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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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下:“要是換成我,我想我也會恨的。”

我還想說點什麽,車子卻忽然加速進入了引橋,整個引橋就是一個個疊在一起的大圓盤,一直不斷地旋轉而下,我的身體隨著地心引力傾斜著,仿佛心也跟著甩了出去。

“我媽住院之後告訴我的,”賀央忽然開口,“我想那個時候,她大概已經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我除了沈默地聆聽,不知還能做些什麽。

“她說前一天晚上她問我爸,你是不是他的女兒,我爸想了想,就說是。奇怪的是,我媽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也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一點情緒激動,好像非常平靜。但是對我來說……那就像個炸彈。”

“……”

“我覺得我腦袋裏忽然就爆炸了。”

我偷偷地看著賀央的側臉,發現他的眼角有一絲淚光。我很想握著他的手,安慰他,可是我又覺得,我好像連安慰他的資格都沒有。

“我氣瘋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卻是笑的,“就是那種……世界崩塌的感覺,你知道,從小到大,我那麽崇拜我爸!我一直以為我們家雖然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但是家庭和睦,很幸福……”

“……”

“但我最恨的是,我爸為什麽不撒個謊呢,反正瞞都瞞了那麽久,我媽都快……他幹嘛不幹脆瞞到底。”

車子沿著指示牌,開到岔路上,高架兩旁的路燈照在我們臉上,是那樣的蒼白。

“那時候我真的好恨,恨我爸,也恨你們……”

“……對不起。”我情不自禁地說。好像這是我唯一能對他說的話。

賀央卻忽然伸手過來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不要跟我道歉。我現在一點都不恨你,我當時只是情緒激動罷了。”

我看著賀央的手,他的手指關節很突出,指骨卻纖細得像女孩子。我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的手,那個人的手指是粗糙的,我曾經想象過他用那雙手制作模型會是什麽樣子,我想那雙手應該很靈活,就像他這個人,總是跟外表不太一樣。

我也曾經擔心過同樣的問題,我曾問他,是不是會恨我,可是最後沒想到,是我恨他。

“西永?”賀央見我不出聲,有點擔心地看了看我。

“嗯……”我發現自己竟在這樣的時候開小差,不禁懊惱。

“我那段時間心情很不好,我媽去了,再加上這件事……我當時誰也不想理。”

“我明白……”我笑了笑,“我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你發現一直深信不疑的人騙了你,你以為的那種切不斷的關系其實非常脆弱……那個時候,你會懷疑也許一切都是假象,任何事、任何人都是,好像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麽值得相信的了……是不是這種感覺?”

賀央一邊開著車一邊詫異地轉過頭來看著我,高架兩邊的燈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就是這樣!”

我笑起來,他也笑起來。

我們就這樣,在車裏哈哈大笑。笑到最後,我眼淚也出來了。

“人啊,其實都是混蛋……”賀央說。

我想說是,但我笑得說不出話來。

等笑夠了,我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說:“還好你沒有一直恨我……”

“我想通了,”他說,“有一個觀點我很認同,就是時間會撫平一切。就算當時再恨,時間長了,慢慢冷靜下來,你才能站在客觀的角度看清一些事情。”

“?”

“就像情緒的累積,到了某個點,忽然爆發了。想通一件事也是一樣的,可能我斷斷續續地有一些思考和反省,然後到了某個點,忽然一切都順了,那種亂如麻的感覺就被撫平了。結也解開了。”

“是嗎……”我看著窗外,想象著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我覺得不管怎麽說,這是我爸媽的事,有段時間我會不斷回想我媽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是一種怎樣的表情,每次回想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其實我根本不了解她,也不了解我爸。作為他們的兒子,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了解他們,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很久……”

“那麽答案呢?”我忍不住問。

賀央頓了頓,才搖了搖頭,答道:“我想我並不了解他們,至少,比我以為的要少得多。”

“……”我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媽媽,我想起賀家國剛才對我說的話。

女兒,就是我的生命。

我媽竟然會說這樣的話……可她連一句“我愛你”之類的都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一直在想,我媽到底什麽時候知道的呢,她為什麽一直沒有說,等到快要不行了,才說出來,她最後為什麽那麽平靜……”他駛下高架,那張剛才還帶著笑的側臉,此時卻異常嚴肅,“我想不明白。可是我覺得,我有一種直覺,我覺得我媽已經原諒我爸還有……你媽媽了。”

聽到這裏,我擡起頭,詫異地看著賀央,不敢相信他所說的話。

真的會有女人原諒丈夫的出軌嗎?!

“也許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他自顧自地說,“我說不清楚。不過我記得,當我媽告訴我這些,我憤怒得不得了的時候,她竟然可以很平靜地跟我說:我告訴你,只是想告訴你這個真相,不是叫你去恨他們,畢竟你爸最後選擇的還是我們……”

“……”我看著窗外閃爍的燈光,說不出話來。

“我現在好像對婚姻、對人和人的關系有了一種新的認識。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只是覺得,我以前的想法太狹隘也太絕對了。”

賀央說完這句話以後,我們就沒再說話,好像各自想著心事,這種沈默就像是一種默契,默契地留給對方一段空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

把車停到我家樓下的車庫,我又陪賀央出去等出租車。年三十晚上要等一部出租車實在需要緣分。我們站在寒風裏,兩個人都縮著肩膀,但奇怪的是,我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賀央總是喜歡斜眼看著我,他眼角的輪廓很深,我以前老是開玩笑說他的眼睛像是被看不見的鬼手往兩邊拉,但此時看起來,他的眼睛跟賀家國是如此得相像……

“在想什麽?”他笑著說。

我搖搖頭。其實我什麽也沒想,只是隱隱覺得,一切的一切從今天開始都變得不一樣了。

有一輛空車駛來,我們手忙腳亂地把車攔下來。賀央忽然轉過身,對我說:“新年快樂!”

我怔了怔,終於露出微笑:“新年快樂!”

然後他伸手抱了我一下。

靠在他胸口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有一種很熟悉的味道。我忍住要掉眼淚的沖動,然後揮揮手,送他上了車。

望著出租車的尾燈,我發現自己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可是今天,還是就到這裏吧。

不遠處又傳來了煙花在空中綻放的聲音,我雙手插袋站在那裏,擡起頭,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家。

我沿著路燈往回走,這裏的地上跟賀央家那裏一樣,到處是各種煙花爆竹的殘屑。我擡手看了看表,已經快一點了,這座生我養我的都市,終又歸於平靜。

沒來由的,我想到了那個夜晚,馬德裏的仲夏夜,那個我至今也不明白是什麽的聖母節,那個悶熱又充滿了狂歡氣氛的夜。

那個……屬於我和二哥的夜晚。

我始終忘不掉當我穿著漂亮的連衣裙從臺階上走下來時,他看我的眼神。也許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認而已。

賀央有一句話觸動了我,他說他對婚姻對愛情有了一種新的認識,說不上好壞,只是一種跟以前不一樣的認知。現在我好像也有這種感覺,也許因為這一切發生在我父母身上,又或者,是我真的改變了。

到底愛是什麽?

我曾經以為愛是一種付出,同樣也是一種承諾,它容不下一顆沙、一道裂痕。可事實是,完美的東西在這世界上是如此稀少,更多的人,是在挫折中磨練出一顆更加寬容、堅毅的心。

愛是占有,也是忍耐。

只是占有是人的天性,忍耐卻需要有足夠的智慧。

我腦海中浮現出三個女人的身影,魏夢,賀央的媽媽,還有一個……便是我的媽媽。她們分別經歷了不同的婚姻或愛情,我從她們身上看到的是女人面對挫折時所表現出來的巨大勇氣。魏夢選擇在異國他鄉開始新的生活,這是一種從零開始的勇氣;賀央的媽媽選擇沈默,是忍耐與寬容的勇氣;而我媽媽……她選擇的是我。

在我出生之後,她所有的選擇,都是因為我。

我對她的感情越發覆雜起來。我們之間曾經有那麽多不愉快,以至於在我記憶中,美好的回憶並不算太多。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我對她的了解,那些原本不美好的回憶,也變得彌足珍貴起來。

她說我是她的生命,結果我卻叫她傷心。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無私地愛著我,這就是……媽媽。

我的心開始抽痛起來。此時此刻,我又不自覺地想起了另一個人,那個在地球另一端的人,奇妙的緣分曾經把我們連系在一起,如今,這種連系斷了,我卻開始分外想念。

有時候我會想,也許冥冥之中,自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把我和他連系在一起。從某種程度上說,路魏明和路天光的關系,就跟我和我媽媽一樣。

也許就像路天光說的,他從我身上得到了救贖。只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得到救贖的又何止是他——還有我。

他把在路魏明那裏得不到回應的父愛分給我,我也把累積多時對親生父親的愛給了他。所以盡管他騙了我,可他給我的父愛是真的……說不定,比什麽都真。

而路魏明……

我走在空無一人的磚路上,想要深深地吸一口氣,卻發現這空氣冷得能嗆死人。

我竟有點不敢去想他,不敢去想他的輪廓、他的五官、他的眼和他的眼神。因為一旦想起,我就像是跌進了一個深淵,久久也爬不出來。

我會想起發生在去年夏天的種種,每一個片段都好像是刻錄在我腦海深處的膠片上一樣,我以為它們不會那麽深刻,但事實卻超出我意料。我會想起他在開往阿維尼翁的火車上,自說自話地幫我搬行李;在布滿白磚墻的小鎮停車場,皺著眉頭上了我租來的車;在即將到達魯西永的山路上,迎著夕陽露出溫柔的微笑;在路天光的客廳裏看到我的一霎那,那錯愕的表情;在我跌倒受傷卻一點也沒有要哭的時候,一臉疑惑;在我和路天光相認後,來邀我去他家吃晚飯時的陰晴不定;在去往巴塞羅那的加油站裏,他眼中稍縱即逝的孤寂;在送子安去醫院的救護車上,他摟著我的那種溫暖;在他發燒後沈沈睡去之前,還不忘叮囑我要關燈;在巴塞羅那街頭,當說起高迪時,他的那種意氣風發;在教堂的工作室遇上Sophie時,他臉上流露出的苦笑;當看到我額頭上流下血來的時候,慘白的臉色;還有……還有那些在馬德裏的日日夜夜。他告訴我關於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他會跟魏夢撒嬌,也會在我想媽媽的時候用溫熱的拇指擦去我眼瞼下的淚水,他還會像孩子一樣跟我在街頭笑鬧,他還……

我不敢,也無法再繼續想下去。

那個安靜的夏夜,悶熱的空氣,他在黑暗中無聲地落淚,以及……那個讓我血液逆流的吻。我怎麽會不知道他的感情,我只是不願意對自己承認罷了,然後,在知道真相之後,我又把所有的怨氣就撒在他頭上。我這麽做,這麽任性,無非是因為他對我好。他對我的好,不是掛在嘴上的讚許,不是噓寒問暖,不是對我微笑,也不是把我捧在手心……而是一種,善解人意。他的心是善良的,他對我最善良。

想到這裏,我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起了一陣寒意,那是一種由心底發出的寒冷。我似乎意識到我做了些什麽,比起我被欺騙的那種憤怒和難受,也許那時的他,更需要安慰和諒解。他的父親躺在病床上,我還跟他鬧脾氣,更何況……這一切並不是他的錯。

這短短的一段路,我卻覺得走了好久好久。我甚至不敢想,當初我是有多大的勇氣,才獨自離家那麽遠,去尋找一個難圓的夢。

我擡起頭,看到家家戶戶亮起的燈光,一種簡直要讓人窒息的孤獨感就這樣從心底蕩漾開來。我有些失魂落魄,從包裏取出鑰匙和門卡,一步步走向大樓。

然後,在慘白的燈光下,我看到了一個人。

他就站在路燈下,抽著煙,腳邊有一只小小的行李箱。

我停下腳步,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我想我一定是瘋了……才會看到他。是因為我愧疚嗎?還是因為我想念他?

他也看到了我,滅了手上的煙,雙手插袋,站在那裏看著我。

我又有一種血液逆流的感覺。我好怕我走過去,當看清了他的臉,卻發現他不是我想的那個人。

他穿得很少,黑色的皮夾克也許只能擋擋風卻沒法抵禦寒冷。他似乎瘦了,肩膀的線條跟以前不一樣。他的頭發剪短了,只比板寸長一點,可是這樣一來,竟能看到他發際的美人尖……

忽然,路燈下的他微微一笑,用熟悉的聲音說:

“西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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