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見他真正的臉了。

杭州的秋天不比北京蕭瑟，溫涼的青綠，讓人想起“秋盡江南草未雕”的意境。至少那風不會硬到可以刮傷人的皮膚。

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我才發現其實我非常熟悉這張臉，至少神態上是的。兩年前這張臉還有些沒心沒肺，笑起來有點傻；後來戴了面具，就像我印象裏一個熟悉的長輩——除了偶爾露怯的茫然——冷漠沈穩，有殺伐決斷。我並不認為這張面具是為他準備的，但是，在他戴上它、穿著對襟長褂、滿頭風霜地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忽然猜到了那位不知所蹤的長輩的結局。

這應該是上一輩未了的事情。他們的關系是如此覆雜，甚至蔓延到了我和他的身上。他本來一步也不該踏進來的，他本來應該是悠閑地過正常的生活的，在西湖畔守著個小鋪子，渾渾噩噩地過完這千百個日夜。

現在門外一湖的青綠，他坐在內堂的搖椅上，沖我淡淡地微笑，眼裏滿是沈靜。

自從長白山一行後，我就沒再和小花聯系。北京的局勢慢慢穩定下來，我作為吳家的代表，自然要處理與霍解兩家的交易。每次我都是差堂口的人直接去，或者他們派人來，我、小花、秀秀，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所以今天，小花突然出現在我店裏，不光嚇到了王盟，我也很意外。

外堂裏王盟在和他帶來的夥計清算貨品。內堂裏就我們兩個。小花總是笑瞇瞇的，即使現在作為不速之客也氣定神閑，大馬金刀坐在我對面，仍然掛著他標志性的笑。

如果是以前，我會尷尬地跟他一起笑，同時腹誹這人活似笑面虎，因為他每次笑也不是白笑的，你總得去完成一些他希望的事情，他才會不笑到你渾身汗毛都豎起來。

然而現在，經歷了這麽多，我再看到小花俏皮的笑容，心裏總有股同病相憐的意思，還有些敬佩。因為我根本笑不出來。即使是現在，我也是盡力打起精神笑笑地說話，至少氣氛是該活躍一下了。

他眼瞼下有淡淡的陰影，神色略顯憔悴，但是很安寧沈穩，或者說是一種解脫一切的淡然。有幾個瞬間，我錯以為看見了另外一個人。

他手邊放著一本老舊泛黃的書，一支鋼筆，一個硬皮筆記本，顯然剛才在寫什麽。我猜想那必然是狗五爺的那本筆記。至於另一本，大概是他自己的筆記吧。他曾經跟我提過要記錄下這一切，無論有沒有結局。

“好歹是個念想？”

“不，以後可以當做小說賣。”

他不是認真地說這話，但當我知道那個“關根”就是他的時候，還是楞了很久。

整個下午我泡在他的店裏。指點夥計挑貨，看他寫筆記，理賬本，或者訓人。他訓人的方式不像三爺那麽暴風驟雨。他會耐心地問很久直到滿意為止。他詢問的方式得當，翻賬本的手勢老練，言語簡潔而意義清晰有力。他習慣性地抿著嘴，眉頭偶爾打皺，背負著無窮的壓力。盡管他故作輕松。

這本來不該是他的。

在樓外樓挑了個臨窗位置，小花不客氣地點了一大桌子菜，支頤眺望夕陽下的西湖。

“今天來，有什麽事嗎？”

“來看看小三爺過得如何呀。”

我看了他一眼，也轉過頭去看窗外。在這種情況下，你沒法指望我們說很多很多話。大部分時間我的話都爛在肚子裏了，我說給王盟聽他也不會懂的。這小子只在意他的掃雷排名刷新了沒有。

對著小花，其實有很多話題。近點的，我們的交易，遠點的，我們的親戚，或者再遠點，我們的感受，很多都可以說。

一開始我非常不適應這種快節奏高密度的生活，好在二叔幫了很多忙，我才不至於把三叔留下的產業砸得一幹二凈。很多次我會想，小花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麽做？

潛意識裏我把他當成將來的我。我們的背景如此相似，只不過我幸運地因為爺爺的安排過了二十幾年安穩日子，最終自己犯賤操起老本行；小花卻小小年紀就擔當起家主的重任，被迫經歷很多小孩子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我還記得在四姑娘山裏他因為我擅自行動害他流了很多血而氣急敗壞，也因為我可笑的兄弟理念而口吻淒涼。我從那時候就知道，如果我沒有被刻意洗白，現在的我和他是一模一樣的。小花後來時刻護著我，倒不是因為我這人多麽好或者霍老太的交待多麽重要，只是因為他不希望曾經的自己再一次消失。

我們是曾經的和將來的自己。我在小花身上看到自己的結局。

“吳邪，你的名字真是太貼切了。”小花一臉崇拜，“吳家大叔起名技術一流。”

他語氣戲謔，眼神笑中有悲。

他氣喘籲籲給我打電話朝我要車的時候，我想他大概逃不開這個心結。現在看來，我猜對了。

杭州的菜色總是帶著點甜味，糯軟沁甜像江南的味道。我很享受這個閑暇的傍晚。我們慢悠悠吃了很久，踐行食不言寢不語的教訓，一句廢話也沒多說。

TBC。

作者有話要說：  腦補了盜八後兩人重逢……這倆的萌點就在於你是曾經/將來的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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