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愫總是從不起眼的細節開始滋生，因習慣而鞏固，因依賴而壯大，因偶然而明了。從那晚開始我開始培養一個習慣，就是每天晚上睡覺前親自和薛秦道一聲晚安，順便看看可心是不是正坐在薛秦的床上聊天，如果那樣的話我也裝模做樣跟她們八卦，如果不在我便退到走廊上等薛秦出來。後來薛秦也習慣了這種默契，有時她會先跑過來說晚安，即暗示可心在，我還是早點洗洗睡。夜聊的內容隨著時間推移而深入，我主動談起了於非，薛秦驚訝而釋然的笑了，說沒想到第一次有同類住我這麽近，並小心翼翼的套我喜歡女生是出於沖動還是本性。這時我便把話題繞到可心和於非的關系上去，說在話劇社她們被同人女奉為官配，配合著拍過不少暧昧照片。薛秦總是笑笑，說可心經常提起，她也見過，覺得是很有潛力的T，叫我加油把她掰彎。我盯著她的眼睛笑道，我怕沒那個能耐。

有一天夜聊正歡，可心忽然裹著厚厚的被子從樓上下來，看見我的頭挨著薛秦的肩膀，薛秦的手焐著我的手，眼神一冷，扭頭就跑回樓上去了。薛秦立刻丟下我追上樓去，我緩緩豎直了腦袋收回手挺無辜的想著“我們是純潔的革命同志關系嘛”。薛秦躲了我幾天，忽然一天夜裏敲門，笑嘻嘻的問我睡了沒有，叫我出去參加她和可心的夜聊。我點點頭，趿著拖鞋站到陽臺上聽他們倆講些無關痛癢的閑話，主要內容是可心在學校混廣播臺啊學生會啊之類的事跡，這些不在我的生活範圍，而我與可心的唯一交集“話劇社”，也因為於非的緣故一齊選擇性失明了。總之三個人的夜聊因為各自的小算盤而反而不如先前兩兩的火熱，後來下了雪，我不再去走廊裏，早早上床，改為定時給薛秦發消息道晚安了。薛秦在宿舍的時間不多，周末總和可心出去過夜，我偶爾碰到她，因為身邊站著可心她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則報以坦然的微笑。

我宿舍裏的兩個姐妹花名是腹黑和小呆，人如其名，腹黑總是陰森森的說，自打和於非廝混上你丫越來越漂亮了，小呆則咬著泡面叉子兩眼放空的說，你最近跑隔壁宿舍跑得好勤哦。腹黑和小呆與我都屬於悶騷的乖寶寶，對宿舍裏的霸王花敬而遠之。霸王花家境一般但超愛虛榮，男朋友一個比一個醜陋粗暴而多金。大一開始的時候我和腹黑小呆一起排擠她，到了大二大三見多了極品倒反而寬容起她了：至少人家沒在宿舍的廁所裏藥流沒跪在拋棄她的男友父母面前哭求，所謂人各有志，他人的生存方式輪不到我們這些小毛頭來指責。

我喜歡於非的事實在腹黑和小呆裏漸漸明朗，她們倆都挺惋惜，覺得倆大姑娘一起開開心心挺好幹嘛非要問清楚是喜歡還是愛的。“肖楊你趕緊找個男朋友吧。”她們叫囂著，而直到畢業，我們仨依然是班裏屈指可數的沒有談過男朋友的人——散夥飯的時候班裏連GAY都爆出了兩對，不知道是她倆定力太好還是眼界太高。關於“沒談男朋友”我打了個擦邊球，因為我後來談了女朋友。

於非對我的冷淡有點摸不著頭腦，主動找我的頻率反而勤了。看見她的臉我又愛又恨，愛的是這張臉百看不厭，恨的是自己的花花腸子對方卻無從而知。打電話跟吱吱抱怨，吱吱說：“那就挑明了唄，讓她選：要麽做戀人，要麽連朋友都沒得做。你要是不忍心傷她，就等於縱容她繼續傷你。”

放下電話我想了很久，最終放棄了編輯短信，直接電話給於非說我有事想和你面談。於非在電話那頭帶著困意說明天不行啊，我頓時生出無名火說那我過來找你。到了她宿舍門口敲門，好久於非才皺著眉頭穿著睡衣來開門，臉紅紅的，說自己發燒了不舒服，問什麽事非要跑過來當面說。我一見她臉火氣就煙消雲散了，笑道見你就忘了，單純的來看看你不行麽。於非說我累得很你自己玩吧，桌上有碟片你可以用小白的電腦看，對了小白的電腦是她男人送的，你以後不用背你的手提來了，怪重的。

我“哦”了一聲默默的放片子看，《蜂蜜與四葉草》的動畫，一集又一集，挺青春挺感傷，許多臺詞都戳在我心口上，我知道自己是太敏感了，卻忍不住紅了眼圈。半晌，忽然覺得什麽東西硌在我肩膀上，回頭，於非把她的下巴擱我肩膀上了，手圈住我的腰。

“這片子真是戳心。”我說。電腦播放著竹本踩著腳踏車向前飛馳，背景是青春標志的落日大海。

“有嗎？我覺得理花挺可憐。”

“理花有人愛，怎麽會可憐。我覺得可憐的人是山田。”

“得不到的愛麽？”於非瞇了眼微笑看我。我一陣心虛。

“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沒頭沒腦的，於非在短暫的沈默後蹦出一句。

“啊？”我在腦海裏盤旋著，是王菲的歌詞？

“我們之間，算友情之上戀人未滿吧？”於非坐直了身體，面對著我。

我的腦袋“嗡”的一響。

“我很喜歡你，但我對你的喜歡和你對我的喜歡不一樣，我之前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於非觀察著我的表情，盡量溫和的說完這句冷酷的話。

我以為自己會崩潰，但眼眶只是發熱，流不出眼淚來。

“我不知道我什麽地方做錯了讓你誤會了，如果有，我跟你說對不起，只是，你以後別再那樣對我了，我受不起。我跟我那些老婆可以暧昧，但我知道你玩不起……你覺得我們在一起會有未來麽？”

我澀著嗓子艱難的擠出一絲微笑：“你好裝啊，胡說什麽呢。什麽未來不未來，在一起開心就好啊。”

“既然在一起開心就好，那就不要追問我們的關系了。我承認我對你的喜歡超出了朋友的範疇，但現在我正在努力控制。你在我心裏很不一樣，我對你和對小白她們不一樣，但在我心裏排第一的永遠是我的家人。我想你也這麽想的吧。”於非提到了小白，我心裏又是一陣刺痛。事實上我考慮過如果於非接受表白我對家裏出櫃的情形。人只有初戀的時候才會這麽奮不顧身意氣行事。

“你以後不要對我那麽好了。”送我出門的時候，於非半掩著臉，眼淚流了出來。這是那天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微笑著想去擦她的眼淚，被她推開關在門外。我低頭慢慢走回去。來的時候還是陽光明媚的下午，現在已是華燈初上。

眼淚紛飛，與腳步一起敲打在冰涼的臺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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