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選擇

關燈
到了第二天,玉籬媽和玉籬早早到了村委會。事到如今,這件事不管結果如何,最重要是早點了結了。玉籬媽最擔心的,不過事情越演越烈,讓風言風語傳到玉籬爸耳朵裏。一個那麽要強的人,如今眼看著自己曾經那樣護在羽翼下的母女倆受這樣的委屈,那樣的痛,比現如今自己和女兒受點外人的委屈,更讓人心疼。自己的丈夫,自己了解。到時恐怕是生不如死吧。又才剛失了條腿……一想到這些,玉籬媽就再也顧不得許多。先玉籬還要拼著給母親討個公道回來,玉籬媽把玉籬爸擡了出來,才萬分不忍地看著女兒閉了嘴。

母女倆在村委會等了又等,終於等到村長王德友來,又讓人去喊王大富家的人。誰知說是王家的人忙,沒功夫來。這可算怎麽回事?玉籬媽非要王德友給個定論不可。三個人就先去了王家,卻見王家關門鎖戶。又到了王家稻田裏,才算找著人。

王大富和大富媽見了來人,割谷子的割谷子,打谷的打谷,都裝著沒看見。最後還是翠竹和二富迎上來。

“嬸嬸,咱們兩家打交道這麽多年,您就看在我的面上,體諒大富一回。如今我婆婆沒事,咱們就不提這個事了,好不?”

翠竹看了看丈夫,壓低了聲音。在打谷機的喧囂下,要不是湊近了,眾人根本聽不真切。

玉籬媽素來知道王大富這個媳婦兒還算明白人,還曾跟王七嬸可惜:這麽個好姑娘配了王大富這個莽夫。人家也是幾歲娃娃的媽了,這樣低聲下氣地求人,又夾在糊塗老公和不講理的婆婆中間,玉籬媽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二富一看,也湊過來。

“玉嬸,您就看我哥是個糊塗人又是小輩的面上,別跟他見真。改天得空,我喊他提上東西去給您和玉籬賠禮!”

話說得豪爽,玉籬媽聽了也只得苦笑。

大富和二富,誰大誰小?二富雖也不是個倔主,可從來沒聽說過大富聽二富的事。玉籬媽一笑,眼角還有隱隱的痛。可是人家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自己本身就不是來惹事的,且還有塊更大的心病等著自己,人給搭個臺階就見好收了吧……“我倒沒什麽,只是大嫂子那裏可是沒事了?要不要咱們去縣醫院好好看看?”

多的暫且不計,大富媽那裏可要有個說法才好。

“不用不用,我媽好了,一點兒沒事!這不都下田了嗎?”

說話的是二富,說完尷尬地“嘿嘿”一笑。

翠竹明白玉籬媽的意思,特意看了王德友一眼,“真好了,德叔在,德叔可以證明。二富可不胡亂說的。是吧,二富?”

玉籬媽看二富點了頭,不再言語。

玉籬站在一旁,看了眼一旁裝瘋賣傻,只管低頭打谷子的王大富,終究沒管住自己的嘴,定定地看著翠竹,“昨天舀凳子砸了……一下,今天要不還是說清楚吧。”

翠竹一陣詫異,一下子明白過來,臉上的笑容更緩和了些,“玉籬,是大富不對,我蘀他說聲‘對不住’,好不好?”

且不待玉籬媽搭話,王德友這裏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既然錯了的都認錯了,我看這事也就這樣吧。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大家鄉裏鄉親的,吵幾句,拌個嘴,也不該記仇。以後這事誰也別提了。誰要再翻起來,我可就找誰問說法!”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事情也不過如此吧。要是往日爸爸還好好的,自己也沒丟爹媽的臉,玉家還殷殷實實地,別人還會不會動不動就舀自家開刀,隨隨便便倒個歉就算完?現在呢?連個主持公道的人都沒有。就連自己,都抱著息事寧人的心態。可是又如何,難道自己有辦法嗎?玉籬緊緊地抿著嘴唇。

一場鬧劇,就這麽草草收了尾。

玉家母女各懷心事,誰也不作聲,回到了家。

趁著還有時間,玉籬媽在竈房鼓搗了半天,給玉籬準備了好幾罐頭瓶子下飯的鹹菜。這一陣子,眼見著懂事的女兒一陣陣往下瘦,做媽的不是沒看在眼裏。只是最近,大大小小,紛紛雜雜的事,自己又只一個人,實在是縱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有些事,說明白了,不過讓這個家更苦楚些而已。

玉籬媽裝好瓶,又用毛巾把瓶子擦幹凈,放在幹凈的塑料袋裏捆結實,才舀進房裏給玉籬。

“媽都好好封了口的,吃完蓋上蓋子,再把袋口子一紮,絕計不會竄味。平常口裏沒味道,就好舀這些東西出來下下飯。你看你,臉都只有巴掌大了,也多吃幾口。別的同學要,也盡管送人家嘗嘗,不夠下次再多帶點。我和你爸兩人在家,能吃多少?只要人家不嫌棄,又不是什麽精貴東西。你們這些孩子,都不容易……”

玉籬媽坐在床頭看著玉籬一件件地收拾著帶到學校的衣服。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玉籬說著話。

玉籬把手裏的衣服疊了又疊。

“那要是我在家,您們倆也熱鬧些……”

“誰說不是。你要在家,你爸飯都要多吃碗。幸好這一星期也一晃眼就過,隔三差五回來一趟,我們就知足了。”

玉籬媽並沒有聽出玉籬話裏的意思。

玉籬默然。

忍了又忍,又鼓起勇氣開口,

“昨兒還遇到村頭的王二爺……”

玉籬媽正在晃神。聽女兒這麽一說,以為玉籬還對昨天放水的事耿耿於懷。不等說完,就打斷了玉籬的話。

“你也是無心,事情說明白就好。王大富家還是有明白人,這不都道歉了嗎?媽也是個火爆性子,他們也沒討了便宜,村長各打五十大板也是該……”

其實玉籬媽是想跟女兒說,這事本也不算什麽大事,本不該怪她做錯了。可是既然自己的女兒沒錯,事情怎麽就鬧這麽大了?真要刨根問底,她這當媽的覺得心酸。眼睜睜看著女兒自責又無奈。不禁嘆了口氣。

玉籬看著母親這樣,哪有不明白的。忍了半天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又生生咽了回去。算了吧,過了這星期再說。這一茬接一茬的,自己的決定會不會讓父母更難受?可是不快刀斬亂麻,以後的路還那麽長,又該怎麽辦?……

玉籬媽見女兒盯著手裏的衣服發呆,像是想起來什麽。忙不疊地在褲兜裏掏出一張嶄新的五十元鈔票,笑道,“瞧我這記性,我這專門進來給你錢,倒差點忘了。”

玉籬轉頭看過去,媽媽舀著錢的手,骨節分明,十一月還沒到,才是初秋,已經開始皴裂。和嶄新的錢幣對比鮮明。

“上星期給我的還有二十多塊沒用完,再多給我十塊就夠了。再說,您也不必巴巴地跑到小賣部換新錢。我都長這麽大了,也不是小時候不懂事……”

玉籬剛剛上中學那會兒,嫌每星期媽媽給的那堆零零整整拼起來的錢又臟又破,當著同學舀出來丟臉。媽媽就每星期到小賣部換了新錢再給她帶去學校做生活費。久兒久之都成了習慣。殊不知,以前自家還沒養那魚塘,自己每周的生活費,不是媽媽從地裏刨些菜去賣,就是爸爸到海裏摸魚,一分一角攢起來的……玉籬想到這些,那悶悶的感覺又湧了上來,讓人喘不過氣。

玉籬媽聽女兒這麽說,唬了臉。

“該說你這臉怎麽越長越小了。你媽什麽時候讓你省過?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你們這樣的年紀,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每天用功又辛苦,營養跟不上,落下病來,多的都要搭出去。你這孩子怎麽就糊塗?!”

這樣的話,玉籬沒少聽,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媽媽就要重覆幾遍。事實是自己沒比同學缺什麽。別人有的自己都有,別人沒有的,少不得自己還有。往日,只覺得自己很幸福。如今一聽,只覺得心酸。自己已經糊塗了太久,不能再這樣。

玉籬心裏一定,強壓下去的念頭再次湧起。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去和媽媽並肩坐下。

“媽,其實,我是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玉籬媽見女兒神情嚴肅,也正了臉色,抓著女兒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什麽事?”

玉籬一咬牙,也管不了這麽多了。

“您說,為什麽王二爺幾個子女這麽出息,他還過這樣的日子?”

玉籬媽一聽,曬了一下,

“我說什麽事呢,倒把人唬得。”

語氣一轉,又說,

“你可別聽村裏那些愛嚼舌根的。人家哪裏不好了?兒子,女兒,個個龍鳳。光想起來心裏就舒坦。那些個人,見不得別人好,白的非要說成黑的,幹的非要讓帶點水,咱們家的姑娘,可不許學那些。”

“我不是這意思。我就每次看見二爺,總覺得,他太孤單了些。興許他兒子女兒要都?p>出去,他身邊子孫環繞,至少熱鬧得多?爺顯謔滯肥強碓#可誰說有子有孫的日子,未必不比這個好??p>

玉籬見媽媽又要說開去,趕忙把話頭拉了過來。

玉籬媽也聽懂了女兒的話。嘆口氣,看向女兒的眼裏滿是欣慰。

“難得你還看到這層。可是為人父母,只要見著兒女比自己過得好,比什麽都強。你要讓王二爺選,他也不能為了自己,把子女綁在身邊。就像你,你將來能走到哪步,你爸和我就支持你到哪步,只希望你女兒家,別太遠了,我們還可以給你幫個忙,搭把手,就算只多看看也放心。”

玉籬詞窮。每次想說明白,最後都在母親殷切的目光裏退縮。默了一會兒,突兀地擠出幾個字,“可是要我選,我寧願和您們綁在一起。咱們要好一起好,要難過,一起挨。這樣,我心裏也好受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