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默和從簡易衣櫃底層翻出一條兩年未戴的深灰色圍巾，隨意系在脖子上。頸項處紫紅色痕跡清晰入目。

初秋街道上，鮮有行人戴圍巾，僅見到一兩位職業女性戴著系成蝴蝶結狀的薄絲巾，蕭默和覺得自己有些另類，走路時腦袋微垂著。

他打算跟老板道明情況，這單或許簽不下來，他繼續找新客戶。想起那個人的臉蕭默和就拳頭攥緊。他故意的嗎？一步步得寸進尺，白瞎那麽一副皮囊，簡直就是衣冠禽獸！

敲過門後，惴惴不安推開老板辦公室的門。他瑟縮地站在離辦公桌一米遠外的位置，與老板說客戶尚未確定。

“蕭默和，你耍我是不是？不是保證這幾天簽約完成嗎？啊？”圓臉老板聲音驟然擡高，辦公室外的員工都能聽到。

“沒沒。”蕭默和擡頭，“我一直在跟進，只是對方要求降價百分之二十。”

“降百分之二十？”老板驚呼，從辦公椅上跳起來，雙手一拍桌子，“你讓這幫員工都喝西北風去？”

“這樣的價格，應該、應該還有商量的餘地吧。”蕭默和問。

“我的底價是按之前合同報價。”

“降低百分之十？”

“沒錯。”

蕭默和想，最後再爭取一次吧。他拿起手機走去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忍住不適撥通淩崇卿電話。

昨晚從他公寓逃出來後，他將他的拖鞋扔進垃圾桶，一路屈辱又生氣地回了家。

撥打三次手機接通。電話那頭的淩崇卿聲音冷若寒冰，蕭默和問，合同報價是否有商量餘地，降低百分之十如何？

“百分之十嗎？行啊，讓我上一次如何？”男人話語中是輕蔑調侃。

“無恥！”蕭默和氣到雙唇發抖，摔斷電話。

再次叩響老板辦公室的門，問合同是否還有降價空間。

砰——

一只盛滿熱茶的陶瓷茶杯快速飛過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後，滾燙的熱水撞到他大腿處，將他的黑色西褲打濕大片，驚得蕭默和連連後退。

“蕭默和，你聾了嗎？我要的是簽好的合同合同，不要再扯什麽狗屁價格！滾出去！滾！”

蕭默和轉身離開辦公室。他咬著牙，決定不幹了。

想來，這是頭一次主動提離職。回到辦公位，在電腦上快速敲出辭職報告，三四行字，打印，簽名。

“你怎麽又滾進來了？”老板氣急敗壞地吼道。

蕭默和走上前，將辭職信放在他桌上。

辭職？圓臉老板詫異，但肥碩的臉上很快換了副嘲諷之色，“哈哈，正合我意嘛。蕭默和，老子早就看不慣你了知道嗎？笨嘴拙舌，又笨手笨腳，當初眼瞎了才招你進來——”

“走完流程通知我，沒其他事，我先出去了。”蕭默和不等對方罵完，走出辦公室。

立即到人事部門交接工作，下班前對接完所有事宜。

蕭默和拿起屬於自己的一只玻璃水杯，一個U盤、充電器和兩本書，頭也不回地離開。

走出工作兩年的大廈，胸口悶悶的。

馬路上，車來車往，行人匆匆，一切喧囂如常。

他卻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擡頭望了望天，陽光刺眼。蕭默和茫然挪動腳步，未朝後回望一眼，鼻尖發酸。

回到舊公寓，蕭默和放下物品，在狹小局促的客廳呆坐著，窗外天色徹底黯淡下來，也沒動一下。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漸漸收攏。看時間，將近晚上十點，肚子卻沒感覺到餓。

起身時，小腿僵硬，輕輕錘幾下，站起身，才感覺到大腿處灼熱的痛。

他脫掉西褲，左側大腿處冒出幾個透明水泡，紅了一大片，右腿有一小片燙傷的紅。

家裏沒儲備清涼藥膏，他得出門買。此時此刻哪有什麽心情去買藥，他發愁工作。大腿處火辣辣的痛感，還是迫使蕭默和下樓。

沿街的卷閘門大多收起，僅有幾家夜宵店燈火通明，門前坐著喝啤酒、吃烤串、麻辣燙的年輕人，有說有笑，猜拳碰杯。

蕭默和的影子被路燈拉的老長。

走了將近一公裏，才找到那家淩晨十二點關門的藥店。藥店兩扇玻璃門合上一扇，店員正清點錢數，也將近歇業。

“需要什麽藥麽？”店員問。

“治療燙傷的。”

店員手朝遠處指了指，“吶，第三列架子第二排。”

“好的，謝謝。”

蕭默和走過去，沒過多對比，挑了只最便宜的，幾塊錢。

回家路上，肚子咕嚕嚕叫囂起來，路邊餐飲店食物的油炸香味飄過來，想去買份夜宵，蕭默和走到炸串店門口時，腳步停住。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家裏有雞蛋和面條，能省則省吧。

經過一家燒烤店，兩位外賣員正邊玩手機邊等著取外賣。

蕭默和想，萬一、萬一找不到工作，就去送外賣吧。看新聞，外賣員業績好的話，工資不低。

蕭默和有時候挺厭惡自己的不爭氣。好歹讀過本科，工作卻始終無長進。可惜當初高考填志願時沒人指導，報了個雞肋專業，大學畢業後毫無用處。

他深嘆一口氣，朝老舊小區樓走去。

隔日蕭默和就找了家外賣公司，穿著公司統一印制紅色外賣服，騎著小電爐，走街串巷送外賣。

房子換了間更便宜的，是老舊小區的待拆遷房，每個月房租省下四百多塊。

這日，手機顯示外賣訂單地址是興榮大廈十五樓1502室，前公司所在大廈，同樓層。

兩杯卡布奇諾、一杯焦糖瑪奇朵，兩份五寸的抹茶蛋糕，下午三點半前送達。蕭默和在猶豫之間，接了單。

準時到這家商貿公司送達外賣，蕭默和迎面見到一個熟悉的微胖身影，忙將視線轉向別處。

穿紫色廓形毛呢西裝、黑色闊腿褲的女人喊他一聲。

蕭默和充耳不聞，腳步未停加快往電梯方向走。

是銷售黃主管，在億全公司工作時蕭默和沒少挨她的罵。

“蕭默和，怎麽，淪落到送外賣了。”黃主管踩著坡跟皮鞋追上他。

繼而憤憤然道，“你拍拍屁股走人，把爛攤子全甩給我們了。”

女人嘴角浮起一絲譏誚，“心唯集團願意簽合同，還指定找你簽單呢，瞧瞧你，憑什麽呀。”

“你放手！”蕭默和甩開女人圓滾的胳膊，走進電梯。光是聽到心唯集團四個字，蕭默和就心生厭惡。

淩崇卿那個出爾反爾的無賴，即便家財萬貫，也讓他鄙視。

所幸再也不會與那種厭惡的記憶有任何聯系。他換掉手機號，剪碎舊卡扔掉，好像將過去不愉快的記憶全部剪斷。

泰和酒店2999號房，此單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蕭默和曾去送過一次外賣。本單售價過千，取餐地址是一家米其林餐廳。

接過被賣家包裝一層又一層的外賣訂單，騎著電瓶車前往。

按過門鈴，等了會兒，一個年輕的瘦高男子開門。

男人眉目俊逸，穿著白色浴袍，清爽幹凈，頭發濕噠噠的，應該剛沐浴完。

蕭默和禮貌遞上外賣後，酒店房門陡然被全部拉開。

看到穿著浴袍男子身後的冷峻男人，蕭默和原地怔了幾秒，迅速低下頭。

淩崇卿，或許認出了他吧。

無所謂，只是看到淩崇卿與別的男人同處一室，內心湧起更深的嫌惡。

酒店門關上，柯澤宇伸手環抱淩崇卿，卻被他推開。

這是淩崇卿第一次邀約他來酒店。剛才他特意沐浴過，抹過玫瑰精華身體乳，身體散發著幽淡的清香。

柯澤宇拉開睡袍系帶，浴袍敞開，內裏一覽無餘。

淩崇卿沒看他一眼，去接了個電話後，說有事要離開。

柯澤宇臉上頃刻浮現慍怒，不許他離開。

淩崇卿從衣帽架取下西裝外套，準備穿上時被柯澤宇拽住。

“為什麽約我來，不許走！”柯澤宇拉扯。

淩崇卿面如冰霜，僵持半分鐘後放棄外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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