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生命的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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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討厭醫院!討厭醫院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討厭不茍言笑的醫生和護士,討厭那句經常能聽到的道歉“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好像是每個人,都有討厭的理由,可是,究其原因,只不過是因為醫院是個最現實不過的地方,人生百態,總能在這個地方找到屬於他的一幕。這是一個希望和絕望並存,歡笑和淚水同在,醜陋和善良交戰的地方。有的家庭在這裏獲得新生,有的家庭在這裏尋找安慰,也有的家庭在這裏支離破碎。有人在這裏發現命運的殘酷,有人在這裏找到生命的意義,也有人在這裏失去繼續活著的勇氣,更有人在這裏看清楚人性的卑鄙。就像上帝在這裏打開了一個百寶箱,你可以看到任何東西。無論怎樣逃避,最後還是要被迫面對。

身穿白大褂,神情嚴肅,不茍言笑的醫生和帶著口罩看不清表情的護士,像是這個地方的守護者。無論發生怎樣的事情,他們總是能不離不棄,堅守陣地。每當結果不能順心如意的時候,他們就成為發洩的目標。可是,那些人忘了,他們只是守護者,只是在拼勁全身力氣和病魔抗爭。

他們不是神,所以,他們有時也會輸!

到了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下班時間,路上堵得特別的厲害,車裏的喇叭幾乎要被按破,可是長長的車流並沒有移動的意思。

樓頂的高級病房裏並沒有人,問了護士,才知道是被送到了手術室。我一遍遍告訴自己,沒事的,一定沒事的!可是這樣的心理建設,在到達手術室門口轟然倒塌。

只見蘇沛和徐習聖呆呆坐在地上不出聲,他們面前站著的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小姑娘卻哭出聲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安慰他們。可是,那兩個男人就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靈魂,目光呆滯的靠在背後的墻上,任外面怎樣風起雲湧,好像和他們都毫無關系。

我拖著腳步告訴自己要冷靜,走過去,跪坐在蘇沛面前,想要握住他的手,卻被他揮了出去。

“別碰我!”

我呆呆的看著他,來不及收回的手一直孤獨的立在空氣中。

“蘇沛,是我啊!”

“我不想看見你!”蘇沛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林若水,這是我們家的事,請你離開!”

“蘇沛!”我哀求著。

“你走啊!”忽然,蘇沛對我大聲吼道,我嚇得往後退,那個小護士也被嚇得止住了哭聲。他手指的方向,長方形的燈牌上,四個綠色大字格外顯眼“安全出口”。我不知所措的跌坐在地上,哭泣的表情,特別難看。

我知道,我來遲了。

威威已經走了,一句都沒有留下。她的生命被定格在手術臺上。

送進手術室的時候,她的生命體征已經很弱了。懷孕的這些日子,對她的身體消耗太大,她根本就沒有力量再去對抗這可怕的腫瘤。但直到最後,她還在努力,努力把孩子生出來,努力給她一個健康的身體。可是最後,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醫生只得把那個還未足月孩子剖腹出來,威威連看一眼自己孩子的願望都沒有實現。大概是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況,有幾個女醫生忍不住掉下淚來。

那個小小的孩子生下來便被送進了保溫室,粉色的身體,皮膚皺在一起,眼睛還睜不開,兩個小拳頭緊緊握著,只知道小聲的哭,她連哭聲都比不上其他的孩子。徐習聖不忍去看,這是他的女兒,可是這個女兒卻要了他最愛的人的命。徐媽媽和蘇媽媽相互攙扶,跟著護士去保溫室。看著那個孩子被放在小小的保溫箱裏,她還知道舞動小手小腳,像是在慶祝自己的新生。

可是,她並不知道,為了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她的母親有多勇敢,又付出了多少努力。她不知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秒,就失去了這輩子最愛她的母親。

蘇媽媽隔著玻璃,哽咽著喃喃自語:“多像威威啊!就和威威一模一樣!”她去抓緊身旁人的胳膊,好奇的問:“老蘇啊!威威怎麽老不回家呢?”蘇爸爸的頭發已經斑白,就算是最堅強的男人此時也控制不住眼眶通紅,他盡量平穩情緒,安慰妻子說:“沒事,我們先回家,習聖會帶她們娘倆來看我們的!”

“那我們快回家!快回家準備準備!”蘇媽媽拉著蘇爸爸就往外面走,蘇爸爸只好跟著她走,留下徐家二老。可是,剛走出醫院,蘇媽媽就停了下來。她忽然就蹲在地上大聲哭起來,來來往往的人投來同情的目光。

蘇爸爸也蹲下身,扶著她。

“老蘇!我們沒有女兒了!怎麽辦啊?老蘇!”蘇媽媽終於撕心裂肺的哭起來,不管不顧。蘇爸爸此時也是鼻頭酸澀,喉嚨發幹,他雙手環住蘇媽媽,說:“你還有我!不怕,還有我!”

兩個人就這樣蹲在地上,相互依偎。這世間唯一最親近的人,已經離他們而去。他們,再無依靠。

威威走的這樣理直氣壯,在我們所有人預料之中,卻又在我們所有人意料之外。她的葬禮,我並沒有去參加,因為那時候,我和蘇沛,已經決裂。

那天,在醫院裏,手術室門口。我們三個人,以三種姿態對立。徐習聖最終站起身,那落寞的神情,我永生難忘。他看著我們,聲音裏滿是疲憊,說:“你們聊聊吧!我去看威威。”

他轉身進了手術室,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小護士幫他打開手術室的門。就是那道玻璃門,把我們和威威隔在兩個世界裏。

蘇沛並沒有和我聊任何事情,沒有責怪我不來陪著威威,沒有質問我這些天的消失,也沒有指責我和別人的緋聞。他連看都懶得再看我一眼,像是坐在他面前的我就是空氣一樣。

“我們分手吧!”

他的目光穿透我的身體,直直的看著後面的墻壁,就像我是不存在的一樣。

我想他是傷心極了,才會說出這樣的話。我使勁的搖搖頭,臉上的淚痕還未幹,極力辯解:“因為路上堵車我才來晚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蘇沛站起身,根本就沒有看一眼坐在地上,滿臉淚水的我。他大步越過我,向著安全出口的方向走去,那裏有一片淡黃色的陽光。

我只能看著他的背影,張著嘴巴,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對我說了分手,不是分手好嗎?而是分手吧!這比剛才的那句“你走啊!”更讓人膽顫心驚。

是因為我沒有走,所以你才走的麽?

我捂著臉,小聲的啜泣。

這段時間,再困難的事情都沒有讓我退縮,再無恥的誹謗都沒讓我低下頭來,再多人的反對嘲諷打擊都沒讓我軟弱,更沒有因此落一滴眼淚。我努力支撐,努力堅持。因為,那天求婚的場景是我人生裏最美麗的場景,每當我想偷懶時,那天的一切,就是對我最好的鞭策。我只想越來越好,才能勇敢的牽起那雙手走到教堂。

可是蘇沛的一句話,就將我打倒了!我挨過無數刀光劍影,卻都抵不過你的一句話。還有什麽比這更糟糕的事情呢?

左手上的鉆戒還在閃閃發光,那顆鉆石冷艷而孤單,情比金堅的誓言簡直就像是一場笑話。

手機一直在響,單調的自帶鈴聲聽起來格外刺耳。任由它響去,我並不打算接。只是,電話那頭的人竟然比我還要堅持。終於,我認輸。

“你在哪裏?怎麽一直不接電話?”韓新的聲音聽起來又著急又擔憂。

我坐在墻角,冰涼的地板,冰涼的墻壁,冰涼的身體。手術室門口這時候,一個人也沒有,冷清的有幾分恐怖,可是,我竟然一點也不害怕。如果,現在真的能夠發生什麽,才是我最期待的吧。

“怎麽不說話?”韓新又問。

“來接我吧!”

我把自己的地址告訴他,便按了掛斷鍵。這個時候,我只覺得累,一點力氣也沒有,什麽話也不想說。

現在的我,只想永遠睡去,沈沈的睡去。

等到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韓新家裏了。他正和母親在門外交談,臥室的門沒有關緊,我聽得一清二楚。

“她就是現在新聞裏說的那個小三吧?”

“媽,別亂說!她不是!”

“恩,看起來也不像!我看過你們演的戲,多好的姑娘啊,怎麽被罵成那個樣子?哎,你們這個圈子實在是太不像話了!”韓媽媽沈重的嘆息聲聽起來讓人很難過。

我拽緊身上的被子,用力咬著嘴唇,讓自己的身體全部藏在被子裏。好像,藏起來就安全了!所有不開心的事情都記不起來了。

剛才做的夢,現在想起來,好像特別的諷刺。

夢裏的我還在陽漓的孤兒院裏,我和念夏正坐在開滿花的老槐樹下面,偶爾一陣風吹過,無數的花瓣便隨風飄落,有的落在念夏頭發上,有的落在我的肩頭。我們笑著鬧著指著對方身上的花瓣,可是剛拍打下,又立刻有新的落在身在,總是打不幹凈。我們的笑聲在寂靜的小院裏顯得特別吵鬧,格外有生氣。驚到楊媽媽了,她打開門走出來,見到我們開心的模樣,也跟著笑了起來。又回屋拿了兩個小竹筐遞給我們,說:“摘一點槐花,晚上蒸餅給你們吃!”

“好嘞!”我們興奮的答應著,接過竹筐就爬到石頭上,去摘那些枝椏低垂的槐花。兩個人,吵著,鬧著,笑著,熱鬧極了。

忽然,孤兒院的大門被人推開。

穿著白襯衫,泛白牛仔褲和白球鞋,背著雙肩包,聽著音樂的男生,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年紀。

那是蘇沛,我第一次見到的蘇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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