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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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沒事,真的沒事。”

“脫了。”

“真沒事,不用.....”

“脫了。”

夏衍在休息室的床邊坐著,鞋子歪一地,郁上在簡易辦公桌邊拆李欣剛買上來的冰袋,臉色不佳。

夏衍又不敢忤逆,叫人大白天跑出去找一趟,心虛,不敢嚷嚷。就抓著白色船襪的後跟,慢慢把襪子拽下一半下來,褪到拇指那裏停下,露出被踩青的腳背。

“你就晃著這只腳跟我走了十分鐘路?”

“還好,不是很痛....”

“把襪子全部拿掉。”

“也不必....”

他話沒說完,郁上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伸手一下子揪掉了還擔在腳尖的小白襪,夏衍“啊”了一聲,趕緊用手捂住。

“叫什麽?我脫你褲子了?你是舊時代待字閨中的大小姐,不讓男人看腳趾?”

夏衍被他說的難為情死了,也就是突然動作下的下意識反應而已。他身體特殊,這方面總是比別人敏感,別人貿然動手動腳就會很要命。

也就是郁上,如果是別人他可能就要伸腿去踹了。

“什麽大小姐什麽的,你這人說話總刺我。”

他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黃花閨女,慢慢將手撒開,郁上臉更不好看了。

大拇指被那小孩用腳後跟碾了好幾遍,裏邊已經出現淤血了,頂端靠右的地方紫了一大片,看著恐怖得很。

郁上緩緩擡頭盯著夏衍,夏衍吞咽口水,解釋,“我也沒想這麽嚴重的,疼是疼了,但是能忍嘛,就沒說....”

他已經不是那種家裏人捧在手心含在口中的大寶貝了,喊疼給誰看。

郁上手裏的冰袋被蜷起的手指擠到變形,從虎口溢出不規則的形狀來,他頓了半晌,伸手想把冰袋扣夏衍腦袋上,聽著夏衍隱隱吸氣的聲音後又生生忍下了。

“夏衍。”

“嗯。”

郁上看著他,“下次身體不舒服,要告訴我,知道嗎?不管是哪裏不舒服。”

他最後那幾個字咬的重,夏衍心頭一跳,看著郁上深邃的眼睛,幾乎就要以為自己的秘密已經被他發現了,可下一秒,郁上又低下頭去。

他感覺到自己腳腕上一涼,隨後自己的腳丫被抓到了郁上緊實有力的大腿上。

帶著一絲絲暖意的風吹過來,然後冰袋跟著落在了淤青的腳背上。

郁上下班後又帶著夏衍去了一趟醫院,拍片看了下骨頭情況,幸好只是軟組織將腳趾裏的淤血放出去,然後開了點消炎藥。

被踩了還沒那麽痛,一趟醫院出來夏衍直接走不了路了。抽淤血時直接用針管在腳趾上開了個洞,要不是郁上在一旁抓著他,夏衍差點就暈過去了。

他可太怕這些針管刀具了,可能是那場手術留下的後遺癥,如今他連自己那時候是否上過手術臺都不記得,但一進醫院就沒來由地犯怵。

“能走嗎?”

一句話引起夏衍很多充滿畫面感的記憶,他立馬點頭,“能走!”

然後話剛說完,直接被郁上一把抱了起來。

“幹嘛!”這時候醫院人還不少,他一個一米七八的大男生被郁上橫抱著夠引人註目,況且郁上還西裝革履俊俏地不行,簡直就是行走的話題中心。

“叔,放我下來,,我能走,我真能走!”

郁上充耳不聞,“你可以,但我嫌慢。”

到了車裏時夏衍臉已經紅透,他默默打上安全帶,將臉撇到一旁不說話。

郁上看他一眼,明知故問,“又發什麽脾氣?”

“我沒發脾氣!”

“那幹什麽要轉過去?”

“我不轉過去難道要一直看著你嗎?”夏衍本來就臉紅,這話一說出來居然是連脖子都染上。

“看著我不行嗎?哪裏有問題?”

夏衍覺得簡直無法跟郁上溝通,“好端端的我為什麽要一直盯著你看啊,不奇怪嗎?”

“那給你冰敷的時候為什麽一直盯著我看?”

夏衍面紅耳赤,“我沒有!”

郁上發動車子,臉上沒什麽變化,比起夏衍的躁動不安來游刃有餘到讓人牙癢,“沒有就沒有吧,你說了算。”

他倒是幹脆,夏衍氣呼呼地轉過身去,再也不想跟他講話了。

做賊心虛,夏衍看著窗子裏自己難為情的倒影,捏緊了安全帶。他根本想不明白郁上到底是怎麽發現他那時在盯著他看的。

腦袋頂長眼睛了?

到家時家裏的燈亮著。

一路上都被別的事情分去心神,到現在夏衍才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見郁文軒了。

他想著這些就沒註意郁上已經下了車,直到車門被打開,郁上俯身給他解開安全帶,夏衍才猛地驚了一下。

“我自己來。”

已經解開了。

郁上起身,問他:“我抱你?”

“不用了不用了。”他才不想幹這樣的事,人家兒子第一天回家,他抱著人名義上的爹回去,跟故意挑釁的一樣。

郁上也沒堅持,他伸出胳膊讓夏衍抓著他下車,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進家門。

江眉在客廳裏,夏衍一進大廳她就放下手裏的果盤,“回來了?”

夏衍現在看見江眉的心情有點覆雜,他說不清該如何去形容他想見又不想見江眉的那種心情,像是回到了夏海剛剛去世後他和江眉的那種相處模式。從不熟悉的母子變成了微微熟悉的陌生人。

“嗯。”

郁上從後扶著夏衍,她才註意到夏衍行動不便,問:“怎麽了?”

“摔了一跤。”

夏衍隨口撒了個謊,明知道郁上在身邊,但他不知道為什麽,就很不想再把下午的事情敘述一遍。

江眉在他心中似乎並不是一個可以撒嬌和訴苦的對象。

“摔的重嗎?”

夏衍還沒開口,郁上先問起江眉:“郁文軒人哪?”

“房間裏,吃完飯就上去了,說是困,現在應該已經睡著了。”

郁上“嗯”了一聲,然後沒說什麽就要架著夏衍胳膊上樓。夏衍匆匆跟江眉說了句晚安,也就沒有再停留。

他和江眉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麽可說的,如今中間夾著個郁文軒,更是沒有辦法聊了。

而且在知道江眉並不是郁上的妻子時,他在再次見到江眉時心中忽然就帶上了一點淡淡的抗拒。

江眉是他的親生母親,血濃於水不錯,但除去這個親情濾鏡,江眉這樣性格的人不是他所喜歡崇尚的那種女性。

也或許是他太過勢利,誰對他好他便對誰偏心,他如今已經對江眉失去了最初的那種愛戴,尤其是在他看到郁上沒日沒夜地為這個家奔波操勞的時候。

比起這個十幾年都沒有接觸過的母親,他好像在面對郁上時,各種情緒來的更加深刻明晰一些。

江眉也笑著跟他說了句晚安,臉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來。

將夏衍送回臥室,郁上囑咐他今晚就不要洗澡了,夏衍難受地看著郁上:“我出了好多汗,黏糊糊的。”

“那怎麽辦?你坐盆裏我給你洗?”

夏衍一想那個畫面整個人都要爆了,“不洗就不洗,說什麽坐盆裏,多大了....”

郁上依舊沒有什麽情緒波動,“行了,洗漱完早點睡,不要熬夜。”

“嗯,叔叔....你還回公司嗎?”

夏衍註意到郁上回來的時候並沒有帶公文包,而且進門也沒有脫鞋。

“嗯,還有點事沒有忙完。”

夏衍低下頭去不再追問,他知道他又一次給郁上添麻煩了,這並不是他的初衷。明明就只是想給郁上買點吃的放辦公室裏,他有時候走的很早,回來的很遲,不能按時吃東西。

夏衍臉上悶悶的,郁上就那麽看著他。

他發現夏衍這個人無論是什麽神態都能表現地極其漂亮。撒嬌時甜甜的,犟嘴時很兇,心情不好時又跟小蘑菇一樣蜷成能一團,似乎伸出手指去碰一下就能倒在地上哭。

就像現在這樣。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摸一下夏衍的頭,卻聽到夏衍說:“叔叔,對不起。”

很熟悉的一句話,夏衍其實在這兩個月已經無數次重覆過這三個字,可他並沒有覺得夏衍哪裏應該向他道歉。

夏衍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讓他很不高興,夏衍可以哭,但不是這種情景裏,他更喜歡夏衍會像小孩子一樣拽著他的衣角假惺惺流淚,說不給買糖就躺地上不走了。但那樣的夏衍似乎只能在他睡夢裏,或者生病生糊塗時才會出現。

那意味著夏衍只是把他當做了他父親的一個替代品。

郁上察覺到這一點,內心變得非常不悅。

於是本想要摸夏衍頭發的手向下一滑,捏到了夏衍的下巴。

“叔....叔叔?”

“夏衍,如果要說對不起,”郁上用食指的指節端著夏衍的下巴強迫他擡起臉來,“就得真情實感想好彌補的方式,懂嗎?”

郁上已經離開半小時,夏衍一直躺在床上,腳疼沒辦法翻來覆去,就不停地抹自己的臉。

下巴被郁上抓過的地方似乎還在發燙,那句低聲送出的補償一直在耳邊不停地回放著,在秋日已經轉涼的夜晚上無時不刻不再提醒他自己內心的躁動和振奮。

每一次的靠近都會讓他感覺到緊張,心臟不聽使喚,只要對視一下便覺得心中無名火起,燒得他理智都欠缺,昏昏顛顛像個傻子。

他知道自己身體特殊,性向似乎也在這種天生的激素影響和自我內心的認知混淆下變得和尋常男生不同,從小便不喜歡異性。十四五的時候有了同性的認知,但也並沒有接觸過除了夏海之外的別的男人,甚至會覺得抵觸,很奇怪的一種心理悖論。

不習慣,他一直說服自己那種面對郁上時所產生的奇怪情緒都可以得到解釋,因為他不習慣。但如今他在新的環境裏已經遇到了很多優秀的男生和充滿魅力的陌生男人,和他們相處時他卻什麽感覺也沒有。

沒有眼神觸碰時的酥麻感,也沒有不小心肢體接觸時帶來的心跳加速,更沒有內心不自覺的依靠和心疼。

他是喜歡郁上,沒有人會不喜歡那種男人,他的喜歡和平常人一樣規規矩矩,他一直這麽想,可等到他想要梳理一下那些規律的情愫讓自己冷靜時,他忽然發現他的喜歡不在親情之間,也不在友情之間,不尷不尬地落在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地方。

夏衍解釋不了為什麽郁上會變成那個例外,但他知道,那不是一個繼子面對繼父時該有的反應,無論是因為什麽。

夏衍重重翻了個身,將發燙的臉捂在被子裏,腳趾被牽扯時發出鉆心的疼,他像是懲罰自己一樣狠狠咬了下舌尖。

或許只是想父親了.....郁上讓他很想自己的父親。

他閉上眼睛,給自己最後留了一條假想的路。

第二天早上夏衍五點多就醒了,開著臺燈背了會單詞,到七點半的時候他才去洗漱。

家政阿姨不管早飯,夏衍想著下午所以做點什麽吃。昨晚回來沒跟郁文軒打招呼,他總覺得自己失了禮數。

剛一下樓,就看見一個穿著印花襯衫的男生在冰箱裏找東西。

個頭沒有夏衍想象中高,只比他冒出半截,可能比起郁上差地還不少。頭發染得分層,很時髦,鬢角處是自然黑色,頭頂卻是那種很張狂的藍。穿著半截牛仔短褲,露出的小腿是很健康的小麥色,可能穿過那種寬大的洞洞鞋,斜伸出的那只腳上布滿被太陽曬出的一團團黑影,跟斑點一樣。腳腕拴著一條銀色鏈子,吊著一只類似於小狗形狀的墜兒。

夏衍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就意識到,郁文軒跟他真的不是一類人。

“他媽的什麽都沒有,服了,給狗住的?”他不知道在找什麽,半晌沒找見,煩躁地一下子關上冰箱門,將夏衍嚇一跳。

然後回過頭,不防和夏衍面面相覷。

他長了一張和江眉一模一樣的臉,只有眼睛,很像郁上。像到讓人可以忽視掉其他部位,只憑這一雙眼睛就能認定他們之間存在血緣關系的程度。

夏衍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種無法言喻的酸澀,那是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反應,而還沒等到他有所收斂,郁文軒已經靠近了過來。

“夏衍嗎?”

“.....對,你好。”夏衍呆滯了一瞬,而後趕緊伸出手去,郁文軒卻沒有握。

“你好啊。”他微微扯開嘴角,露出兩顆光潔可愛的小虎牙,“我媽在婚前,和野男人生的倒黴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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