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璀璨
關燈
小
中
大
事情還真如靜靜所說，王七嬸家和玉家將筵席擺了起來。時間將好安排在大年夜前兩天。
王七嬸和玉籬媽也不挨家挨戶去請，直接在小集市，村委會那裏貼了張告示。說是王鳳羽能好，全賴王家村這塊風水寶地。王七嬸和玉籬媽在菩薩面前許了願，王鳳羽好了，請全村人吃流水席，願意沾沾喜氣湊湊興的都歡迎！
事情一傳開，殺豬的事情就被二富的哥，大富攬了去。其餘的人，說玉家顯擺的也有，更還有嚼嘴說小心樂極生悲的。
讓玉籬媽和王七嬸再想不到的是，上午陳剛和三平幾個剛剛把殺好的豬肉運回家，下午第一批來幫忙的竟然是程嫂子和張順子......
玉籬媽和王七嬸看著穿得一身周正的張順子，一時倒反應不過來。屋裏四五個人呆楞良久，程嫂子自個兒拖了條板凳招呼張順子坐，自來熟地就挽了袖子去幫玉籬切菜。
程嫂子笑說：
“我們在巷口遇上的！人可不是我喊來的啊？”
玉籬媽一臉尷尬，擦幹凈手招呼張順子，
“竈房裏亂，你進堂屋裏坐吧！”
張順子仍舊是副冷冰冰的表情，頭擡得高高地，瞟眼程嫂子，也挽起袖子。
“既然是來幫忙，就動手做事吧。要坐，改天再來叨擾。”
語氣聽著倒是緩和
玉籬媽只好另找了把菜刀，又讓王冬兒端了張椅子過來給張順子安置好。
竈房裏一時靜下來，就只聽見切菜的案板當當作響，還有水龍頭裏嘩嘩的流水聲。
王鳳羽跟玉籬爸，還有二富他們在院子裏收拾借來的桌椅。此時屋子裏就玉籬，王七嬸，玉籬媽還有王冬兒和小夏幾個。玉籬暗自慶幸，嚴姐跟白嬸帶著靜茹她們在對門整理碗筷。要不兩人一碰上，該是怎樣情形？
玉籬思量，王冬兒也想到了這事。
王冬兒嘿嘿笑兩聲，忽然地用手膀子拐了拐夏彩。
“嬸子來了，你也不叫一聲？”
夏彩聞言，狠瞪下王冬兒，又脧眼張順子，嘴皮都不帶動地含糊了句“嬸嬸”。
張順子卻擡起頭正正經經應了一聲。
王冬兒跟夏彩打眼色，
“你不跟靜靜說好去大棚扯菜嗎？快去呀！”
夏彩心裏雪亮，撇撇嘴放下手裏洗的菜，慢條斯理出了門。
王冬兒沖張順子笑笑，瞥眼眾人若無其事地又切起菜來。
程嫂子吭了一聲，笑說起來，
“自家有就是好！要肉，七嬸這裏殺的有豬，要菜去玉籬大棚裏扯。不說擺兩天流水席，就是三天也輕輕松松！”
“大過年的，肉啊，菜啊，正是價好的時候。你們也真想得開，花這麽大本錢爭口氣。餵在不值當的人肚子裏，不冤枉了？”
不想張順子卻接上了程嫂子的話。
程嫂子聽著卻不是味兒，臉色一變。兩眼瞪著張順子，手裏的活兒也停了下來。
張順子見程嫂子這樣，冷冰冰的臉上依舊紋絲不動。
“不是說你。你別想多了！”
程嫂子一楞，左右看看，拿起自己的刀子和椅子轉到玉籬媽身後坐下來。
“你家辦事，我不跟她多說！”
玉籬媽伸手阻了阻兩人，沒想到程嫂子出人意外地通情達理，自己就退避開。中間隔的人一走，就剩了玉籬媽和張順子面對面。
玉籬媽扯起嘴角笑了笑，張順子也眉頭一松笑了下。
“世事就是難料。以前糊塗的人，如今也精明懂理了。”
頗為感嘆。
程嫂子聞言，呵呵笑兩聲。
“那是！要放以前，誰又想得到你今天會登玉籬家的門，還坐在竈房裏切菜？”
嘖嘖兩聲，
“你可是村裏出了名兒的矜貴人！”
說罷，瞅著張順子笑。
竈房裏一陣寂靜。沒想到張順子笑笑，臉色雖稍顯尷尬，卻大大方方地。
“說起來，這些年明裏暗裏，大大小小的恩恩怨怨都是從小海他爸還在做村長那會兒開始。誰對誰錯，是是非非，有心的人自己就能論斷，我也不想推卸。今天之所以來，只是覺得，玉籬家都有這份兒肚量，我不過借個梯子下，又有什麽好抹不下臉？”
張順子看向玉籬媽，
“小夏家出事，我娘家險險避過，自那以後我倒是明白了不少。如今跟小海他爸算是一拍兩散，又更清醒了些。以往的事不論，王泉兒出來後的事，跟我家是半點兒關系沒有。大飛鬧得太不像話，我娘家那裏也早就沒讓他去做事。我得當面跟你說個明白，免得誤會。”
全部人都看著張順子，只見她面色雖沈靜，看著玉籬**眼神卻露出絲局促，聲音也陡然變得幹啞。
“我知道我們的罪孽。本來想著不過一個魚塘，沒了也就沒了。誰想到牽扯了那麽一大幫子事出來。看著玉籬一步步走到......，我也是女人，我心裏也不好受......”
“好了！”
玉籬媽大聲打斷張順子。
“過去的事不說了！”
眼睛已經開始發紅。
王七嬸見狀，拍拍玉籬媽呵呵笑起來。
“說得是，過去的就都過去吧！如今事事如意，還提幹嘛？”
玉籬媽飛快地拭了拭眼角，也笑起來。
“我家能請村裏人來坐席，就什麽都放下了。你能來，你也想好了。這比什麽都好！”
張順子點頭，眼睛已經潤濕。
王冬兒看看兩人，大聲笑起來，
“大家都好了，就我和小夏還懸著。回頭嬸嬸們倒是幫我們一把！”
張順子立馬應聲道：
“你和小夏的事，回頭我找你爸和你媽說去！”
王冬兒一楞，又嘿嘿笑道：
“真沒想到天上真掉下個大元寶！那真謝謝嬸嬸了。”
世人都知道張順子和王冬兒媽雖是妯娌，卻從來不親近。大家也只當張順子一激動說的場面話，都沒往心裏去。
沒想到張順子說到做到。在玉家忙了一會兒，說是先回家一趟。過了晌午人再來的時候，真就帶了王冬兒媽一起過來。
王冬兒和夏彩驚得嘴都合不上。張順子微抿著嘴，沖夏彩眨眼睛。
“你婆婆都來了，你還楞著幹嘛？”
夏彩呆了下，被眾人推著給王冬兒媽送了杯茶去。王冬兒媽雖僵著臉，到底從夏彩手裏接過茶去。
王七嬸稀奇地問張順子，
“你用了什麽方兒？”
張順子笑，
“還用得著什麽方？不過就是缺個臺階兒，跟我一樣唄！”
跟王七嬸兩人相視一笑。
到了第二天，玉家擺在自己家，王七嬸家，靜茹家，玉籬婆家，連帶後來添的王冬兒家的筵席，足足走了兩輪。全村大半的人都來了不說，遠在碧暮寨的丁華父母，跟張鎮走得近的謝福夫婦一夥都來湊興。也不知誰帶的頭，來的客竟然家家都主動封了紅包。雙平和鄧立明一家三口來的時候，不僅帶了鄧月明的禮，還帶了鄧四喜送的一套貴重的嬰兒百歲鎖，儼然是在還玉籬的禮。雙平告訴玉籬，鄧四喜怕是要和娜娜離了。鄧四喜跟楊仙又走到了一起。玉籬想到壯壯，不禁嘆口氣。
晚上，玉家夫婦和女兒女婿將送的紅包打開來一算，辦場酒席竟是賺了......
第二天，玉家喊了二富，王冬兒，三平幾個年輕手腳快的，就近坐了陳鋼的車去城裏添了好些菜回來，將最後一天的酒席辦得更是豐盛。又挨家挨戶把昨天的客人請回來再坐了一回席。
從晌午前到太陽落山，三輪流水席才算擺完。
家什，酒菜都收拾妥當，已經到了大年三十。早飯剛過，幾天沒睡個好覺的玉籬揉著吃得飽飽的肚皮一個人依在娘家的竈旁，腳下是攏得旺旺的火盆。
王鳳羽走進竈房來，看見妻子雞啄米的樣子，不由笑起來。輕手輕腳走到玉籬身邊，忽地將冰涼的手伸進玉籬的脖子裏，驚得玉籬一下子跳起來。看清是王鳳羽，玉籬對著王鳳羽一陣捶，咯咯的笑聲清亮無比。
夫妻倆鬧一陣，玉籬問王鳳羽，
“人走了？”
王鳳羽笑道：
“走了。”
玉籬皺眉，
“這也太明顯了些吧！都這樣了，怎麽還不放手？這次他們是怎麽說的？”
先前要買白鷺灘養老的夫婦，在玉籬鬧出白鷺灘有鬼的事後，原本以為他們已經放下買地的念想。誰知道臨過年，竟然一大早提了禮信親自找到王鳳羽家。
因為宴客的事，王鳳羽和玉籬這幾天一直住在玉家。這邊才擺上早飯，靜靜就來把王鳳羽叫回去。
王鳳羽看著妻子，
“這回說了大實話。他們得了消息，年後從白鷺灘到河口游樂園這一片沿湖要建個公園。他們原本就是看到白鷺灘位置好，才想方設法跟家裏搭上話，打算買下來建旅館，開商店。”
玉籬聽這話，原本混混沌沌的腦子立馬清醒一大半。
“這......這些人也太會算計了！”
王鳳羽笑笑，
“今天來改主意了。說想跟咱們合夥，咱們出地，其餘資金全由他們負責，完了五五對半分！”
問玉籬，
“你覺得怎麽樣！”
玉籬細條的眉頭一挑，斜睨著王鳳羽。
“當然不行！他們也太小看咱們了！咱們自己的地，自己出資金自己幹不更好？就算要合夥，還有這麽多親近的人呢！”
王鳳羽笑看著妻子，一擡胳膊，大手在玉籬白膩的臉上親昵地捏了一下。
“果然做過幾天生意，腦瓜子一轉就想明白！”
玉籬捂臉，踮起腳去揪丈夫的臉皮。王鳳羽轉過手，將妻子緊緊抱在胸前。
粗糙的下巴摩挲在玉籬柔軟芬芳的秀發上，王鳳羽深深地吸口氣。
“你說的對。當然是咱們自己幹！我以前的那些打算算是白費了，好歹老天又給這麽次機會！我粗粗想了下，即使一時半會兒做不到他們說的那個規模，咱們就先從小投入的開始！”
微緩口氣，
“以前我去省城，見過沿路就有很多農家因地制宜，就在自己家裏開農家樂。既省成本，又合客人的心意。白鷺灘上，近有水，遠有山，難道還不如嗎？咱們就辦個原汁原味，本鄉本土的水上農家樂！還怕不受歡迎？”
玉籬被王鳳羽從背後緊緊摟著，看不到丈夫的表情。可王鳳羽溫暖的懷抱，頭頂上滾燙的呼吸，讓玉籬深深地感受到了丈夫激動的心情。
王鳳羽說一句，玉籬重重地點一下頭，臉上溢滿幸福的笑容。
王鳳羽嘆口氣，掩飾不住聲音裏的激動，
“過他個三五年，咱們再改頭換面，建旅館，開飯店，既有了資金又有了經驗！”
夫妻倆你儂我儂，正說得熱火朝天。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兩人循聲望去，玉籬媽領著孫玲站在竈房門口。孫玲正俏生生地捂著嘴笑。
玉籬臉上一熱，趕緊掙開王鳳羽。
玉籬媽斜眼瞪兩人，
“事情還沒個影兒，看你們，鐵算盤就打得劈裏啪啦！”
王鳳羽看著岳母嘿嘿一笑，玉籬趕緊上前將孫玲往屋裏拉。沒想到扯了蘿蔔帶出泥，孫玲進屋，她後邊還跟了個帶眼鏡的靦腆小夥子。
玉籬和王鳳羽一楞，玉籬媽跟兩人介紹，
“這是小孫的對象，兩人一個單位！聽說鳳羽好了，人家特地趕過來瞧瞧！”
玉籬和王鳳羽趕緊招呼兩人，一家人端茶遞果子好一陣兒忙，安置妥當，玉籬媽才笑著走開。
孫玲打量王鳳羽，推了玉籬一把，
“這麽一看，人材真是好！怪說你這麽久以來都不離不棄！”
王鳳羽聽了，笑得臉上開了朵花似的。
玉籬臉一紅，瞪眼孫玲湊到她耳根下小聲說：
“你呢？這個跟以前的看著都是一副老實人的樣子，你是怎麽想通的？”
孫玲聞言，笑看男孩子一眼，聲音清亮，
“我們倆的底子彼此都清楚。他跟我一樣，都是吃過虧的，我們算是同病相憐吧。新的一年了，我也該有個新的開始，總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孫玲這麽說，帶眼鏡的男孩子往她身邊靠緊了些，緊緊握住孫玲的手。
王鳳羽責備地看了玉籬一眼，提議帶第一次來的孫玲男朋友去湖邊逛逛再看看玉籬的大棚，下午就跟大家一起過大年！
二零零五年的這個大年，卻是老早就商量好在王鳳羽家辦。才將正午，王鳳羽幾人趕回來不說，王冬兒，二富，還有夏彩和秀秀也都進了王家門。玉家夫婦，王七嬸一家，早已經在幫白嬸和嚴姐他們收拾地方，準備飯菜。
十來號人，直忙到日頭西斜，在王家的中堂裏，三張大桌拼成一片，滿滿地擺上各種佳肴，土產，又把王冬兒父母和村頭的王二爺喊來。王鳳羽家庭院裏，燈火通明，幾家親近的人圍坐一大桌，直熱鬧到天上群星璀璨還未散去。
酒足飯飽，王鳳羽說到白鷺灘的事。問二富和王冬兒要不要跟自己合夥。
二富撓撓頭，害羞地瞟眼秀秀。
“過完年就娶她進門，我答應丈母娘結婚後就自己承包工程單幹！”
王冬兒也笑，
“我媽也說了，過完年她新開個店面，讓小夏回去幫忙！我不跟著能放心嗎......”
大家都笑起來，王鳳羽感嘆，
“大家都有出路，我也得加把勁才行！”
三平趕緊搭腔，
“沒事！羽哥！有我幫你的忙！”
靜靜奇道：
“你前不久還說好好學，將來考醫學院嗎？這麽快就變卦了？”
三平紅了耳根子趕緊辯白，
“我是說放假的時候......”
靜靜點點頭，
“這還差不多。”
夏彩看看靜靜又看看三平，撲哧笑出聲來，
“什麽時候三平的事得靜靜點頭說了算啊？”
這麽一說，靜靜的臉刷一下漲紅，引得大家又是一陣笑。
張鎮瞧見靜靜的囧樣兒，笑呵呵地沖眾人揮揮手，
“別拿小的打趣！”
跟老林和嚴姐說道：
“二富，冬子，眼看都快有家了，你們倆可也別落後。鳳羽這一好，大姐就催著他們，要抱孫子了！等孫子一出生，家裏可不夠住！到時候，大姐是要攆你們走的！”
白嬸聽張鎮這麽一說，也連聲應和，說得玉籬的臉跟著熱辣辣地。
嚴姐低頭看著碗裏笑。老林哈哈兩聲，
“大姐先寬容兩個月。我們正在瞧房子，等在城裏買了房，到村裏來看大家一趟也方便！”
大家聽說，紛紛恭喜嚴姐。安了家，就更有奔頭！
眾人說不完的話，忽然大黑從桌下鉆出來，嗚嗚兩聲。緊接著，“砰砰”兩聲破竹，漆黑的夜空裏綻開兩束絢麗的焰火。緊接著，四，五，六......無數的火樹銀花次第綻放。
眾人驚嘆著，一一從屋檐下走出來，站在天井裏踮足觀望。
玉籬悄悄拉了拉王鳳羽的衣角，兩人退出人群，出了院門。
幽黑的巷子裏，響著王鳳羽和玉籬深深淺淺的腳步聲。玉籬牽著王鳳羽氣喘籲籲地跑到村邊的大道旁，沿路已經站滿了三五成群的村人，大家都昂首屏息註視著火紅的半邊天。
王鳳羽失笑，
“就是帶我來這裏？”
玉籬嬌羞地斜眼王鳳羽，
“當然是這裏！”
依在王鳳羽懷裏，緊緊地擁著他。
“從我退學回家的那年就想這麽跟你看煙花。那該多幸福......都幾年了，總算能有這樣的機會！”
王鳳羽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漸漸淡去。雙臂收攏，深深地將玉籬抱緊，在玉籬耳旁說道：
“以後咱們每年都來。”
玉籬將頭埋在王鳳羽的臂彎裏，笑著點點頭。
恍惚間，近旁的一群人招呼兩人。
玉籬和王鳳羽看過去，大飛，王泉兒夫婦幾個人一堆，齊齊地往這邊望來。玉籬和王鳳羽稍一遲疑，也都笑著向那邊點了點頭。
兩人相擁著，直到煙花散盡，天際重又歸於一片寧靜仍舊佇立著。
王鳳羽輕輕地問道：
“有沒有後悔過？......”
玉籬微揚起頭，看著王鳳羽，長長的睫毛忽閃，眼睛亮得如同當空的明星，
“沒有什麽好後悔，我要的，一樣都不缺了。”
王鳳羽註視著玉籬，嘴角微揚，低頭深深吻在妻子寶石般的眼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王七嬸和玉籬媽也不挨家挨戶去請，直接在小集市，村委會那裏貼了張告示。說是王鳳羽能好，全賴王家村這塊風水寶地。王七嬸和玉籬媽在菩薩面前許了願，王鳳羽好了，請全村人吃流水席，願意沾沾喜氣湊湊興的都歡迎！
事情一傳開，殺豬的事情就被二富的哥，大富攬了去。其餘的人，說玉家顯擺的也有，更還有嚼嘴說小心樂極生悲的。
讓玉籬媽和王七嬸再想不到的是，上午陳剛和三平幾個剛剛把殺好的豬肉運回家，下午第一批來幫忙的竟然是程嫂子和張順子......
玉籬媽和王七嬸看著穿得一身周正的張順子，一時倒反應不過來。屋裏四五個人呆楞良久，程嫂子自個兒拖了條板凳招呼張順子坐，自來熟地就挽了袖子去幫玉籬切菜。
程嫂子笑說：
“我們在巷口遇上的！人可不是我喊來的啊？”
玉籬媽一臉尷尬，擦幹凈手招呼張順子，
“竈房裏亂，你進堂屋裏坐吧！”
張順子仍舊是副冷冰冰的表情，頭擡得高高地，瞟眼程嫂子，也挽起袖子。
“既然是來幫忙，就動手做事吧。要坐，改天再來叨擾。”
語氣聽著倒是緩和
玉籬媽只好另找了把菜刀，又讓王冬兒端了張椅子過來給張順子安置好。
竈房裏一時靜下來，就只聽見切菜的案板當當作響，還有水龍頭裏嘩嘩的流水聲。
王鳳羽跟玉籬爸，還有二富他們在院子裏收拾借來的桌椅。此時屋子裏就玉籬，王七嬸，玉籬媽還有王冬兒和小夏幾個。玉籬暗自慶幸，嚴姐跟白嬸帶著靜茹她們在對門整理碗筷。要不兩人一碰上，該是怎樣情形？
玉籬思量，王冬兒也想到了這事。
王冬兒嘿嘿笑兩聲，忽然地用手膀子拐了拐夏彩。
“嬸子來了，你也不叫一聲？”
夏彩聞言，狠瞪下王冬兒，又脧眼張順子，嘴皮都不帶動地含糊了句“嬸嬸”。
張順子卻擡起頭正正經經應了一聲。
王冬兒跟夏彩打眼色，
“你不跟靜靜說好去大棚扯菜嗎？快去呀！”
夏彩心裏雪亮，撇撇嘴放下手裏洗的菜，慢條斯理出了門。
王冬兒沖張順子笑笑，瞥眼眾人若無其事地又切起菜來。
程嫂子吭了一聲，笑說起來，
“自家有就是好！要肉，七嬸這裏殺的有豬，要菜去玉籬大棚裏扯。不說擺兩天流水席，就是三天也輕輕松松！”
“大過年的，肉啊，菜啊，正是價好的時候。你們也真想得開，花這麽大本錢爭口氣。餵在不值當的人肚子裏，不冤枉了？”
不想張順子卻接上了程嫂子的話。
程嫂子聽著卻不是味兒，臉色一變。兩眼瞪著張順子，手裏的活兒也停了下來。
張順子見程嫂子這樣，冷冰冰的臉上依舊紋絲不動。
“不是說你。你別想多了！”
程嫂子一楞，左右看看，拿起自己的刀子和椅子轉到玉籬媽身後坐下來。
“你家辦事，我不跟她多說！”
玉籬媽伸手阻了阻兩人，沒想到程嫂子出人意外地通情達理，自己就退避開。中間隔的人一走，就剩了玉籬媽和張順子面對面。
玉籬媽扯起嘴角笑了笑，張順子也眉頭一松笑了下。
“世事就是難料。以前糊塗的人，如今也精明懂理了。”
頗為感嘆。
程嫂子聞言，呵呵笑兩聲。
“那是！要放以前，誰又想得到你今天會登玉籬家的門，還坐在竈房裏切菜？”
嘖嘖兩聲，
“你可是村裏出了名兒的矜貴人！”
說罷，瞅著張順子笑。
竈房裏一陣寂靜。沒想到張順子笑笑，臉色雖稍顯尷尬，卻大大方方地。
“說起來，這些年明裏暗裏，大大小小的恩恩怨怨都是從小海他爸還在做村長那會兒開始。誰對誰錯，是是非非，有心的人自己就能論斷，我也不想推卸。今天之所以來，只是覺得，玉籬家都有這份兒肚量，我不過借個梯子下，又有什麽好抹不下臉？”
張順子看向玉籬媽，
“小夏家出事，我娘家險險避過，自那以後我倒是明白了不少。如今跟小海他爸算是一拍兩散，又更清醒了些。以往的事不論，王泉兒出來後的事，跟我家是半點兒關系沒有。大飛鬧得太不像話，我娘家那裏也早就沒讓他去做事。我得當面跟你說個明白，免得誤會。”
全部人都看著張順子，只見她面色雖沈靜，看著玉籬**眼神卻露出絲局促，聲音也陡然變得幹啞。
“我知道我們的罪孽。本來想著不過一個魚塘，沒了也就沒了。誰想到牽扯了那麽一大幫子事出來。看著玉籬一步步走到......，我也是女人，我心裏也不好受......”
“好了！”
玉籬媽大聲打斷張順子。
“過去的事不說了！”
眼睛已經開始發紅。
王七嬸見狀，拍拍玉籬媽呵呵笑起來。
“說得是，過去的就都過去吧！如今事事如意，還提幹嘛？”
玉籬媽飛快地拭了拭眼角，也笑起來。
“我家能請村裏人來坐席，就什麽都放下了。你能來，你也想好了。這比什麽都好！”
張順子點頭，眼睛已經潤濕。
王冬兒看看兩人，大聲笑起來，
“大家都好了，就我和小夏還懸著。回頭嬸嬸們倒是幫我們一把！”
張順子立馬應聲道：
“你和小夏的事，回頭我找你爸和你媽說去！”
王冬兒一楞，又嘿嘿笑道：
“真沒想到天上真掉下個大元寶！那真謝謝嬸嬸了。”
世人都知道張順子和王冬兒媽雖是妯娌，卻從來不親近。大家也只當張順子一激動說的場面話，都沒往心裏去。
沒想到張順子說到做到。在玉家忙了一會兒，說是先回家一趟。過了晌午人再來的時候，真就帶了王冬兒媽一起過來。
王冬兒和夏彩驚得嘴都合不上。張順子微抿著嘴，沖夏彩眨眼睛。
“你婆婆都來了，你還楞著幹嘛？”
夏彩呆了下，被眾人推著給王冬兒媽送了杯茶去。王冬兒媽雖僵著臉，到底從夏彩手裏接過茶去。
王七嬸稀奇地問張順子，
“你用了什麽方兒？”
張順子笑，
“還用得著什麽方？不過就是缺個臺階兒，跟我一樣唄！”
跟王七嬸兩人相視一笑。
到了第二天，玉家擺在自己家，王七嬸家，靜茹家，玉籬婆家，連帶後來添的王冬兒家的筵席，足足走了兩輪。全村大半的人都來了不說，遠在碧暮寨的丁華父母，跟張鎮走得近的謝福夫婦一夥都來湊興。也不知誰帶的頭，來的客竟然家家都主動封了紅包。雙平和鄧立明一家三口來的時候，不僅帶了鄧月明的禮，還帶了鄧四喜送的一套貴重的嬰兒百歲鎖，儼然是在還玉籬的禮。雙平告訴玉籬，鄧四喜怕是要和娜娜離了。鄧四喜跟楊仙又走到了一起。玉籬想到壯壯，不禁嘆口氣。
晚上，玉家夫婦和女兒女婿將送的紅包打開來一算，辦場酒席竟是賺了......
第二天，玉家喊了二富，王冬兒，三平幾個年輕手腳快的，就近坐了陳鋼的車去城裏添了好些菜回來，將最後一天的酒席辦得更是豐盛。又挨家挨戶把昨天的客人請回來再坐了一回席。
從晌午前到太陽落山，三輪流水席才算擺完。
家什，酒菜都收拾妥當，已經到了大年三十。早飯剛過，幾天沒睡個好覺的玉籬揉著吃得飽飽的肚皮一個人依在娘家的竈旁，腳下是攏得旺旺的火盆。
王鳳羽走進竈房來，看見妻子雞啄米的樣子，不由笑起來。輕手輕腳走到玉籬身邊，忽地將冰涼的手伸進玉籬的脖子裏，驚得玉籬一下子跳起來。看清是王鳳羽，玉籬對著王鳳羽一陣捶，咯咯的笑聲清亮無比。
夫妻倆鬧一陣，玉籬問王鳳羽，
“人走了？”
王鳳羽笑道：
“走了。”
玉籬皺眉，
“這也太明顯了些吧！都這樣了，怎麽還不放手？這次他們是怎麽說的？”
先前要買白鷺灘養老的夫婦，在玉籬鬧出白鷺灘有鬼的事後，原本以為他們已經放下買地的念想。誰知道臨過年，竟然一大早提了禮信親自找到王鳳羽家。
因為宴客的事，王鳳羽和玉籬這幾天一直住在玉家。這邊才擺上早飯，靜靜就來把王鳳羽叫回去。
王鳳羽看著妻子，
“這回說了大實話。他們得了消息，年後從白鷺灘到河口游樂園這一片沿湖要建個公園。他們原本就是看到白鷺灘位置好，才想方設法跟家裏搭上話，打算買下來建旅館，開商店。”
玉籬聽這話，原本混混沌沌的腦子立馬清醒一大半。
“這......這些人也太會算計了！”
王鳳羽笑笑，
“今天來改主意了。說想跟咱們合夥，咱們出地，其餘資金全由他們負責，完了五五對半分！”
問玉籬，
“你覺得怎麽樣！”
玉籬細條的眉頭一挑，斜睨著王鳳羽。
“當然不行！他們也太小看咱們了！咱們自己的地，自己出資金自己幹不更好？就算要合夥，還有這麽多親近的人呢！”
王鳳羽笑看著妻子，一擡胳膊，大手在玉籬白膩的臉上親昵地捏了一下。
“果然做過幾天生意，腦瓜子一轉就想明白！”
玉籬捂臉，踮起腳去揪丈夫的臉皮。王鳳羽轉過手，將妻子緊緊抱在胸前。
粗糙的下巴摩挲在玉籬柔軟芬芳的秀發上，王鳳羽深深地吸口氣。
“你說的對。當然是咱們自己幹！我以前的那些打算算是白費了，好歹老天又給這麽次機會！我粗粗想了下，即使一時半會兒做不到他們說的那個規模，咱們就先從小投入的開始！”
微緩口氣，
“以前我去省城，見過沿路就有很多農家因地制宜，就在自己家裏開農家樂。既省成本，又合客人的心意。白鷺灘上，近有水，遠有山，難道還不如嗎？咱們就辦個原汁原味，本鄉本土的水上農家樂！還怕不受歡迎？”
玉籬被王鳳羽從背後緊緊摟著，看不到丈夫的表情。可王鳳羽溫暖的懷抱，頭頂上滾燙的呼吸，讓玉籬深深地感受到了丈夫激動的心情。
王鳳羽說一句，玉籬重重地點一下頭，臉上溢滿幸福的笑容。
王鳳羽嘆口氣，掩飾不住聲音裏的激動，
“過他個三五年，咱們再改頭換面，建旅館，開飯店，既有了資金又有了經驗！”
夫妻倆你儂我儂，正說得熱火朝天。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兩人循聲望去，玉籬媽領著孫玲站在竈房門口。孫玲正俏生生地捂著嘴笑。
玉籬臉上一熱，趕緊掙開王鳳羽。
玉籬媽斜眼瞪兩人，
“事情還沒個影兒，看你們，鐵算盤就打得劈裏啪啦！”
王鳳羽看著岳母嘿嘿一笑，玉籬趕緊上前將孫玲往屋裏拉。沒想到扯了蘿蔔帶出泥，孫玲進屋，她後邊還跟了個帶眼鏡的靦腆小夥子。
玉籬和王鳳羽一楞，玉籬媽跟兩人介紹，
“這是小孫的對象，兩人一個單位！聽說鳳羽好了，人家特地趕過來瞧瞧！”
玉籬和王鳳羽趕緊招呼兩人，一家人端茶遞果子好一陣兒忙，安置妥當，玉籬媽才笑著走開。
孫玲打量王鳳羽，推了玉籬一把，
“這麽一看，人材真是好！怪說你這麽久以來都不離不棄！”
王鳳羽聽了，笑得臉上開了朵花似的。
玉籬臉一紅，瞪眼孫玲湊到她耳根下小聲說：
“你呢？這個跟以前的看著都是一副老實人的樣子，你是怎麽想通的？”
孫玲聞言，笑看男孩子一眼，聲音清亮，
“我們倆的底子彼此都清楚。他跟我一樣，都是吃過虧的，我們算是同病相憐吧。新的一年了，我也該有個新的開始，總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孫玲這麽說，帶眼鏡的男孩子往她身邊靠緊了些，緊緊握住孫玲的手。
王鳳羽責備地看了玉籬一眼，提議帶第一次來的孫玲男朋友去湖邊逛逛再看看玉籬的大棚，下午就跟大家一起過大年！
二零零五年的這個大年，卻是老早就商量好在王鳳羽家辦。才將正午，王鳳羽幾人趕回來不說，王冬兒，二富，還有夏彩和秀秀也都進了王家門。玉家夫婦，王七嬸一家，早已經在幫白嬸和嚴姐他們收拾地方，準備飯菜。
十來號人，直忙到日頭西斜，在王家的中堂裏，三張大桌拼成一片，滿滿地擺上各種佳肴，土產，又把王冬兒父母和村頭的王二爺喊來。王鳳羽家庭院裏，燈火通明，幾家親近的人圍坐一大桌，直熱鬧到天上群星璀璨還未散去。
酒足飯飽，王鳳羽說到白鷺灘的事。問二富和王冬兒要不要跟自己合夥。
二富撓撓頭，害羞地瞟眼秀秀。
“過完年就娶她進門，我答應丈母娘結婚後就自己承包工程單幹！”
王冬兒也笑，
“我媽也說了，過完年她新開個店面，讓小夏回去幫忙！我不跟著能放心嗎......”
大家都笑起來，王鳳羽感嘆，
“大家都有出路，我也得加把勁才行！”
三平趕緊搭腔，
“沒事！羽哥！有我幫你的忙！”
靜靜奇道：
“你前不久還說好好學，將來考醫學院嗎？這麽快就變卦了？”
三平紅了耳根子趕緊辯白，
“我是說放假的時候......”
靜靜點點頭，
“這還差不多。”
夏彩看看靜靜又看看三平，撲哧笑出聲來，
“什麽時候三平的事得靜靜點頭說了算啊？”
這麽一說，靜靜的臉刷一下漲紅，引得大家又是一陣笑。
張鎮瞧見靜靜的囧樣兒，笑呵呵地沖眾人揮揮手，
“別拿小的打趣！”
跟老林和嚴姐說道：
“二富，冬子，眼看都快有家了，你們倆可也別落後。鳳羽這一好，大姐就催著他們，要抱孫子了！等孫子一出生，家裏可不夠住！到時候，大姐是要攆你們走的！”
白嬸聽張鎮這麽一說，也連聲應和，說得玉籬的臉跟著熱辣辣地。
嚴姐低頭看著碗裏笑。老林哈哈兩聲，
“大姐先寬容兩個月。我們正在瞧房子，等在城裏買了房，到村裏來看大家一趟也方便！”
大家聽說，紛紛恭喜嚴姐。安了家，就更有奔頭！
眾人說不完的話，忽然大黑從桌下鉆出來，嗚嗚兩聲。緊接著，“砰砰”兩聲破竹，漆黑的夜空裏綻開兩束絢麗的焰火。緊接著，四，五，六......無數的火樹銀花次第綻放。
眾人驚嘆著，一一從屋檐下走出來，站在天井裏踮足觀望。
玉籬悄悄拉了拉王鳳羽的衣角，兩人退出人群，出了院門。
幽黑的巷子裏，響著王鳳羽和玉籬深深淺淺的腳步聲。玉籬牽著王鳳羽氣喘籲籲地跑到村邊的大道旁，沿路已經站滿了三五成群的村人，大家都昂首屏息註視著火紅的半邊天。
王鳳羽失笑，
“就是帶我來這裏？”
玉籬嬌羞地斜眼王鳳羽，
“當然是這裏！”
依在王鳳羽懷裏，緊緊地擁著他。
“從我退學回家的那年就想這麽跟你看煙花。那該多幸福......都幾年了，總算能有這樣的機會！”
王鳳羽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漸漸淡去。雙臂收攏，深深地將玉籬抱緊，在玉籬耳旁說道：
“以後咱們每年都來。”
玉籬將頭埋在王鳳羽的臂彎裏，笑著點點頭。
恍惚間，近旁的一群人招呼兩人。
玉籬和王鳳羽看過去，大飛，王泉兒夫婦幾個人一堆，齊齊地往這邊望來。玉籬和王鳳羽稍一遲疑，也都笑著向那邊點了點頭。
兩人相擁著，直到煙花散盡，天際重又歸於一片寧靜仍舊佇立著。
王鳳羽輕輕地問道：
“有沒有後悔過？......”
玉籬微揚起頭，看著王鳳羽，長長的睫毛忽閃，眼睛亮得如同當空的明星，
“沒有什麽好後悔，我要的，一樣都不缺了。”
王鳳羽註視著玉籬，嘴角微揚，低頭深深吻在妻子寶石般的眼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