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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震天響——”年富話音剛落,靈玉“撲哧”一聲笑了,連綠萼也緋紅著臉頰,別開頭去,一副想笑卻極力抑制的嬌羞模樣。

接下來的安排,年富不問,坦然受之,靈玉也不說,服侍周到。中午午飯,小半碗銀耳蓮子羹,接下來便是沐浴、熏香、梳發、著裝,一整套流程下來,年富儼然脫胎換骨,乍一眼便見眼前男子面若中秋之月,膚若海棠之春,氣質如玉溫潤,神情顧盼生輝,好一個神仙般俊美飄逸的少年兒郎。直瞧得靈玉目光流轉,綠萼嬌不自持,就連性格粗糙的蘭馨此刻也如呆傻了一般。

“古人雲,秀色可餐,想我腹內空空,眼下卻成了三位姑娘的盤中餐點,著實可悲。”年富搖頭嘆息,靈玉脆生生啐了一口,白皙的臉頰緋紅,綠萼姣好的臉蛋紅的滴血,此刻更是連頭都不敢擡,蘭馨只聽懂了一句“腹內空空”,此刻早已飛一般奪門而出。很快蘭馨端上來一個小碟,裏面端端正正擺放著七八枚鵪鶉蛋般大小的精致點心。

輕咬一口,酥軟松脆,微甜之中帶著淡淡的果香,是自己喜歡的口味,想來定是出自綠萼之手。本想好好“鼓勵”一番,可惜綠萼此刻腦袋擱到了胸前,不敢擡頭。年富悠然道,“如果再有杯溫水就完美了。”蘭馨轉身還想去取,卻被靈玉攔住了,“點心可以少吃點,茶水卻是絕對不能喝的!”一邊說著,靈玉將碟中剩下的三枚點心統統收走。

此刻年富獨自一人坐在書房內,在他的面前堆放著整整三沓的書冊子,從論語到莊子,再從歷年秋闈出閣的策論到朝內內閣大學士的經典著集,年富揉了揉眉心,苦笑著搖頭,“臨時抱佛腳,這抱得似乎晚了些。”其實從早上醒來,在臥房裏看到靈玉的那一刻,年富便能猜想到他要去見一個人,一個什麽的人,現在年富已然知曉。

暮色漸漸暗沈,年府的大門外停著一輛馬車,馬車周圍站立著八匹通體雪白的科爾沁草原良駒,馬車頂棚呈現明黃之色,其上五爪金龍黃旗飄飄,顯示著它無比尊崇的地位。車身前後百名禦前侍衛護駕,氣勢巍然,這是皇帝專用的禦輦儀仗。如此高規格的禮遇,年羹堯卻處之泰然。

見年羹堯走出府門,一位戎裝鎧甲侍衛疾步跑到禦攆駕下,雙膝跪地,雙手撐地,竟是以身軀為階梯供人踩踏。年羹堯傲然踩上禦前侍衛的背脊,登上禦攆,緊隨其後的年富不做絲毫遲疑,躬身作揖道,“將軍請起,小子乃一介布衣,不敢勞動將軍金軀。”說完竟是從禦攆一側毫無形象的攀爬上去。

納蘭氏一路相送至府衙門口,見那氣勢凜然的車馬儀仗,一時既喜且憂,眼淚不禁奪眶而出。直到禦攆車駕漸漸消失在黑暗的街巷深處,納蘭氏才被身後的綠萼攙扶著回了府門。禦攆在寬闊的禦道上行駛,耳邊除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便只剩下叮叮鐺鐺清脆的馬蹄聲。年富端坐於年羹堯的下首,垂目巍坐,眼觀鼻,鼻觀心,竟似老僧入定般從容淡定。

“身為年氏子嗣,不必行那阿諛恭維之事!”年羹堯冷冷道,目光更是如刀子般刮在了年富的臉上。年富垂首,恭敬道,“兒最近在讀論語,古人雲,千裏之堤潰於蟻穴。螞蟻微末生靈對於堤壩而言,不易於蚍蜉之於大樹。其能夠摧毀堤壩,可見水滴穿石的力量之綿延無盡,而人的不作為之可怕。所以老祖宗常教導孫兒,萬事密則順達,不密則固步難行。”長長的一段話,年富朗朗說來竟是絲毫沒有停頓,這在年羹堯看來是有些與眾不同的。因為年氏宗族子侄輩中根本無人能夠在他面前侃侃而談,包括他比較喜愛的年熙,在他面前亦是戰戰兢兢,拘手拘腳。

有老祖宗珠玉在前,年羹堯不再斥責,而是問了些關於功課學業類的問題。內閣翰林出身的年羹堯其文采風流自是不用說,而年富卻也能對答如流,往往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這在尋常人家必定被斥責為,曲解聖賢,旁門左道,然而年羹堯卻在年富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些許的影子:自信、聰穎,敏捷,卻獨獨少了那一份咄咄逼人的銳氣。

腳下的路越來越平坦,馬蹄的響聲越來越清脆,年富心裏頭計算著:這該是到了內庭了。果然沒過多久車馬停了下來,外間有人說話,“年將軍請下禦攆。”年羹堯打開珠簾走下車,眼下頓時一片開闊,宮墻綠瓦,殿宇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年富落了三步緊緊跟隨在年羹堯身後,目不斜視,神情肅然。

“年將軍!”一個尖細的聲音突然闖入,讓悶頭走路的年富一楞,擡眼望去輕挪蓮步款款走來的是一位四十出頭身材修長的宦官,此人面目清秀顎下無須,看到年羹堯也只是稍稍撫了撫手中撣塵,可見此人在宮中低位不低。而年羹堯的回應則更直接,冷冷一“哼”,居然仰目望天,眉宇之間極盡鄙夷之色。宦臣不以為然,撣塵遙指前方小徑道,“請!”年羹堯徑直拂袖而走。年富不是年羹堯,路過宦臣身側,躬身行禮,“大人先請!”

宦臣陰測測的目光掃了眼年富,見年富小小年紀,風神如玉,神情之間更是一片祥寧,“你就是年富,揆敘的外孫?”年富神情淡然道,“正是小子。”宦臣訕然一笑,“倒是個老實孩子。”說完直接走到了年富的前面。這裏是深宮內闈,外臣終極一身不得踏入這裏,而年羹堯似乎對這裏十分的熟悉。

依山傍水,假山環繞,樹木峻秀,花草芳香,翊坤宮果然如傳說般極盡奢華,如璀璨明珠般掩映在花草樹木間的宮閣飛檐上掛滿宮燈,乍一眼瞧去竟如白晝般亮堂。此刻翊坤宮的廂房裏卻是出奇的溫馨靜逸,雍正端坐正前方,年妃陪伺一旁,年羹堯坐在年妃的下首,而年富坐在了年羹堯的下面。長形餐桌上總共放了一十八樣菜式,有冷有熱有湯有幹,並沒有出現滿漢全席一百零八道菜式的輝煌,可見民間對這位雍正帝“節儉厲政”的評價非虛。

“既是家宴,便無需拘謹,這幾道菜是翊坤宮小廚房特意為年將軍你做的,若在平常朕想吃全這一十八樣,還需費好一番心思。”已過不惑之年的雍正有著滿洲皇族特有的狹長眼眸,此刻這位人間帝皇身著便裝,相貌威儀,眉目之間雖笑含威,令人不敢也不能親近。年妃嗔怪的瞪了眼雍正,“皇上慣會在將軍面前挪揄臣妾。”只這一瞪,端的是嬌若春花,媚如秋月,加之香肌若脂,眸如婉月,唇似點朱,竟是風華絕代的一位傾城人兒。

雍正話音剛落,身旁機靈的布菜小太監開始憑借帝皇的喜好與揣摩的聖意撿取幾樣放入碟中,那邊雍正剛剛起箸,這邊年羹堯已經夾起一塊納入口中咀嚼,行為舉止粗狂卻有軍人風度。年妃見年羹堯僭越,神情緊張的望向一旁的雍正,見雍正恍若未覺,便嬌憨的勸起酒來,氣氛一時倒也祥和。

“陛下,四川巡撫蔡琰昏庸紈絝,難堪重用,請陛下聖裁!”年羹堯這突然舉動不僅令年妃捏了一把冷汗,就連年富的心也“咯噔”了一下。擡頭見那年羹堯沈眉冷顏,端坐軟椅之上,雙手相扣,擡於胸前一副謁見陛下奏請批示的架勢。坐上雍正一雙精目不帶絲毫怒意瞧著年羹堯,僅僅這片刻功夫,年妃光潔的額前頓現濕汗,年富的掌心亦是一陣冰涼抽搐。而年羹堯依然冷眉垂首,大有不回覆便不作罷之勢。

“亮功,今次家宴,不談國事。”雍正淡笑著舉杯飲酒,神情自若。年羹堯卻艮骨力諫,“蔡琰此人慵劣無能,上任半載毫無建樹,實乃屍餐素位一庸人爾!”雍正臉色沈了沈,任命蔡琰為四川巡撫乃出自雍正禦筆朱批,任用一庸人,那他雍正豈非有眼無珠!年妃嬌顏白了白,幾次打眼色給這位吃錯藥的哥哥,奈何年大將軍誰也不看,算是跟皇帝徹底杠上了。

“那就撤職查辦吧!”雍正擡手飲酒,年羹堯舉杯遙敬,壓抑的氣氛陡然間一掃而空。年妃見縫插針,笑意盈盈的望向年羹堯身側的年富道,“兄長身旁的可是年富?”年富趕忙起身行禮,“小民年富見過娘娘。”年妃掩嘴失笑,“倒是個乖巧的孩子。”年羹堯睨了眼身旁的年富道,“娘娘謬讚!”

“過了年該有十八了吧?”年妃興致盎然的問道。年富垂首立於一旁,回答道,“回娘娘的話,過了年該是十七了。”年妃訝然,“噢,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氣度,兄長好福氣。”許是想到自己已過而立之年居無所出,嬌艷明媚的臉上露出稍許失望之色。兩杯酒水下肚,雍正一雙精目更顯銳利,望向年富的眼神竟像刀子般森然冰冷。

“納蘭揆敘是你何人?”雍正此言一出,現場氣氛陡然凝固。年富用眼角的餘光瞥向一側端坐的年羹堯,只見他神情泰然自如,舉杯喝酒竟是說不出的暢然;再瞧年妃,眉頭微蹙,神情略顯不安。年富聲音清朗,沒有片刻遲疑回答道,“正是小民外祖父,家母的親生父親,只因母親自幼過繼,於外祖父庭前倒是少有往來。”此刻年妃望向年富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興趣,而是淡淡的讚許。

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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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忠不孝陰險柔佞之納蘭揆敘!有這樣的一位外祖父,你可恨過?”雍正繼續問道,言辭也愈見犀利。此刻就連年羹堯也不禁動容,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回答“恨”,大清開國以孝治天下,“恨”血脈長者,無異於不孝!死者已矣,記恨死者,實乃不仁,此不仁不孝之徒從今往後如何立足於這天地之間;回答“不恨”,對此等禍國殃民,動搖國之根本,結黨營私之徒報以同情之心,其心當誅!

年富神情哀痛,雙膝跪倒,匍匐於地,聲音悲戚道,“小時候娘親帶小民去外祖父墳前祭掃,每每想到外祖父生前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見’便泣不成聲。一日一位落拓的游方和尚打此處經過,見母親哭得傷心,便指著路邊一朵野花問道:‘施主可知這是什麽花?’”年富娓娓道來,竟有一番引人入勝的魅力。年妃差一點脫口問出,“那是什麽花?”

“母親慚愧道,‘婦人生於高墻,養於深閨,卻不知道這是什麽花。’見那花朵不過銅錢般大小,顏色鮮黃,花瓣細長,並無香氣,自然也無甚特別之處。游方和尚道,‘這花叫作蒲公英。每至春風谷雨,花盡籽熟,隨風飄散,籽落於何處便在何處紮根生長,繁衍生息。’那游方和尚指著一堆亂石叢中的蒲公英花朵說道,‘你讓它該去恨誰、怨誰?’母親茫然,游方和尚繼續說道,‘心之何如,有似萬丈迷津,遙亙千裏,其中並無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愛莫能助。’”年富的故事結束了,周圍一片沈寂,年富匍匐在地,一動不動。

“起來吧!”雍正幽幽道。年富口中謝恩,緩緩從地上爬起,長身玉立,靜等上訓。雍正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目光卻落在年羹堯的臉上,“此子不類汝,乃祖上之風。”年妃望著堂下站立著的年富,越瞧此子越喜歡。被眼前三人六只眼睛註視著,年富頓覺亞歷山大。突然“咕嚕嚕”一聲乍然肚鳴,令年富一張在皇帝面前奏對也能從容不迫的俊美臉頰上泛起了些許局促的緋紅。見那年富羞赧的抱著肚子,無助的望向身側橫眉冷對的年羹堯,年妃笑了,笑得難以自持,“皇上快別問了,看把我侄兒都餓成什麽樣兒了,回去讓老太太知曉,還不定怎麽心疼呢!”

“既是家宴,就別拘束了。”雍正淡笑著說道。年富謝恩,回到桌上,不急不緩的吃了起來,不做不作、不卑不亢,自然贏得年妃的好感。這一頓晚飯整整吃了半個多時辰,而餓了一天的年富也只吃到了六分飽。撤下筵席,那位對年羹堯也不假辭色的宦臣手捧一軸書卷走進來,跪拜請安後,立於一側,神情卑微敬畏。

“康熙四十八年,先帝送你的幾個字,今番朕再送你一次。”雍正一招手,宦臣將手中卷軸遞到年羹堯跟前,年羹堯伸手接過,緩緩展開,其上“甘心淡泊,以絕徇弊。始終固守,做一好官。”一十六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躍然紙上,隨即年羹堯跪接謝恩。望著腳下跪著的年羹堯,雍正兀自說道,“朕記得那時候你剛而立之年,卻已位居內閣學士,從二品銜。如今整整十五年過去,今日的年大將軍比之當年又如何?”

“皇恩浩蕩,臣定當戮力沙場,保大清西陲國泰民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年羹堯的話擲地有聲,雍正滿意的點頭道,“朕記得亮功的赤膽忠心!”此刻坐在禦攆車駕回程的路上,年富的腦海中回蕩著雍正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而上首正位上坐著的年羹堯正手握書卷,幽冷的目光恰好落在卷軸之上,久久出神。突然年羹堯問道,“知道皇上為什麽要送這一十六個字嗎?”

年富沈吟片刻答道,“皇上是要父親記住,先帝能給父親的,皇上給的更多!也許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年富望向年羹堯,年羹堯幽冷的目光之中閃現點點暗芒,問道,“什麽意思?”年富回答,“皇上既然能許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利,也能在朝夕之間將之毀於一旦,就像如今關押在宗人府的阿其那!”年羹堯渾身一震,一滴冷汗從額頭滑落。

瞧著此刻年羹堯的模樣,似乎並不是傳聞中那般莽撞之人,年富遲疑著要不要開口問。然而卻在這個時候年羹堯問道,“你想問什麽?”年富道,“宴會之上父親為何如此咄咄氣勢?”想試探皇帝的底線嗎?這方法也太過冒險了。年羹堯幽幽說道,“你猜對了,為父就是想探一探皇上的底線。你是不是覺得為父這樣太多冒險。”

年富點頭。年羹堯繼續說道,“世人皆知,我年羹堯跋扈j□j,皇上反而大用我,只因為他知道年羹堯其人可用,性格沖動剛直,於政治謀略上卻稍顯稚嫩,所以像為父這樣的好用又好控制的人,皇上用著才順手。”年富點頭,果然能成為一方封疆大吏的人又豈會只是個莽夫。既然年羹堯看得如此的透徹,那又想試探皇上哪一根神經的底線呢?此時年羹堯閉目養神,不再言語,年富也不再問,然而心中隱隱感覺,恐怕與康熙六十一年那個冬天發生的事情有關!

翌日一早,年羹堯便著人找來京城中最好的裱匠將雍正賞賜的一十六個字仔細裝裱,懸掛於前廳,時刻警醒年氏宗族子弟“甘心淡泊,以絕徇弊。始終固守,做一好官。”年富給老太太請安時,蘇氏哭腫著臉隨坐一旁,老太太訓斥年富“謙則溢,滿招損”;叮囑多讀書準備來年備考;又囑咐註意身體等等家常閑話,便讓年富下去了。

左右無事,年富從後門溜達了出去,依然是於鬧市穿行而過,其間少不得引來月松苑的姑娘們癡癡挽留,只是沒有看到那像梨花般素雅的女子,這讓一貫喜歡欣賞“美”的年富小小遺憾了一把。不知不覺間又來到西城門外那一汪青碧湖泊旁,蘆葦蕩漾,暖風徐徐,沐浴在柔和的陽光下,年富不禁有些昏昏欲睡。想到便做,年富仰躺於蘆葦之上,再瞧那天,居然是自己沒有見過的廣闊蔚藍。頓覺心情大好,於是嘴角不自覺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年祿是感受不到這荒涼之處有什麽美感的,此刻正百無聊賴在年富身旁不遠處尋找些野生的蘆柑打打牙祭。就在年富飄飄然如墜雲端之時,一個聲音將年富從瑤池仙境拉到了地下蘆葦叢中,“如果不嫌棄,我能在這裏小憩片刻嗎?”年富微微擡眼,男人正面帶微笑的望著自己。年富擡手,讓男子隨意。

隨即男子老實不客氣的席地而坐,不知從哪裏拿出棋盤、棋子、茶壺、飲器,陶然自得的以天為廣廈、以地為枕席,以左手執黑子為友,以右手執白子為敵,片刻功夫居然也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年富起身,就著男子的茶皿抿了一口,不禁嘖嘖稱嘆,“雨後乾明,采絕頂之寒茶,泡以溫泉之水,香氣清雅,味道豐醇。飲後唇齒留香,回味無窮,的確是茶中之君!”見年富一語道破,男子淡笑不語,手下卻又是一番激烈交鋒,頃刻間白子死傷殆盡。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年富道。男子將盤中殺得正酣的棋局隨手推翻,“固所願而,不敢請爾。”隨即年富欣然入棋局。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與男子對弈,年富才發現對手之棋風端的飄忽詭異,看似平淡無奇,卻總在不經意間異軍突起,殺得年富折戟而歸。而男子與年富的對決卻是另一番滋味,咄咄寸逼,卻又步步為營,攻守兼備,棋風當真穩健的很,只半盞茶的功夫,滿盤煞氣凜冽,針鋒相對,最後男子以一子險勝年富。

擡頭望天,日暮西陲,不知何時年祿倚靠在石墩上睡得昏沈,年富站起身,“下次定洗今日之恥!”男子欣然應戰,“隨時恭候。”年富離開後,一位白發皓首之老者從茂密的蘆葦叢中走出,來到殘局前一番沈吟之後感嘆,“一位年不過十六七歲之少年人居然有如此老道辛辣之棋風,觀棋度人,此子可謂天縱奇才。不過可惜人生苦短,恰如白駒過隙,何苦活得那麽透徹,徒增煩惱罷了。”說完老者轉身,吟唱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散發弄扁舟。。。。。。”望著老者孑然一身的背影,男子黯然一笑,“高居廟堂,憂君之憂,擔君之事,早已身不由己——”

讀書至深夜,心中感慨良多,勸退綠萼和蘭馨,年富獨自一人徜徉在幽靜的雨軒長廊深處。倚欄遙望,玄月當空,繁星寥寥,突然一顆璀璨的星辰從天際滑過,留下短暫卻十分耀眼的軌跡。曾幾何時,也有這麽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仰頭望天,在流星閃現的那一刻,向上蒼許願:這輩子必須活得像個人樣!

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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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富淡笑著搖了搖頭,剛想起身回房,突聽前方有腳步聲,想折身已是不及。年富苦笑,看來今番只能做一做這梁上君子了。來人一開口,年富不禁皺眉,“端方,這深更半夜的有什麽急事非得現在就走,咱們還未向老祖宗請辭!”年氏疑惑的望著胡期恒,胡期恒卻是神情凝重,“鄚州知府蔣興雲死了!”年氏更加疑惑,“一個知府死了,跟咱們又有什麽關系?”

“他自然只是個無名小卒,可他身後之人是四川巡撫蔡琰!”胡期恒目光幽幽望向平靜無波的湖面,湖面幽深仿佛一口深不見底的黑暗泥潭,稍有不慎,極有可能深陷其中,難以自拔。年氏一楞,問道,“可是最近被撤職查辦的那個四川巡撫蔡琰?!”胡期恒沈沈嘆息,“岳父大人太心急了,以至狗急跳墻。”年氏急切道,“可是蔡琰已被撤職,不日就將被押解京城受審——”

“你個婦道人家怎知這其中的詭譎!”胡期恒氣急,“蔣興雲在鄚州任上三載,興利除弊,拒收節禮,凡事為先,深得民心。這個人在四川巡撫蔡琰突然被免職的節骨眼上死了,會讓士林間如何揣度?縱然先前岳父有殺那蔡琰之心,恐怕這個時候也不能動手了。”年氏臉色刷白,“父親恐遭人詬病——”隱身柱梁暗處的年富亦是心下惴惴,一旦激起民憤,縱然年羹堯風頭正勁,恐怕也會步晁錯之路。年富緩緩從暗處走出,看著胡期恒攜年氏匆匆離去的背影,年富喃喃,“就看你夠不夠狠心了。”

連日來年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閉門讀書。每每路過書房門口聽到裏間傳來朗朗的讀書聲,納蘭氏的臉上終於一展歡顏,加之與年羹堯夫妻琴瑟和鳴,年妃的賞賜源源不斷,也讓年氏宗族認識到年府之中還有這麽一位出身高貴,性子卻淡泊的年夫人。一張一弛,乃讀書之道。所以此刻年富流連於繁華的街道上,看商物琳瑯滿目,聽販賣吶喊吆喝,聞深巷老酒醇香,品街頭小吃零食,不知不覺間走到了西街口。

“前方為何如此喧嘩?”年富問道。手捧無數口袋,嘴巴裏還塞著吃食的年祿順著年富手指所指,“那裏就是狀元樓,每年應試舉子等待秋闈結果,都會聚集在這裏喝酒吟詩,談論古今,自然也少不了風花雪月。”年富覺得有趣,便欣然而往。這狀元樓氣勢當真不凡,整整上中下三層,呈半弧形結構,儼然是這皇城之中酒樓之最。

狀元樓內高朋滿座,談笑風生,一眼望去竟無一張空位。突然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朋友如果不嫌棄,不防來這裏一坐。”年富順著聲音望去,在靠近窗口的西北角一個年輕人正朝著年富抱拳頷首,年富點頭答謝,徑直走了過去。這張不大的八仙桌上已然坐了四個人,邀請年富入座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左右的年紀,相貌堂堂,氣質雍容,想來家世亦不俗。

在他身側坐著一位略顯羞澀稚嫩的少年人,見年富朝他看來,慌忙低下頭去。而另外兩位也是弱冠之齡,衣衫破舊倒也整潔,只是一個見到年富神情怯懦躲閃,略顯自慚形穢,而另一個則恰恰相反,獨自飲酒,神情倨傲。年富剛一落座,便道,“在下姓年,字竹韻,京城人氏。”

“在下姓孔,單名一個集字,山東人氏。”氣質雍容的年輕人逐一介紹道,“這位姓張,單名一個玉字金陵人氏,而這位姓李,名東亭,也是京城人氏。”略顯自卑的年輕人強顏歡笑朝著年富拱手,“在下李東亭。”而李東亭身側的張玉卻是連眼都沒有擡,可見其人心高孤傲,憤世嫉俗。一旁的孔集賠罪道,“張玉性子孤冷,為人卻無惡意,而且自古以來,有才之人必多怪

癖!”孔集這是那話挪揄張玉,張玉訕然一笑,竟也不反駁。

以免冷場,孔集道,“竹韻兄也是這一屆科考的舉子?”年富自嘲苦笑,“十年寒窗,臨了卻因身染風寒,錯過今次大考。”孔集面露惋惜,隨即笑道,“幸虧錯過今次大考,否則縱然竹韻兄才高八鬥,此番恐怕也要鎩羽而歸!”望著孔集星目之中閃現點點促黠的暗芒,年富笑道,“若如此,豈非上天註定。”

孔集燦然而笑,“竹韻兄心胸開闊,令人敬服。”孔集舉杯賠罪,年富欣然飲下。舉子十年寒窗苦讀,日夜期盼一朝高中飛黃騰達,所以往往心高氣傲,不肯服輸,孔集以話刺探,暗指年富恐有不及在座的一位,卻不想年富不以為然。可見其胸襟、氣度、涵養盡皆可交往之輩。於是孔集繼續說道,“剛才雖多有冒犯,然而張玉之文采風流的確出類拔萃,特別是策論奏對,今番天下學子,恐怕無出其右者!”

李東亭一臉崇拜的望向身側坦然受之的張玉,卻不想此番話落入鄰桌幾人的耳中,一位神情陰鷙的青年豁然站起身,“兄臺此話,豈不是笑我北方無人!”陰鷙青年身側緩緩站起一人,張玉不禁沈下臉來,只見這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臉粉腮油頭,“一個落魄庶子整日裏誇誇其談,妄想登堂入室,可笑之極!”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皮,此讀書人話一出口,年富不禁蹙眉,張玉一張臉更是漲得通紅。孔集抱打不平,“英雄不問出身,秋闈舉試考的是文采敏思,不是考家世地位!”油頭粉面的讀書人傲然道,“好,既然比文采,那麽大家不妨現場比一比,就拿這狀元樓後院一園的白海棠為例!”讀書人話音剛落,身後陰鷙青年便朗朗念來,“秋容淺淺映重門,七節輾成雪滿盆。出浴太真冰做影,捧心西子玉為魂。曉風不散秋千點,宿雨還添淚一痕。獨倚畫欄如有意,清沾怨笛送黃昏。”這邊有人鬥詩自然引來無數看客,陰鷙青年剛一念完,周圍響起一片叫好之聲。

“到你了!”油頭青年倨傲的目光望向張玉,張玉雙目含憤,卻是沈坐不語,此時應戰不論贏或輸,在氣度上便已落了下乘。民間有句俗話叫,狗若咬人,人卻不能咬狗,否則與狗無異。關鍵時刻還是孔集挺身而出,“我有一小廝,自幼與我共同拜在孔老夫子門下,不若今天就由他來應你而戰。”孔集鼓勵的望向身側羞怯的小廝。

小廝見眾人的目光投向自己,羞得頭也不敢擡,聲音竟如女子般怯懦柔弱道,“半掩珠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偷來梨蕊三分白,借的梅花一縷魂。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闈怨女拭啼痕。嬌羞默默問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一首完畢,偌大的狀元樓一片靜寂,年富率先打破沈寂,“好一句‘偷來梨蕊三分白,借的梅花一縷魂。’秀雅清麗,寄情於物,更顯女兒家心柔似水,情意綿延。”周圍一片議論叫好之聲,乘著人多嘈雜,油頭粉面的青年一行灰溜溜的逸走了。

出了狀元樓,張玉朝著“小廝”納頭便拜,“小廝”嫣紅著小臉,手足無措的倚進了孔集的身後。孔集連忙解圍,“今日大家一見如故,不如去月松苑把酒言歡,如何?”張玉道,“自是應該!”李東亭訥訥道,“我——我還是不去了——”孔集一把拽住李東亭的手臂,“可是家有嬌妻,家法酷似山啊!”李東亭連連擺手,“集兄莫要取笑!”

“既然集兄盛意拳拳,竹韻定當奉陪到底。”年富慨然道,卻苦了一側的跟班小廝年祿,幾次拿可憐兮兮的眼神懇求,卻都被年富無視了。於是一行六人浩浩蕩蕩朝著月松苑殺去,在他們的身後狀元樓三層的包廂裏兩個男人對坐品茗。其中一男子輕笑,“十七弟認識那個叫竹韻的少年?”喚作“十七”的男子道,“有過兩面之緣。卻不知原來叫竹韻,於他倒不是十分相乘。”

“哦?我看那少年舉手投足間氣度雍容,談吐儒雅,取字竹韻倒也相得益彰。”男子道。卻不想換來“十七”男子忍俊不禁,“那是因為十三哥沒有瞧見此子犀利時候的樣子,端的咄咄逼人,不留情面。”喚作“十三”的男子淡笑道,“看來此子給你的印象不錯。”“十七”一楞,隨即淡然搖頭,“大約是一路人,自然惺惺相惜罷了——”

“對不起,事到如今,即便是我,也很難改變上意了。”“十三”男子搖頭長嘆,眉宇之間是化不開的憂愁。“十七”道,“你又何來對不起我,該來的終歸是要來的。”“十七”抿了一口茶,卻感覺味苦澀口,一時間居然難以下咽。感受到對面之人關切自責的目光,“十七”道,“過幾天十三哥便要去西陲北疆巡視防線,這一路舟車勞頓,十三哥務必保重身體。”

“今夜便要啟程,輕裝簡行,趕在盛夏來臨前結束巡視。”“十三”的目光望向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潮,一時間竟有些出神。“十七”不禁皺眉,“既是巡視何必如此謹慎匆忙?難道——”“十七”乍然而驚,隨即苦笑著搖頭。“十三”道,“為保江山社稷千秋萬載,有的人是必然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自然也包括他——”“十七”突然很想喝酒,再和洪老先生殺上一盤,直殺他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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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松苑不愧是京城第一大紅樓,裏面的姑娘個個色藝雙絕,自然要價也不菲。就像此刻滿臉堆笑的嬤嬤將年富一行引進廂房,裏間裝飾素雅清靜,琴瑟嘯鼓,一應俱全。略顯豐腴肥碩的嬤嬤笑瞇瞇道,“幾位公子可有認識的姑娘?”豐腴的嬤嬤在眾人臉上溜了一圈後,目光落在了年富的身上。混跡歡場久了,自然有些眼力勁,幾人之中唯有年富與那孔集身份不俗,但此二人間,尤以年富更甚,雖然身上衣裳乍一見極其素雅,然而納線精致,案底奢靡,熏香名貴,可見必定出自頂級豪門,才懂得如此些微細節。

“可有位喚作梨枝的姑娘?”年富問道。嬤嬤殷勤的連連點頭,“有,有,有,我們的梨枝色藝雙絕,性子卻又極其溫和,包您滿意。幾位公子還需要哪位姑娘作陪?”嬤嬤笑靨如花,孔集身側的“小廝”早已羞得難以自持,李東亭平生第一次來這裏,顯得有些拘謹,張玉沈默不語,直接從懷中掏出一枚墜飾,“這個權當抵做酒錢。”嬤嬤臉上的笑容頓時冰降,年富朝那枚墜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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