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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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k of the heart, there's junk in my mind

So hard to leave you all alone

We'd get so drunk that we can hardly see

But what use is that to you or me, baby?

……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輕快的歌聲從耳機裏傳來,我不禁跟著搖頭晃腦地哼唱起來。眼前掠過的,是翠綠的田園風光,山坡上紫紅的花,紅瓦屋頂的磚房,還有那些彎曲扭動著的橄欖樹。我扭頭望向列車內長長的走廊,在走廊盡頭的行李架上,我的箱子正安靜地佇立著。這一次,是我自己把它搬上去的。

我靠回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是啊,時隔一年,我再一次搭上了開往阿維尼翁的列車。

此時我的心情有些覆雜。與一年前一樣,我心中滿是忐忑,或者更準確地說,那是一種不知道未來會如何的心情。可是與一年前不一樣的是……我長大了,我成熟了。

列車依舊是在下午三點到達烈日炎炎的阿維尼翁,這一次,我沒有一點磨蹭,一下車便帶著行李直奔租車櫃臺。租到車後,我根據GPS的指引直奔此行的目的地。

我駕車行駛在高速路上,空氣中滿是南法濃烈的詩意,看著眼前一幕幕如畫的風景,我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我沿著盤山公路往上走,太陽依舊高高地掛在空中,射出金色的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

可是我沒有一點惱怒。

我忽然發現,我好愛這裏。

從阿維尼翁馬不停蹄地驅車兩小時,遠遠地,我看到了那座夢中的山城。不管是一年之前,還是此時此刻,當我看到她的時候,我的心情忍不住澎湃洶湧。我與她素未謀面,我與她毫無關聯,可是,我們之間卻又有一種無法割斷的聯系。

魯西永,又一次來到了魯西永。

我住的依舊是一年之前的那家民宿。我細細地打量這棟紅色磚房,一年的時間仿佛是靜止的一般,仿佛什麽都沒有改變。

民宿的男女主人依舊熱情地迎接我,我笑著跟他們擁抱,像是久違的老友。我安頓下來,看著鏡中有些灰頭土臉的自己,我決定好好地洗個澡,再換一身幹凈的衣服。

氤氳的水汽中,我看到了一張臉。在踏上這片紅土地之前,我從沒意識到……原來,我是如此思念他……

收拾妥當,我立刻出門。出門之前,我站在鏡子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背包裏翻出一小瓶香水,在耳後灑了一點。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像是可以聽到砰砰的心跳。

但此時此刻,已不容我細想。有些時候,有些決定,憑的就是一股子沖動勁。

我沿著小鎮的主路,往山坡上走去。房子越來越少,樹木越來越茂密。當我來到那座再熟悉不過的、被土黃色磚瓦覆蓋的莊園,一時之間,我百感交集……

我強抑住情緒,走上去,按下門鈴。

此時已是下午六點,即使在鐵門外,也能聞到門內傳來的陣陣香味。

有人應門,那是Marie的聲音,她的聲音總是那麽渾厚,又生氣勃勃。

鐵門被打開,Marie看著我,楞住了。楞了好一會兒,才笑著對我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她不會說英文,我也不會說法文,我們什麽也沒說,可是那個緊緊擁抱,又像是說了很多。

她放開我,看著我,說了一大堆法文,我被她弄得一頭霧水,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從我的頭頂上傳來。我想他是問誰來了,Marie大聲說了些什麽,接著,我便看到有人從二樓書房的窗口探出頭來。

我擡頭看著他,他俯視著我。我以為我一早做好了思想準備,可是當我對上他的視線,還是忍不住有些窘意,卻又無法移開視線。

他楞住了,楞的時間比Marie還要久。他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什麽。可是最後,他還是抿了抿嘴唇,說:“我下來。”

說完,他就從那個窗口消失了。

我的心砰砰地跳動著,我的腦海中忽然有一個奇怪的念頭,仿佛那是一扇俄耳甫斯之窗……

我聽到腳步聲,不快,也不慢。我註視著他,從樓梯上走下來,走到我面前,他整個人沐浴在南法濃烈的陽光下,看著我,說:“你怎麽來了……”

“……”我不敢看他,只是盯著他白色的襯衫立領。

“我本來約了出版社的人談畫冊的事情,”他抓了抓頭發,似乎有點局促,但又刻意表現得鎮定,“我還以為……是出版社的人……”

我終於鼓起勇氣看了他一眼,然後說:“我就是……出版社的人。”

“?”

我在心底暗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看著二哥的眼睛,說:

“我就是那個……代表出版社跟你約了談畫冊的人。”

我坐在泳池旁的木雕餐桌旁,看著滿臺子的菜色,想起一年前與路天光坐在這裏吃飯的情景,忽然有些悲從中來。

“爸……”我脫口而出,卻又立刻停下來,“我聽說,你爸爸就葬在附近?”

坐在我對面的路魏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嗯,就在對面那座山頭的公墓裏。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那塊地,他早就買好了。”

我悵然地吸了吸鼻子:“他為什麽不想回去?”

二哥垂下眼睛,看著面前的紅酒杯:“也許對他來說,這裏就是他的家。”

“……”

“我起先也覺得無法理解,”他說,“可是後來,我想起我們曾經討論過,孩子到底有多了解自己的父母?我記得答案是……也許永遠沒法了解。”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所以,我釋然了。他是一個……那麽熱愛自由的人,所以不管是生前還是生後,我都應該尊重他的決定。”

我看著二哥,說:“他有你這樣的兒子,很幸運。”

路魏明微微一笑:“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覺得,是父母給了我生命,是他們選擇了我。”

“……”

“可是我爸在彌留之際,卻跟我說,其實在父母看來,是孩子選擇了他們,是孩子選擇要不要來到這個世界上,要不要留在他們身邊……”他頓了頓,“我覺得,也許父母和子女之間,就是這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關系。”

我看著他,發現他比以前……愛笑了。

“那麽你呢?”他把話題轉給我,“找到你爸爸了嗎?”

我吃了一大口生菜,點了點頭:“嗯。”

“?”

“但是……我好像還沒辦法叫他‘爸爸’,我好像還沒法把他當做父親來看待。”

二哥是一個很敏感的人,見我有些吞吞吐吐,便又立刻換了話題:“我真沒想到來的是你。”

“啊……嗯……”其實比起關於父親的那個話題,這更令我窘迫。

“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們認識,所以派你來跟我談判嗎?”

“……是啊。”

其實,這是我求梁見飛求了三個禮拜才得到的機會。

“那也太狡猾了,”二哥笑著說,“以為這樣我就沒法趁機擡高稿費是嗎?”

我看著他,噗嗤笑了出來:“你變了。”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燙,便垂下眼睛,假裝專心吃飯:“你好像比以前……開朗。”

“……也許吧。”他怔了一下,聳肩道。

這段飯完全像是兩個久別重逢的好友在敘舊,我們沒有談任何關於工作的事,也沒有談任何會讓人尷尬的話題。我們小心翼翼地從各自的腦海中挑出安全又無害的回憶,誰也不想去觸碰禁區。

吃完飯,我決定先告辭,明天再來談關於出版畫冊的事。二哥猶豫了一下,還是看著我的眼睛說:“我送你回去?”

我有些緊張地看了他一眼,說:“……好,我還住原來那間民宿。”

我們沿著山坡往下走,盡管天空仍是敞亮的,陽光卻不再刺眼,天邊是泛著柔情的霞光。

二哥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他雙手插袋,一言不發,我默默地跟著他。這讓我想起一年前的場景:我們也是這樣沿著山路往下走,我在路邊買了兩只西紅柿,又把紅色的汁水弄在他身上,他生氣了,我去追,結果又跌倒……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笑起來。二哥卻猛地回頭,看著我:

“笑什麽?”

我擺了擺手,不肯說,只是笑。

“是不是想起有一次你在這裏跌倒的事情?”

我只好點頭承認。

他說:“我印象很深,膝蓋上皮都破了,血淋淋的,你卻一點也沒有要哭的樣子。”

我聳肩:“我很堅強的。”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這原本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但那一刻,我們都楞住了。我想,是我先露出驚愕的表情,他才楞住的。

二哥收回手,有些尷尬,但他這個人氣度不凡,兩手又往口袋裏一插,轉身繼續在前面帶路:“你小心腳下。”

看著他的背影,我卻暗自懊惱。

他一定以為我的驚愕代表反感,但其實……我只是驚訝,我們之間的距離,並沒有拉得像我以為的那麽遠。他會摸我的頭,是不是代表……至少我並不止是一個普通朋友?

有那麽一瞬,我有一種沖動,想要脫口而出問他:二哥,你把我當什麽?

可是,可是,我看著那個背影,終究還是什麽也沒說。

第二天,我睡了一個懶覺,吃午飯的時候才起床。路魏明昨天說他今天中午約了博物館和畫廊的人談展出的事,所以我被安排在下午三點。

我帶著梁見飛交給我的策劃案以及合同,如期而至。二哥親自來開的門,一見我來,他就抱歉地說:“對不起,我中午剛剛接到電話,我巴塞羅那的同事們來阿維尼翁玩,他們約我晚上去吃飯,所以我可能馬上就要走了。要不然你把合同留下,我晚上回來看了之後明天再約你?”

我被他弄得有些手忙腳亂,只得怔怔地點頭:“好、好吧……”

我把帶來的信封交給他,打算告辭,他卻忽然叫住我,遲疑地說:

“你……晚上有事嗎?”

“沒有。”我搖頭。我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為了見他啊……

他擡了擡眉毛:“不然……你跟我一起去?”

“……”我錯愕。

“你不想去?”他的眼裏有一種稍縱即逝的失望。

我連忙搖頭:“沒有……”

“那你……”他看著我,像是在等待著命運的審判,“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這一刻,我脫口而出:“願意。”

他松了口氣,嘴角有一絲微笑,但被他一貫的平靜掩蓋了起來:“你可以等我一會兒嗎,我想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我剛回來,一身臭汗。”

我點頭。

他轉身要上樓,但又想起什麽似地回身跟我說:“你要不要……去爸爸的畫室等我?”

這大概是我第三、或者第四次進路天光的畫室。我對這裏的印象很深刻,一如我對掛在我老媽書房裏那張紅土城的油畫那樣記憶鮮明,路天光的畫,總是色彩濃烈,濃烈到,讓人移不開視線。我忽然有一種感覺,也許冥冥之中,我和他是有緣分的。也許我的母親,就是因為他的那張畫,才愛上了遠在千裏之外的這座小鎮,才給我起了一個這樣的名字。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他也能算是我的“父親”。

二哥動作很快,又或者是他真的很趕時間,我還沒來得及細看墻上掛的那些路天光的作品,他就換了身衣服,氣喘籲籲地跑了下來。

他的頭發比過年時見到的要長了不少,似乎又跟一年前我第一次遇見他時一樣長,大約是因為來不及,所以他只吹了個半幹,還有些頭發是濕漉漉的。他很愛穿襯衫,我幾乎沒見他穿過T恤,而且他也不愛牛仔褲,他的褲子都是卡其布的,一點也不貼身,看不出線條……

我忽然回過神來,發現二哥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我窘迫地意識到,我竟然開始胡思亂想了!

“你剛才跟我說什麽?”我假裝若無其事地看著他說。

他皺了皺眉,一臉少有的促狹:“我沒跟你說話啊。”

我不自在地假咳了兩聲:“那……我們該出發了是嗎?”

他微微一笑,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走吧。”

這實在是一頓……“隆重”的晚餐。因為在我看來,開兩三小時車去吃頓晚飯,又開兩三小時車回來,那對象必須是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才行,否則誰願意如此跋山涉水?

二哥開車載著我,沿著盤山公路一路向西。還記得上一次他載我離開魯西永的時候,我並未意識到那既是一個開始,也是一種離別。那時的我滿以為在不久之後就將回到這座紅土城,好好地了解關於我“父親”的一切。我那樣匆匆地離開,甚至沒有與她告別。

車廂裏放著法國的電臺節目,我和二哥都沒有說話。那主持人的聲線實在有些刺耳,於是我伸手把音量調低,問道:

“你把工作辭了嗎?”

“沒有,”他開車很穩,即使是山路,也不覺顛簸,“我請了兩個月的假。想集中把爸爸這裏的事都處理完,再回去工作。”

“哦……”我點頭,“我以為你不會愛管這些事。”

“我是不愛管,”他苦笑,“但是沒辦法,他是我爸爸,我是他兒子。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著窗外的群山,若有所思:“他……你爸爸走的時候,你在他身邊嗎?”

他沒有看我,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是……安詳的嗎?”

“醫生給他打了止痛針,效果不算太好,但是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痛苦——如果你是想問這個的話。”

我點點頭,松了口氣。

“你告訴他了嗎?”我又問。

“?”

“你有沒有告訴他,你愛他、你怕他離開?”

二哥沈默了一會兒,才答道:“我忘了我有沒有告訴他,可是他肯定知道,我怕他會離開我……”

“他很為你驕傲,”我說,“從他看你的眼神,就能看出來。”

二哥只是淡淡地一笑,不再說話。

“……對不起,我當時,那樣一走了之。”我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心裏話。

“不,你不用道歉。”二哥擡起右手,似乎是想抓住我的手,又或者是拍我的肩膀,或是摸我的頭。可他一下子又頓住,只是兩秒鐘的時間,他就收回手,繼續認真地開車。

我垂下眼睛,看著他皮膚黝黑的手指,他的指關節很突出,這大約是手指靈活的人都有的特征。

他說:“不管當時你怎麽生氣,我覺得都不為過。”

我不想讓車廂裏的氣氛變得更沈重,便換了個話題:“子安這次放假沒有來嗎?”

“他快畢業了,留在倫敦實習。”

“我好想他。”我不禁懷念起那個總是坐在後座上嘰嘰喳喳,要不就呼呼大睡的大個子。

二哥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我呢……”

“?”

“你想我嗎?”

“……”

我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怎麽……我們這次見面不是都很有默契地對某些事避而不談嗎?他怎麽……

“你這沒良心的,”他說,“好歹我帶著你們吃吃喝喝,玩了一個多月啊。”

“哈哈……”天吶,二哥什麽時候也開始會開玩笑了?只不過,他的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可是不管怎麽說,我高興地想,他就在我旁邊……二哥他,就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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