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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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理會二人的爭辯,年富自顧吟誦道,“較之閣下威名,不啻熒光之於日月,勺水之於滄溟。蓋自有天地以來,制敵之奇,奏功之速,寧有盛於今日之大將軍哉!”年富剛一念罷,年季笑噴了,“馬屁拍得如此直白,世所罕見,不知這驚世文采出自何人手筆?”年富笑道,“汪景祺!”年季一楞,“是他?不該啊!”

年富點頭,“的確以其人孤絕桀驁的性格,定然寫不出如此獻媚之文。然而它的的確確被好事之人收錄於‘西征隨筆’之上。”年季道,“難道這裏還有內情?”

“還是說來話長。”恰巧此時一位冷艷丫鬟端來香茗,年富道了聲“謝謝”,在絕色丫鬟狐疑轉身,翩躚離去之後,年富接著剛才的話題,“父親大人四十歲壽辰的前一個月,胡期恒還在為壽禮的事情發愁。若論金銀珠寶、奇玩字畫、山珍海味,以我年氏今時今日的地位,此等物件當真是稀松平常。”

年季癟嘴,年富繼續說著,“不知從哪裏聽來幕僚汪景祺書法造詣已至巔峰,於是胡期恒半夜將其拖將出來,想將其灌醉,騙取墨寶。”年季笑道,“以汪景祺奸猾似鬼的個性,又豈會輕易著了道。”年富點頭,“最後汪景祺沒醉,倒是胡期恒宿酒頭疼,整整三日未能從床上爬起來。眼見著父親大人的壽辰將至,汪景祺大發善心,特意裝裱一份送給胡期恒以充門面。”

年季酒蟲上腦,從腰間拔出酒葫蘆,小小的抿了口道,“原來如此,難怪這字裏行間極盡阿諛獻媚,又恰似玩笑一般——”年季話未說完,突然猛的擡起頭,“難道這首詩出問題了?!”

年富蹙眉,“應該是出問題了,否則這攢取仕林風評的好事又豈會輕易落到我年富的頭上。而且——”年祿急切道,“少爺,而且什麽?”年富淡笑搖頭,“沒什麽。”年富話到嘴邊卻沒有繼續說下去,這讓年季想到了那位風華絕代佳人秦淮河名妓幽芙姑娘,她的出現的確巧了點。年富望向年祿,“可知那汪景祺現下人在何處?”年祿道,“正關押在總督府大獄之中!沒有李總督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年季雙眉緊鎖,“你那位山西巡撫姑爺就沒有傳來一點消息?”年富搖頭,“此地距離山西千裏之遙,八百裏加急恐怕也需半月有餘才能到達這裏。”年祿突然眼眶濕潤,哽咽道,“恐怕這個時候姑爺老爺還不知道汪先生已身陷囹圄,朝不保夕。”

年富沈聲道,“為什麽?”年祿泣不成聲,“聽秋思姑娘說,汪先生是因為收到一封家書才急急趕回浙江普陀探望病重父親,誰知剛進普陀城門便被埋伏在那裏的官差抓了正著。”年富忽覺頭疼欲裂,扶額良久才緩緩嘆息道,“那就無需跟李大人求情見上一面了。”

年祿急道,“少爺——”年富擺手,“自古君要臣子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就在三人陷入莫名傷感氛圍之中難以掙脫之時,總督府的老管家行至跟前,躬身行禮,“年大人,我家老爺有請您去看一出戲。”年富扶著欄桿緩緩站起身,儒雅淡笑,“噢?能否告訴下官這出戲叫什麽名字?”總督府管家神情一窒,垂首漠然,“小年大人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寫一篇古代文短的二十萬字,長的四五十萬字,其中涉及有廣有深,很多細節把握不到常有的事,大家不要參照歷史書看,咱們就是休閑文學。有錯漏之處,指出來,千萬別打擊俺,俺生病,脆弱的很。。。。。。。

第五十八(倒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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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年富一行三人上了來時的馬車,一路顛晃,年富倚坐一旁,神情安逸,竟似睡熟了一般。年祿東張西望,時不時撥弄糊得嚴嚴實實的窗簾,不滿的嘀咕,“那位李大人搞什麽鬼,窗戶封得密不透風,也不點根蠟燭,烏漆抹黑的什麽也看不見。”雖然瞧不見年季,卻聽得酒水晃動的響聲,“如若不封死,我們不想去,這出戲豈不是白唱了。”

年祿道,“什麽戲非看不可?難道是最近傳的很火的‘趙氏孤兒’?”年季癟嘴感嘆,“無知真好。”漸漸的馬車外人聲止息,一股異樣的感官令年祿坐立不安。“喀拉喀拉!”馬車車門打開了,刺目的光線令馬車裏三人睜不開眼睛,“年大人到了。”老管家恭恭敬敬將年富一行三人請出馬車。

周圍是人山人海,人潮之中留有一道不算寬敞的空道,僅能容下一輛馬車通行。被如此多雙沈默的眼睛註視著,年祿有些不適應的往年富身後躲了躲。年富淡笑著掃過周圍黑壓壓的人潮,在空道的那一頭不出意外的見到了正笑靨如花望向他的李又玠大人。

年富步履從容來到跟前,“下官年富見過李大人。”李又玠笑意盈盈的指著身旁的空位道,“萬事俱備,只欠小年大人入席,這戲就開唱了。”年富頷首,款款坐於一側,目光從容淡定望向場下刑臺之上。

而立於年富身後的年祿止不住渾身顫抖,年季一手抵住年祿的後背心,才將其安撫住,年祿朝著年季投去慘然的謝意。年季毫無顧忌的湊到年祿耳旁,玩笑似的輕聲低語,“習慣就好,跟在你家少爺身後,以後這樣鍛煉的機會多的是。”從年祿角度望向年富,一身素袍清雅高華,只是隨性的坐在那裏,便似一座山般巋然不動,年祿暗暗心折不已。

刑臺之上,一位中年文士身穿囚服盤腿坐於地,神情淡漠,仿佛此一去,這世間了無牽掛。李又玠朗聲道,“筆墨紙硯都給你備著,可還有未盡之言?”刑臺之上的汪景祺淡淡搖頭,李又玠不無惋惜的搖頭長嘆,“可惜了這一肚子的才學,和堪比顏真卿的墨寶真跡,後人無福消受矣!”

李又玠一擡手,從身後山水墨畫屏風後走出來的居然是位老熟人,見到年富朝他頷首示意,張起麟傲然微微點頭,來到眾人之前宣讀旨意,“浙江普陀人氏汪景祺自恃清高,謗毀君上,輕薄天下人,是為不義。作詩譏諷聖祖仁皇帝,大逆不道,是為不忠。賜此等不忠不義之徒梟首示眾,首級懸掛於菜市口通衢大道之上,以儆效尤!”

聖旨之下,眾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只道是: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張起麟的聖旨還在宣讀,“其妻發配黑龍江予披甲人為奴,終身不得除去賤籍;其期服之親兄弟、親侄俱革職,發配寧古塔;五服以內之族親現任、候補者俱革職,永世不得啟用。令,普陀縣令多加管束汪氏一族,終身不得出境,欽此——”

張起麟聖旨宣讀完,刑場之上人心惶惶,甚至有膽小驚懼者當場昏厥。汪景祺目視遠方,突然“哈哈”大笑,竟笑得眼淚奪眶而出,“難道這就是你們要的?!”汪景祺笑夠了,擡起頭望向身旁行刑手,“刀快嗎?不快的話現在磨一磨還來得及,某等著。”

行刑人粗獷的臉上神情一震,隨即豪邁道,“您放心吧,今天早上剛上的磨刀石,保證不耽誤您上路的時辰。”

汪景祺滿意點,“那就好!能幫個忙嗎?”行刑人點頭,“請講!”汪景祺道,“將我身上的囚服脫下來,就放在我的腳下,刀起頭落時滾得太遠會嚇壞小孩子。”行刑人神情呆滯的點了點頭,“您放心吧!”一聲“斬”令之下,血光四濺,年富深邃幽暗的瞳孔猛的收緊,漸漸染上一層溫熱的血色。

在他身後年祿早在李又玠拔出斬令的那一刻便已緊緊閉上雙眼。行刑人將血淋漓的頭顱裝入匣內,由仵作判定死亡之後,懸掛於通衢大道十米多高的牌坊之上。

“小年大人臉色不好,難道是昨晚上沒睡好?”張起麟恭維完李又玠,恰見年富站起身,於是涼涼的打趣起來。年富身後的年祿慘白著一張圓圓臉,又見張起麟似男非男的面相,忽覺胃裏一陣翻攪,慌忙轉身,“嘔——”窩進墻角裏吐得昏天暗地。

年富苦笑搖頭,“生在太平盛世,長在聖祖明君治下,何曾見過如此血汙場景,失態之處還望李大人與張大人海涵。”

李又玠客氣的擺手,“一個讀書人雞都沒殺過,突然見到殺人,難免有些膽怯,張大人莫要以你我之年齡閱歷取笑年輕人。”張起麟被反駁,也不惱怒,獻媚添好的連連點頭,“李大人說的極是。”李又玠頗為欣賞的望向臉色略顯蒼白的年富道,“回去好好休息,晚些時候本官設宴款待,再與你詳談。”年富躬身施禮,“謝大人不罪之恩。”

年富感覺渾身枯熱、虛寒,腦袋昏昏沈沈難以集中精力。坐上馬車,四肢乏力酸麻猶如虛脫般輕輕顫抖,年富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病了。年祿回響方才驚魂一幕,心有餘悸,“只是不知道汪先生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年季道,“哪句?”年祿學著汪景祺慘然而笑,“難道這就是你們要的?!”年季長嘆,“他不懼死,臨死之前痛惜糾結的無非是親族的背叛。而選擇背叛他,拋棄他的親人們依然沒能保住榮華富貴。這其中的諷刺、痛苦、愧疚,一言難盡啊!”

年祿神情戚戚焉,扭頭朝年富望去,卻見年富頭偏向裏側早已睡熟過去。年富睡得很不安穩,影影卓卓間似乎總有人在他身旁來來回回的走著,令年富不勝其擾。時不時還有一種難以言盡的苦澀摧殘著他的舌頭,他想拒絕卻無力,想喊,卻發不出聲,有那麽一刻,年富以為他就快要死了。

之後漫長的時間,年富跌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身體一直往下墜,一直往下墜,直到年富以為會掉落進十八層阿鼻地獄。

突然“砰”的一聲悶響,年富應聲倒地,鮮紅色的血從他的身體裏緩緩流淌開來,年富無力開闔的世界之中多了一個身影,一個全身都躲在黑色風衣之中的消瘦男子。當男子伸出冰冷的手指摸向年富脖頸處不再跳動的脈搏時,年富終於看清楚那張淡漠蒼白的臉,“年——季——”嚇出一身冷汗的年富猛的睜開眼睛,微涼的風吹動衣袍獵獵作響,年富一怔,原來是夢魘了。

擡頭朝門外看去,暮色暗沈,一襲白衣勝雪,負手立於江堵之上,風撩動長袍恣意飛揚,那一刻眼前的男人仿佛即將羽化登仙。男人聽到身後響動,轉過身來,俊逸剛毅的臉上露出溫暖的笑意,“你醒了?”年富坐起身,卻發現自己正身處廟宇之中,而自己身下躺著的地方正是神像前的香案,年富苦笑,“你就不怕褻瀆神靈嗎?”

男人道,“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此處供奉的是哪位大神。”說著男人不知從哪裏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自己輕抿一口,溫度適中,於是遞到年富跟前,“趁熱喝了吧。”年富接過藥碗,靜靜喝下,帶著滿嘴的苦澀與麻木,剛一擡頭恰見男人手捧著熱茶將之遞了過來。年富接過熱茶徑直喝下,頓時沖淡口中殘留的苦澀。

年富環顧四周,這裏是一座修繕一新的廟宇,宇內供奉這一男四女五位衣著華麗飄逸的神像。只是瞧那男神微須青衫,神情睥睨,端的好不囂張,這與一般寺廟之中寶相莊嚴,憐憫眾生的形象相去甚遠。再瞧那男神身側的四位女神,各個傾國絕色,卻是氣質迥異,或冷艷如梅,或端靜如蘭,或溫婉如菊,或雋秀如竹,年富疑惑道,“這不是李又玠大人府上的四個丫鬟嗎?”只是這神像的氣質似乎比真人更加貼近古書之中對於“梅蘭菊竹”四君子的描述。

德馨笑道,“看來竹韻沒有見過李又玠的四位夫人。”年富好奇,“噢?”德馨道,“那四個不過二八年華的婢女也只是模仿了那四位夫人十之有一的氣質芳華。”年富望著神像,了悟點頭,“原來如此。只是將自己與四位夫人的形象築廟立宇,承奉世人香火,此等荒誕做法,當真令人哭笑不得。”

德馨道,“李衛三年浙江任上政績斐然:治理泛濫河塘二千三百餘丈,設立塘兵制,常年守護修理錢塘江,惠及萬餘浙江百姓;雖自身讀書無多,卻自掏薪俸修編浙江通志,建立書院,給家境貧寒又致力於苦讀的學子豐厚的膏火錢;攤丁入畝革新之策剛下,便帶領下轄官吏清查彌補虧空,及各地積欠的錢糧,清丈土地,人人敬服。所以對於神像一事,浙江百姓大多一笑了之,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年富看著香爐裏未燃盡的香灰調侃道,“看來這位李大人還有一批相當數量的信徒。”目光繼續往上看去,一塊鎏金匾額赫然懸掛於廟宇屋脊之上,上面寫著“湖山春社?”四枚飄逸大字。

作者有話要說:“湖山春社”,屬於借用。

第五十九(倒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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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這間供奉花神與河神的“湖山春社”,映入眼簾的便是浩浩湯湯,奔流不息的錢塘江。站在錢塘堤壩之上,任由激烈澎湃的江水將長袍衣擺打濕,一顆被萬年冰川冰窖的心終於漸漸蘇醒。忽覺身後一暖,德馨將一襲素色風衣披到年富的肩上,“大病初愈,還是帶暖點的好。”

年富暖暖一笑,將身上長袍裹緊,低聲吟誦道,“一氣連江色,寒寒萬古清。客心兼浪湧,時事與潮生。路轉青山出,沙空白鳥飛。幾年滄海夢,吟罷獨含情。”德馨立於年富身側,剛好能將大半江風攔擋於身前,德馨搖頭,“宋朝楊蟠的‘錢塘江上潮’詩是好詩,可與此時此刻憤怒的錢塘江水相去甚遠。朗朗讀來,多了一絲傷感,一絲老氣橫秋。”年富見他說得煞有介事,於是淡笑道,“那你有更合適的嗎?”



馨朗聲念誦,“此是東南形勝地,子胥祠下步周遭。不知幾點英雄淚,翻作千年憤怒潮。雷鼓遠驚江怪蟄,雪車橫架海門高。吳兒視命輕如葉,爭舞潮頭意氣豪!”念罷餘音回繞,氣勢滂沱。年富點頭,“宋朝劉馥的‘觀錢塘江上潮’朗朗讀來,的確氣勢洶湧,自有一股金戈鐵馬壯烈飛揚之音。”

見年富讚同自己的觀點,德馨異常高興,拉著年富像個孩童般席地而坐,從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瓷瓶。年富好奇道,“這是什麽?”德馨擰開瓶口,遞到年富跟前,年富狐疑著湊上前聞了聞,“是酒?”德馨點頭,“這是貴州按察使張廣泗帶兵深入黎平府古州時,途徑一處人跡罕至的叢林,機緣巧合之下從一群外出覓食的猴族群棲居的洞內偷得的‘猴兒酒’。”年富新奇,“猴兒酒?”又聞了聞,湊近眼前看了看,“據書上記載,猴兒酒乃是一種甜度很高的果子酒。是由猴族群長期儲存的森林野果發酵而成,其也不可避免有兩大缺陷。”

見德馨點頭讚同,年富繼續說道,“第一雜質太多,純度不高,第二口感青澀,那是因為野果之中混進了尚未長成熟的青澀果子。”說完年富稍稍抿了一口,舌尖輕顫,不由得微微闔上眼,靜靜享受絲滑酒水入口即化的極致享受。

德馨笑道,“此酒如何?”年富不得不承認,“甜酒之中的極品!”可轉念一想,急忙問道,“你是如何做到的?”德馨神秘道,“蒸餾過濾之術。”年富一楞,“你也懂這些?!”德馨笑道,“以前在一本英吉利傳教士著立的書上看到過此法,說是能夠提高酒水純度,一直也沒有機會嘗試。”年富了然點頭,此等好酒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將精巧瓷瓶遞給德馨,德馨輕抿一口,惋惜感嘆,“可惜張廣泗只順出來兩馬勺的猴兒酒,一番蒸餾過濾下來就只剩下這些了。”

年富淡笑著從地上拾起一塊頑石,在堤壩上用力點出一個點道,“從黎平府古州,到都勻府丹江,再到苗侗族樹寨,三點一線,其周圍全都是人跡罕至的茂密叢林,我想那位張廣泗將軍要想找到猴兒酒還是有機會的。”

望著地上古州、丹江、苗侗二寨極其周圍原始森林分布圖,德馨從年富手中接過頑石,在三點一線的環形四周成“品”字形點出三個白點。年富蹙眉沈聲道,“烏蒙鎮、鎮雄鎮、東川鎮。。。。。。”沈吟片刻,年富拿起頑石,重重在其三點外劃出一條長長的白線,因為用力過猛,頑石尖銳部位碎裂成點點沙礫。德馨笑道,“你同意了,我就放心了。”年富苦笑搖頭,“事已至此,不同意是自尋死路。至於我爹那裏,我自會修書一封,闡明厲害。”德馨幽幽長嘆道,“兄長他——,越來越像位合格的君王了。”

政治漩渦裏的黑暗與殘酷,年富見得太多,多到已經麻木。難怪年季喜歡喝酒,酒的確是件好東西,能讓人暫時忘卻煩惱,“你相信這個世上有因果報應嗎?”德馨點頭,“相信。”年富淡笑,只是在那微微上挑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我想年季上輩子定然是欠了我的。”德馨望向淡笑搖頭的年富,心中不由得一絲抽痛,“我想上輩子我定然也欠了你的。”年富一楞,隨即扭頭望向德馨,近在咫尺,年富讀懂那雙漆黑眼眸深處的惺惺相惜。

年富心頭一暖,緩緩搖頭,“不,是我欠了你的。”之後兩個盤腿坐於江堵之上觀潮的年輕人聊了許多,從天南地北到宇宙亂象,又從公序良俗聊到自然規律。年富發現德馨博覽群書,思域開闊,沒有絲毫時代桎梏下造就的墨守成規。而德馨發現年富比他想象之中還要學識淵博,所思所想之另類新奇,常令德馨心折不已。不遠處江面上的浪潮一波又一波,不時傳來兩個男人爽朗的笑聲。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間,亦足以暢敘幽情。。。。。。

當年富全須全影的出現在浙江總督府門前時,著實引起不小的騷動。年祿哭紅腫著一張柿餅臉,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年富的大腿嚎啕大哭。年季亦是黑眼圈深重,“這三天你跑到哪裏去了?!李大人下令全城搜索,刨地三尺,楞是沒找著你人。我還以為你被人投進錢塘江餵魚去了!”年富笑道,“我是去錢塘江了,但不是去餵魚,是去觀潮了。”說完撩起長袍走進總督府,若不是步履之間略有些大病初愈之後的虛軟無力,年季還真的以為他去觀潮了,瞧著心情格外的陽光明媚,連笑容也似乎撥開雲霧,比平時真切不少。

剛進總督府,年過四旬的李又玠急忙走下階,見年富長身玉立站在自己面前,李又玠長嘆,“假天之幸,年大公子沒有死在浙江。”年富嘴角一抽,上前躬身行禮,“多謝李大人關心,下官至今安然無恙——”不等年富把話說完,李又玠一把抓住年富的手臂,將其拉進思靜齋,剛一落座,李又玠道,“你失蹤的這三日共發生了三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壞事,一件不知是好是壞的事,你想聽哪一件?”

見李又玠臉上狡黠的笑意,年富道,“那就先聽好事吧。”李又玠道,“好事就是江寧府知府陸川被貶,發配南蠻汙瘴之地,以他那養尊處優的小體格,這輩子怕是回不來了。”

年富挑眉,臉上的神情鎮定自若,“那壞事呢?”李又玠道,“壞事就是本官要與小年大人一起啟程返京。”年富一怔,隨即笑道,“能與李大人同輦同路,下官不勝榮幸。”李又玠癟嘴,“假話!從你第一次走進這思靜齋,本官就察覺到你的警覺與戒備,雖然掩飾得滴水不漏,可又如何逃脫得了本官的一雙眼睛。”

年富神情無辜道,“此時此刻下官內心對李大人的崇拜敬仰之情如滔滔錢塘江之水澎湃激昂,永生不息。”李又玠微闔雙目,俯身逼視年富,“什麽時候的事情?”年富老老實實道,“就在剛才。”李又玠展顏“哈哈”大笑,“真話!”見二人之間的氣氛熟稔不少,年富疑惑問道,“那什麽是不知是好是壞的事呢?”李又玠懶散的倚靠在身後的椅子上,神情懈怠,“那位內務府大太監張起麟張大人昨日回京了。”年富眉宇微鎖,緩緩起身朝著李又玠躬身施禮,“下官知道了。下官錢塘江觀潮的這幾日耽誤了些差事,現在就回去補上,以免耽擱大人進京的日程。”李又玠擺手,年富悄然退出思靜齋。

總督府西側一處雅致廂房內,年祿正賣力磨著墨,年季慵懶的倚靠在軟榻之上,時不時抿上一口小酒,神情之間陶然自得,“這次那陸川是必死無疑了,只是你想好如何應對來自鈕祜祿氏的反擊嗎”年富搖頭,“還沒有。”

年季無語,只見年富沈吟良久說道,“我只是好奇李又玠李大人的態度——”年季微微睜開眼睛,瞄向年富,“他的態度怎麽了?”年富凝神沈眉,“前後態度有著微妙的變化。”年季挑眉,“噢?”年富執起筆,沾了點徽墨,略作停頓,“我一直都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年季點頭,“經典!”年富淡笑,“那就先走著瞧吧!”隨即潑墨寫下洋洋灑灑千餘字,直寫得一旁年季犯困,年祿磨墨的手都酸了,年富方才擱筆。將信紙吹幹後封於信箋之中,蓋上火銼,隨後匣於木盒內,鄭重交予年祿手中,“派人將這封家書送予家父手中。”年祿楞楞點頭去辦。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倒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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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季晃晃悠悠站起身,望向窗外不知何時暮色漸沈,伸了個懶腰道,“看來烏蒙鎮的祿萬重、鎮雄鎮的隴慶侯、東川鎮的李永勝都已是籠中困獸,蹦跶不了幾天了。”年富點頭,開始思索如何向皇上奏稟浙江民風事宜,考慮到李又玠這位寵臣態度的突然轉變,奏報之上不可避免的對李又玠充滿溢美之詞。

而實際上李又玠這三年在浙江任上的所作所為,擁有強大情報系統的粘竿處又豈會不知。只聽年季繼續說道,“失去西南屏障的大西北,將勢單力薄,再無可能對中原地區構成威脅,你認為你的那位雄才偉略的父親大人會同意嗎?”

年富嗤笑出聲,“他會同意的。古人雲: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有舍才會有得,漫漫人生路,所以何必計較一時的得失。”年季望著年富嘴角儒雅自信的笑意,突然有種感覺,這個男人的野心也許比他想象之中還要野!

三日後啟程回京述職,浩浩湯湯的車馬隊剛出總督府衙門,皇上的旨意便到了,傳旨的是領侍衛太監副總管陳福公公,“。。。。。。。兩面欽用牌不可濫用,行之無度皆是小人逞志之志。古董錢糧之收受,俱當檢點。每日自省吾身,痛自刻責,未易改除,將來必以此受累,後悔莫及!”一番劈頭蓋臉的訓斥後,李又玠起身謝恩接旨。

陳福抱拳道,“雜家恭喜李大人。”李又玠挑眉,“何喜之有?”陳福笑道,“雜家從未見過皇上如此嚴厲訓斥某一位大人,而不加貶謫,可見皇上還是十分信任李大人的。”李又玠大笑,“還是陳福公公會說話,招人喜歡。”陳福不以為意,也跟著“哈哈”大笑。沖著這融洽的場景,外人只道是老友久別重逢,喜不自勝。年富徑直走向陳福,抱拳施禮,“京中一別月餘,陳大人還好?”

陳福慌忙還禮,“托小年大人的洪福,雜家一切都好。宮中娘娘時常掛念大人,九阿哥數次在娘娘跟前鬧著要去年府上找小年大人玩耍。”年富面露思親之憂,面對陳福眼底一閃而逝的異色,年富心領神會。

稍作休整之後,總督府的親衛隊繼續上路,途徑菜市口南邊的通衢大道時,年祿輕手輕腳想要放下車窗簾布,被年富阻止了。年富望向那枚高懸十多米風幹的頭顱,幽幽嘆息。年祿小心翼翼的問道,“少爺您不怕嗎?”上次明明嚇出病來,今番怎麽如此鎮定?年季揚手給了年祿腦門一個大栗棗,“你以為前幾日你家少爺一病不起是被嚇的?他那是累的!我年季敢拿手中酒葫蘆打賭,那日血淋漓的斬首現場,沒被嚇到的攏共不會超過四個半人!”

年祿好奇,“哪四個半人?”年季搖頭晃腦道,“一是行刑人,二是那位莫測高深的李又玠大人,三是汪景祺自己,這第四位嘛,自然是你家少爺。”年祿追問,“還有半個呢?”年季揚手作勢就想給年祿不開竅的腦瓜子再來個大栗棗,被上過一次當的年祿躲閃開來。年季傲然的指著自己的鼻子道,“至於剩下的那半個自然是本公子了。”年祿鄙夷的仰天翻了個白眼,卻是不敢再多言。

見一旁默然不語的年富似有心事,年季好奇問道,“你在想什麽?”年富淡笑,“在想一位作古先人。”年季一楞,“哪位先人?”年富幽幽道,“陳孝儒!”年季蹙眉,“明朝建文帝之授業恩師陳孝儒?”年富點頭,一旁年祿不明白,“這個陳孝儒很有名嗎?”年季無奈,“當年文帝兵敗身死,永樂皇帝登基後十萬雄獅圍困江南二省,為的就是這位陳孝儒能‘棄暗投明’。”

十萬兵眾圍城為的只是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可見這位作古先人陳孝儒賢名遠播,在士族士林間德高望重,甚至能撼動到永樂帝從侄子手中悍然奪得的政權穩固。年祿擔憂道,“那後來這位陳孝儒怎麽樣了?”年季無奈長嘆,“全族三百餘口屠戮於市,而那陳孝儒是最後一個被腰斬而亡的人。”年祿大驚失色,“啊?!這太殘酷了!”年季戲謔道,“你這副表情,算不算是杞人憂天,替古人擔憂了。”情知年季調侃自己,年祿也不反駁,只是憤懣的瞪了眼年季。

年季問道,“你怎麽會突然想起這個死了兩百多年的古人?”年富目光幽遠望向窗外,只見窗外陽光明媚,湖水微瀾,柳樹絲絳,一派靜逸安詳。似乎也染上了幾許的慵懶,年富緩緩倚靠在軟墊上,“思來想去,以我之身份,還是不去拜訪為好。”年季被年富沒頭沒腦的話說得糊塗,“拜訪何人?”年富悠悠道,“旅居此處的蟄居散人陳老先生。”年季蹙眉,“此位老先生非是說見就能見到的。”

年富淡笑,“使君是其過繼孫女,你說若我這個過繼孫女婿上門求見,那這位陳老先生還能不見嗎?”年季無奈搖頭,“怎麽全天下的好事全讓你一人占盡了。”好不容易見縫插針,年祿好奇問道,“那這位神秘的蟄居散人陳老先生跟兩百年前被滅族的陳孝儒他老人家有何關聯?”

年季一拍年祿的腦門,目露嘉許,“不錯,還能問出一點比較有水準的問題。”

見年祿神情憋屈,年季興致盎然的解釋起來,“傳聞——,明史之上並無記載,所以說他只是民間口口相傳的一種傳聞。”年祿不耐的連連點頭。只聽年季接著往下說道,“陳孝儒全族三百餘口被梟首示眾,這其中有位懷胎十月即將臨盆的產婦。刀起頭落之時,緊跟著一聲啼哭,風雲變色,雷電交加,雨水混著血水染紅了整個菜市口!監斬的永樂帝大驚失色,望著哇哇啼哭渾身是血的‘鬼產子’再難起殺心。”

見年季稍停抿酒,年祿急切追問道,“後來那孩子怎麽樣了?”年季道,“哪有那麽多後來,故事結束了。那孩子若是死了,哪有現在的蟄居散人!”年富點頭道,“傳聞雖賦予了其神話色彩,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蟄居散人便是陳孝儒的後人,所以先帝爺在世時十分禮遇此人。”年富摸著懷中精巧的瓷瓶,想到那位神秘的走方郎中臨去時的話,“受人之托”,年富心中有了更多的猜測。。。。。。

這一路同行,年富始終沒有機會見到李又玠神秘的“梅蘭竹菊”四位夫人,只是從那頂大到有些囂張的馬車內時常傳來銅鈴般嬉鬧的笑聲,艷羨得年祿一路感慨,“做男人當如斯!”此等好色言論自然遭到嗜酒如命的年季一番狂轟亂炸。

水陸兼程,一路有驚無險回到京中,唯一令年富感到有趣的是半道上巧遇幽芙主仆。李又玠大人憐香惜玉,將幽芙二人順路帶回京城。入宮交旨,一番賞賜下來,年富載譽而歸。剛出宮門遠遠就見一位輕甲侍衛朝著年富疾步走來。待人走近跟前,年富神情欣喜,抱拳拱手道,“原來是格僧兄——”見格僧頭頂花翎,腰佩長刀,年富躬身施禮,“小弟尚未賀喜格僧兄高升,實乃罪過!”格僧慌忙擡手相扶,“相比年富賢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便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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