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平一哭，靜靜看著三平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勸才好。

靜靜從小到大，沒少見人哭的樣子。看得最多的是自個兒的母親。靜靜被人罵“野孩子”的時候她哭；沒有錢交學費的時候，她也哭；受了別人恩惠，她還是哭。就是靜靜自己，有時候也偷偷落淚。可是三平跟自己多不同啊……

三平有視自己如同眼珠子的父母親，還有時常吵架打嘴仗卻又無比疼愛他的姐姐。再加上玉籬家，多少人圍著他轉？靜靜印象裏，這個長相斯文的男孩子，即使已經冒得比他爸還高出一個頭，可眼睛裏那股子懵懵懂懂的稚氣，讓靜靜看了又好笑又有幾分嫉妒。

這個莽撞的男孩子渾身散發著陽光的味道，讓靜靜不由自主地覺得他很親近。

靜靜坐在三平旁邊，三平越哭越大聲，像個孩子似地。阿黃蹲在三平對面爪子裏抱節木頭啃得很是賣力。靜靜真奇怪，阿黃看著三平哭，嗚咽了一聲，湊上前去添他的腳丫。三平伸腿一腳將阿黃踢得驚到墻角，縮在墻角裏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靜靜不由生氣，

“阿黃也沒惹你……”

三平不理靜靜，撿起搭在竈房邊上的一個簸箕朝阿黃扔去。阿黃嚇得一竄，貼著墻根溜出門去。

靜靜責怪三平，

“你這是幹什麽？”

三平恨恨地說道：

“看著礙眼！”

靜靜氣結，站起身看著三平不說話。

三平將頭轉開，

“你來幹什麽？還沒看夠笑話嗎？”

靜靜默不做聲地盯著三平看了半晌，三平背脊火辣辣的，毛躁地站起來。

“走開！讓我一個人呆著！用不著你好心！”

“你不覺得現在在大夥兒眼裏，你是最礙眼的嗎？”

靜靜突然說道。

三平停下來，直直地跟靜靜對視著，眼裏滿是震驚和掙紮，“我不是故意的！”

嘶喊著，眼眶裏的眼淚又在打轉。

靜靜看他這樣子，又有些不忍心，沈默著不說話。

“……那還要我怎麽樣？是不是要我償命！”

聲嘶力竭地沖靜靜嚷道。攥緊的雙拳微微顫抖。

靜靜一激靈。不由訓斥三平，

“瞎說什麽！羽哥不會有事的！”

三平望著靜靜，重又頹然地跌坐在門檻上。

靜靜看去，三平臉色蒼白，顴骨也高高突起。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由讓靜靜生出幾分憐憫。靜靜語氣一緩，“你這樣不好。你不覺得嗎？”

三平“哼”一聲，聲音帶著鼻音。像個委屈的孩子，“我從頭到腳沒一處好的，我就是個廢物。幹啥啥不成，凈幹敗家的事！”

口氣跟王七罵他的一模一樣。

說完挑釁地斜眼橫著靜靜。

靜靜籲口氣，

“別人說你，怎麽說都不過份。可你不能這麽看自己！要連自個兒都看不起自個兒，那真就不值得同情了！”

三平仍舊眼也不眨地狠瞪著靜靜，

“那又怎樣？我也看不起自己！”

不等靜靜答話，聲淚俱下，

“好不容易考上個好學校，老師講什麽卻聽不懂！回來種地，被人笑話；種地就種地吧，我跑去工地幹什麽？我去湊什麽熱鬧？沒掙口氣卻害了鳳羽哥，也害了玉籬姐！”

眼淚珠子滴滴答答掉落在地上！

靜靜看他這個樣子。一股無名火竄上來。

“瞧你沒出息的樣子！好歹你是個男生，眼淚就這麽不值錢嗎？有這心思，有這功夫，你到玉籬姐跟前去。到鳳羽哥跟前去，錯了，就彌補！”

三平停下來，眨巴著眼睛看靜靜，

“彌補？我彌補得了嗎？……”

靜靜點點頭，目光堅定，

“能做多少算多少！一時做不完，來日方長！”

三平喃喃地，

“真的？……”

靜靜忍了下，嘆口氣，

“不知道怎麽跟你說！你相信我吧。你看我，做的錯事不比你多。像你這樣，跟浮萍似地，無著無落，肯定做什麽都不成！你得把心定下來，踏踏實實才行！”

三平眼睛發亮，

“你說得太對了，我真地跟浮萍似地，擱哪兒都覺得不對勁兒！”

靜靜趁熱打鐵，

“想過為什麽嗎？”

三平吸吸鼻子，

“想過。我第一步就走錯了，我不自量力跑去一中幹嘛？那裏是尖子生紮堆的地方，我去不自找沒趣嗎？我該跟王志兵一起去鎮上的中學。說不定，我一努力還真就考上大學。哪裏還會惹出一彎子事！”

靜靜想想，

“你說的，對，也不對。”

三平站起身望著靜靜，眼裏有掩飾不住的熱切，“你說說，怎麽對，怎麽不對了？”

靜靜說道：

“按你說的，一個蘿蔔一個坑，要選對自己的位置，這話不錯！”

三平雞啄米似地直點頭，

“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靜靜又說：

“可既然已經進了一中，有這麽好的機會，就應該盡全力去把握好。高中三年，你一個學期還沒上滿就放棄，這樣沒耐心沒毅力，我覺得即使當初選其他學校也未必就能好好念書。”

說到這裏，靜靜不禁很是內疚，

“要說起來，也是我連累了你。你開始曠課就是從跟劉韜他們打架開始的吧？”

三平梗了脖子，

“什麽曠課？我請了假的！”

稍一遲疑，又說：

“你別多想，我老早就覺得不得勁兒，有沒有那回事。都是要回來的……”

靜靜聞言，小巧的嘴角微微上揚。無論如何，面前的大男孩兒始終有一顆純凈的心。他只是一時看不清楚而已，就跟自己當初一樣。

靜靜指指竈房裏，

“咱們坐到那裏，邊吃邊說！”

三平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跟在靜靜後邊進了竈房。靜靜輕咬嘴唇，稍一猶豫。自己動手打開三平家的碗櫃門。結果找了一通，碗櫃了除了碗和盤，空空如也。

靜靜吃驚地張大了嘴，

“你這些天吃什麽？”

三平撓撓頭，

“他倆……一直在玉籬姐家忙活，我也吃不下，就懶得動手了……”

靜靜恍然大悟，

“難怪阿黃餓成這樣！”

問了三平泡菜壇子在哪裏。小心翼翼地撈了大盤子泡菜出來，又用熟油和調料辦好，香噴噴地擺在三平面前。

三平不自覺地咽咽口水，

“想不到你還有這手！”

靜靜擡擡眉，

“你小看我了！以前我媽時不時跟張叔跑縣上，我一個人在家從沒把自己餓著！想吃什麽就做什麽。我還會做泡菜呢！以後做了給你嘗嘗！”

三平高興地點點頭，端起粥碗一口就喝了大半下去。

靜靜看見，又跑回玉籬家用小缽子盛了滿滿一缽來。三平伸了手去接，靜靜卻四處張望，先就把阿黃的碗倒得滿滿的，剩下才一股腦兒放在三平跟前。

“阿黃跟你這麽親，也不能忘了他！”

一轉身，輕盈地跳過竈房的門檻，大聲喊阿黃。

三平楞楞地看著靜靜的背影。有片刻失神。只一瞬。阿黃竄進竈房狼吞虎咽地吞著碗裏的粥，間或伸長了舌頭一卷，警惕地看眼三平。唏裏嘩啦的聲音在安靜的竈房裏格外響亮。三平很不是滋味，“看吧。跟著我，連狗都是倒黴的。”

靜靜撲哧一聲笑起來。

“還真像！”

三平瞟眼靜靜，立馬又垂眼看著碗裏的粥，“什麽真像？”

靜靜笑聲清亮，秀氣的眉頭彎成了好看的細柳葉，“就剛才你倆喝粥的樣兒！”

三平一聽，猛地站起來，對上靜靜含笑的目光，又怏怏地坐下去。悶頭一聲不吭地小口喝著粥。

靜靜笑得更是開心。三平越來越別扭，靜靜見狀，趕緊憋了笑，清清嗓子，“說剛才的事。你想沒想過，自己到底錯在哪兒？”

三平嘟噥，

“該說的都說了，我真地也不想這樣……”

靜靜點點頭，沈默了一下，

“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賣力地學習嗎？”

三平看著靜靜搖頭，

“不知道……”

靜靜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因為我嫌我媽丟人。”

三平吃驚地睜大眼睛瞪著靜靜。靜靜淡淡地笑笑，“從小，因為她是個寡婦，因為她為了養我什麽都肯幹，我沒少被人指點，沒少被人欺負。只有離開這裏，我才能像別人一樣挺起胸膛做人。”

三平一臉不可置信，

“可是你學習成績這麽好，你媽和你老師多喜歡你！”

靜靜不搭話，又問三平，

“你說玉籬姐都不上學了，她為什麽還這麽折騰？還有羽哥，他從小就得照顧白嬸，還進了監獄差點兒就沒命，他為什麽還越來越有沖勁兒？”

提到王鳳羽和玉籬，三平嚅了嚅嘴唇，低下頭輕聲說：“不知道……”

靜靜說：

“玉籬姐輟學心裏想著玉叔玉嬸；羽哥是白嬸的支柱，現在又多了玉籬姐。他們都有自己追求和守護的東西。雖然我的想法是錯的，可我也有我的目標。你明白嗎？”

三平皺眉看著靜靜，不言語。

靜靜沖三平招招手，

“你跟我來。”

三平疑惑地跟著靜靜走到院子裏，靜靜指著三平家的院墻外。

高高的水泥墻外邊，有屋瓦墻沿，還有遠遠冒出頭的青枝鸀葉。

靜靜說：

“就跟那些樹似的，只有根牢牢地抓住地面，有了賴以生存的一方土地才會長成參天大樹，枝葉繁茂。三平，你立足的土地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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