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梁山伯與羅密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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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加入學校社團的我似乎有點後知後覺。關於學生會是學生的黑社會、社團是行走校園的江湖騙子的言論常有耳聞,不過吱吱說,天下烏鴉一般黑,走哪兒都碰不到白的,不如就近找只熏陶熏陶,權當以後入大染缸的開胃菜。所以大二開學的時候我和湧動的迷彩色新生一起在社團招新的攤位上逡巡了很久,終於被話劇社連哄帶騙的拖了過去收為劇務。我後來發現這是妖孽叢生的話劇社裏最低調也是最適合我的工作了。

如果說吱吱定義了我人生詞典裏的“牛”,那麽這個話劇社則完美詮釋了後來網絡上流行起來的“囧”字,譬如女社員中十個有九個是同人女——我這麽說你應該可以想見其中的氣氛了。大家都管社長叫“劉社”,蒼白長臉,戴金絲眼鏡,門面牙齒不怎麽整齊,做起煽動性演講卻意外的振聾發聵,令人聯想到啤酒館暴動時的希特勒。副社叫茅小凡,過於紊亂的作息使得隔三差五的冒痘毀了一張其實挺清秀的小白臉,剛入社的時候同人女們只是私下YY,後來發現茅小凡是個貨真價實的小C且和劉社有過一腿反而緘默了。“有過一腿”指的是419,之後兩人一直是純潔的革命同志,頂多暧昧,但誰也不破壞游戲規則。女人們或許不太能理解這種做了不愛的關系,所以當滿臉爆痘的茅小凡和和一個月沒洗頭洗臉刮胡子的劉社打情罵俏的時候,同人女們集體選擇性失明了。

當然,我是那十分之一的非同人女的一員。雖然耳濡目染明白她們的語言,但對加入其中並沒有什麽興趣。比起男人之間的活塞運動我更關心明天下不下雨要不要帶傘。因為這個原因我在話劇社裏比過去有了小小的高調,同人女們詫異我的冷靜,正如我詫異她們的狂熱。

說到高調不得不提於非。於非是那年話劇社招入的新社員,新生,演技天然而強大。如果說吱吱和我是高調與低調的兩端,那麽於非則恰好位於兩峰的谷中央,平時被長劉海和鏡片遮擋住的眼睛在舞臺上會陡然顧盼生姿起來,而現實中則為蕓蕓眾人所淹沒。於非說自己是少女漫畫的女主角,長劉海、眼鏡與化妝是在切換高調與低調的道具。至於我,於非說,戴與不戴都是大雄。於非總是刻薄,但也是我喜歡她的原因。也許吱吱的強勢培養了我輕微的M體質,她的缺席讓我需要尋找一個新的寄主。不過,我是個被動的人,如果不是於非先來招惹,我只會在寂寞裏結繭塵封。

九月招新結束,學期末趕上社團巡禮,需要每個社團出一個節目,話劇社向來先鋒,集同人女之思廣牛人之益,決定上演“梁山伯與羅密歐”,雜糅了梁祝與莎士比亞,迎合了“斷背”與惡搞的風潮,社團巡禮的導演是學生,對噱頭十足的作品一向歡迎,顧問老師從來都是擺設,只當是“梁山伯與朱麗葉”點頭稱好。劇本講的是茅小凡飾演的羅密歐與劉社飾演的梁山伯同窗十載,在羅密歐的未婚妻馬文才——於非飾演的一腐女——處心積慮安排下終成斷背,當然遭到兩家保守父母的反對,於是如莎士比亞名著裏的神父,於非給兩人餵下藥制造假死表象後向兩家父母極力游說,終得諒解,最後開墳覆生,贏得喜慶團圓大結局。彩排效果極好,特別是劉社和茅小凡的驚天一吻令場內尖叫四起,導演喜笑顏開說果然還是話劇社的人放得開。

作為劇務我一場不落的觀看了所有彩排。劉社和茅小凡素來妖孽,不以為奇,但於非卻讓我驚訝了。她心氣高,但多次排練下來的進步說明她還是聽進了批評。她入戲很快,平淡的臺詞因為她的演繹而扣人心弦,排“游說”一幕甚至多次淚奔令我瞠目結舌。吱吱雖然偶爾也會流淚,但很快雲消雨霽,而我即使和吱吱分開的時候也只是長籲短嘆並沒有痛哭流涕。陷入假設的痛苦而不可自拔的人,我只能感嘆果然是“不瘋魔不成活”。而對於瘋魔的人,我一向敬而遠之。高中的時候班裏女生間做調查,問最能吸引自己的類型,紛紛說愛“溫柔又霸氣”的,吱吱笑說《霸王愛人》之類看多了,盡管她總是被這樣的類型征服。我說我喜歡成熟睿智專情多金的中年大叔,吱吱笑說:“你直接掛個牌子在身上說‘求包養’得了。”

那天社團巡演是七點開始,五點半演員們就在後臺集中就位。化妝師可心兩腿叉開坐在於非腿上給她化妝,一個細心描繪,一個含情脈脈,氣氛接近暧昧。“貌似舞臺上最好塗口紅而不是唇蜜也。”可心俏臀輕擺,巧笑倩兮。“那麽幫我吃掉。”高調模式中的於非嘴角一彎,作熠熠生輝狀。“我又不是賈寶玉~”可心起身,笑著作勢扇她巴掌。於非抓過她的手,往手心裏啄了一下,笑道:“賈寶玉偷吃的是胭脂~”眾人見狀,舉起相機或者手機的攝像頭對準,兩人配合地定格,遠看上去,就是熱吻的樣子。在話劇社,這樣的暧昧是一劑不可或缺的調味,對習慣柔風細雨的同人女來說,劉社和茅小凡這樣的猛藥實在有點嗆鼻。

我管著演員們蛇蛻般換下的衣服。換上了演出服的他們是另一番模樣,華麗中的喧囂忽然理直氣壯起來,不似平時突兀或者令人側目。我管著他們褪下的皮囊,平常而黯淡,就像我一樣。我穿著白色毛衣懶洋洋的靠在墻上,皮囊裏忽然響起的鈴聲及時阻止了我和墻壁的融合進程。“劉社,你的電話。”我從劉社的皮囊裏找出他的手機。劉社的煙熏妝化了一半,這時急匆匆的跑過來,邊接邊走到了窗戶前:“餵?我是。啥?!”所有的喧囂都往他那個強烈的驚嘆加省略號上凝固了,“食物中毒?!”

掛完電話的劉社眉頭緊鎖,茅小凡代表演員們小心翼翼的問道:“怎麽了?誰中毒了?”劉社嘆了口氣答:“我娘。”眾人表示慰問。劉社補充說:“是演我娘的那個宋世佳,現在在醫院掛水了。”於是氣氛一僵,沒人敢追問吃了什麽中的毒。於非化好了妝,皺著眉頭走來:“我和她有場游說的戲,怎麽辦,刪?”“刪了的話時間會不夠吧,導演要求演滿二十分鐘呢。”劉社揚起稀疏的淡黃色眉毛:“現在幾點?”茅小凡答:“六點半。”“七點開始?”“對。”“咱是第幾個節目?”“倒數第二個。”“那行,還有時間。”劉社以手支肘揉了揉眉宇:“現在這裏還有誰閑著?”眾人的視線如沸水般四溢,最後匯集到我身上。

第一次被這麽多人註視的我有些措手不及,不自覺的舉手示意道:“我,我是劇務。”“劇務是可有可無的。”劉社不由分說把我從墻壁裏拖了出來。“你們錢包手機都沒留衣服裏吧?”眾人點頭。“那就行了。其他道具不會有人拿的。把我娘的衣服給她換上,還有,”劉社甩過劇本,“幸好臺詞不多,你強記下吧。”我現在是驚慌失措了:“強記?我不行的。”“不行你怎麽過的四級啊!”劉社不由分說,“到時賬都算你頭上!”

我誠惶誠恐了,捧著劇本正要蹲到角落裏,被於非一把拉住:“上哪兒去?”“背臺詞。”“背出來了能跟我演對手戲麽?”她不戴眼鏡,劉海分到一邊,眼神有些咄咄逼人。我張口結舌,不知道說什麽。“跟我過來。”這次是於非把我拖到了一邊:“現在還有一個半小時,你還有時間。我說,你跟,盡量看我說臺詞,想不出了再看劇本。”她的臉離我的臉很近,聲音不高但是不容置疑,我呆呆的看著她,忽然覺得這種距離算不算暧昧。不,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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