒命，夫人饒命！”

樊羽忍不住笑了，問：“你是擔心餃子是我做的，會傳染我這種怪病，還是擔心餃子裏放了毒？”

竟嚇成這副樣子不敢吃。

丹雲咚咚磕頭，“夫人您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樊羽：“以為餃子裏有毒？”

丹雲急急搖頭。

樊羽伸出自己遍布疹子的手，“那就是因為是這雙手包的了？怕傳染？”

丹雲點點頭，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一縮脖子，馬上又跟撥浪鼓似的，不停地搖頭。

樊羽擺手，“罷罷罷，”她從桌上拿起二兩碎銀，“姑姑，給她銀子，打發她走。”

芳潤接過銀子，沒好氣地扔到地上，“快拿了，滾吧。”

丹雲慌忙撿拾起地上的銀子，撿得急了，被自己摔碎的碗劃傷了手指，鮮紅的血立馬湧了出來。她顧不得，慌慌張張地爬起來，“謝過夫人。”

撒腿就往外跑，跟躲避瘟疫似的。

樊羽嘆息一聲，側頭對芳潤說道：“姑姑，也怨不得她。我這樣子，一般人都會害怕。只是不知道，我親手包的餃子，有沒有人敢嘗它一嘗？”

芳潤聞言，忙從自己剛才撿拾起來放在桌角的幾個餃子中捏起一個，用袖子擦了擦，大口大口吃起來，邊吃邊誇：“好吃，好吃。”

樊羽：“那餃子臟了，不要也罷。”

“這麽好吃的餃子，怎舍得丟棄？”芳潤把桌上幾個餃子全部吃完，抹抹嘴唇，“夫人包的餃子，實在是人間美味。”

其餘人見了，紛紛上前，各端起一碗，把餃子送入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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