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中)

關燈
一周之後,我再一次坐在梁見飛辦公桌的對面,等待她對我的“審判”。

“什麽時候可以出正式稿?”她沒有看我,而是認真地看著手裏的稿件。

我有些煩躁地翻了翻她桌上的臺歷:“嗯……過年之前怎麽樣,兩個星期。”

“我給你一個星期。”她頭也不擡地發布最終決定。

“……”

“對了,”她放下手裏的稿件,擡起頭來看著我,“下周我們要辦一個展覽,主要是宣傳近期出的一系列畫冊,需要一個翻譯,你有空嗎?”

我聳了聳肩:“你剛才還說要我一周內把完稿給你,那我根本沒時間接其他活。”

梁見飛擡了擡眉毛:“很簡單的翻譯,只是陪幾個老外做做采訪而已,根本不需要花時間去準備。價錢方面,雖然不高,但是也不差。”

我還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

“好吧,十天。”她無奈地妥協。

她把手裏的稿子交還給我,我伸手去接,她卻抽回稿子,說:“前提是,你得接這個活。”

我得逞地微微一笑:“能現場結清嗎?”

“……”她瞇起眼睛看著我,似乎在警告我不要太過分。

“就快過年了,”我一臉無辜,“你就不能讓我過個好年嗎?”

梁見飛想了想,說:“你如果十天內能把完稿給我,我可以答應你兩筆錢都能年前到你賬上。”

我高興地猛點頭。

“餵,”臨走的時候,梁見飛叫住我,遞給我一個精美的紙袋,“這個給你。”

“這麽客氣幹嘛,”我笑著伸手接過來,“大家這麽熟了過年還送什麽禮啊……”

梁見飛冷笑一下:“禮你個鬼!是這次展覽宣傳的畫冊,給你做背景參考的,你稍微有點敬業精神好嗎。”

我臉上的笑容僵硬了……

“別弄壞了,回頭記得還給我。”她還不忘叮囑。

“……”

回到家,我又開始了苦悶的翻譯生活。這是我第一次不跟老媽一起過年,每當想起這件事,我的心臟就一抽一抽得疼。所以我盡量不讓自己想起這件事。可是我明白,這一天總會來臨的,我必須學著面對生活。

子安前幾天把他的機票信息發給了我,我沒想到他真的要來,不過……其實也沒什麽可意外的就是了。他在郵件裏說,他會先回老家看奶奶,然後又再跟我聯絡。我把我的地址發給他,然後又寫了幾句類似於熱烈歡迎之類的客套話。

八點多的時候,賀央打電話給我,問我在幹什麽。我們差不多也有一周沒有聯絡,年前所有人似乎都有忙不完的工作。

“正打算煮碗面吃。”我說。

賀央嘆了口氣:“那我要來找你把,你想吃什麽,我去買。”

“我就想吃面。”

“那好吧,”他好像從來不勉強我,“我不管你了。我大概……四十分鐘後到。”

掛上電話,我覺得腦子裏一片混亂,實在沒法再寫稿了,於是先去煮面。

賀央比他自己預計的時間來得要早,我面才剛煮好,他就來了。我們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就著茶幾吃晚飯,我的是一速凍豬軟骨拉面加一根魚腸,他的則是兩個漢堡加杯可樂。

“我怎麽覺得……”我瞇起眼睛看著茶幾上的食物,“我一個人吃的時候倒還好,現在兩個人吃反而有一種很心酸很心酸的感覺。”

“會嗎……”賀央一邊大口嚼著漢堡一邊口齒不清地說。

我嘆了口氣,開始吃我的面。

“對了,”賀央說,“你年夜飯打算去哪裏吃?”

我的臉一下子僵住了,咬在嘴裏的豬軟骨慢慢滑進湯裏:“嗯……我還沒想好……”

“?”

“我本想跟外公外婆一起過的,但前兩天我外公打電話來說,老人院大年三十集體吃年夜飯,還有表演和抽獎什麽的,問我要不要去。”

“你怎麽回答?”

“我不想去,”我死命地抓了抓頭發,心情煩躁不堪。

“要不要來我家?”

“你家?”我扯了扯嘴角。

“我也很無聊的,”他大倒苦水,“我跟我爸基本上沒什麽話可說,兩個悶葫蘆一起吃飯要多沒勁有多沒勁。”

“你是悶葫蘆?”我真想一掌拍死他。

“在家是。”他做了個調皮的表情。

我想了想,搖頭:“算了,還是不要了,你爸很嚴肅的,我很怕他。”

賀央立刻裝出一副小可憐的樣子:“你就當來陪陪我吧,反正你也沒地方可以去,求你了。”

“不要……”我硬起心腸拒絕。

“你怎麽這樣,”他開始耍無賴,“你有困難的時候,我不惜冒著被辭退的風險,硬是請假飛到千裏之外去陪你呢!”

“……”

“你到我家來吃頓飯又不會死。”

我猶豫了一下,看著賀央那張央求的臉孔,最後無奈點頭。

“乖,”他高興地把最後一口漢堡塞進嘴裏,“會給你壓歲錢的……”

我翻了個白眼,繼續吃我的面。

賀央看著我笑,然後,又像想到什麽似地問:“你最近……還好吧?”

“你指哪方面?”我嘴上叼著面條。

“心情。”

“還好吧。”

“真的嗎?”他好像有點懷疑。

我把碗裏剩下的面一股腦兒吃完,舔了舔嘴,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賀央把身子往後仰,舒服地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看著我說:“沒什麽,我只是希望你能開心點。”

我開始收拾面前的碗筷,一直沒看他。其實關於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問過自己好多遍。可是思考得越多,想得越深,就發現自己並不快樂。快樂其實是一種很簡單的東西,不一定要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很多時候,心裏空無一物,已經是一種快樂。

想到這裏,我擡起頭,看著賀央,坦然地說:“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想時間會撫平一切的。”

他也看著我,帶著微笑,什麽也沒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忽然冷靜地問:“賀央,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的手指定住了,整個人僵硬地怔在那裏,錯愕地眨了眨眼睛,然後輕打了一下我的腦袋,脫口而出:“放屁!”

我微微一笑:“那你就多關心一下自己的事情吧,別老來管我的閑事。”

“有人關心你不好嗎?”他皺起眉頭。

“那要看是一種怎樣的關心。”我直直地看著他,看得他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哼!

我決定還是放過他,於是去廚房洗碗。

等我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卻發現賀央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我輕嘆了一口氣,走過去,把他的大衣外套蓋在他身上。

我坐在長絨地毯上,赫然發現剛才被我放在茶幾上當墊子的竟是梁見飛給我的畫冊,如今封面上有一個醜陋的圓形印漬,似乎已經沒辦法挽救了。

我拿起畫冊,頹然看著封面,想象著當把它還給梁見飛時,她會如何瞪我。

哎……算了,不想了。我隨手翻起來。很多時候,我們沒辦法掌控生活,就只能聽天由命。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翻開的頁面上,是路天光的畫。

這三個字就像一道魔咒,讓我不寒而栗。我不恨他,也許會有那麽一點恨,但這種恨其實更多的是一種遺憾。我至今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在那樣一個仲夏夜的晚上承認說是我的父親,又在同樣的某個夜晚告訴我他不是。

當我剛從他嘴裏得知真相的時候,我似乎覺得他在耍我,可是等我回來,經過了這半年,我想他並不是抱著這種想法才認我的。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也許永遠沒有答案。

畫冊上的油畫,是一片赭色的紅。那是魯西永的紅。路天光筆下的魯西永,既有一種火的熱情,又有霧一般的神秘。那座遠在千裏之外的城,如今又是怎樣的景象?

我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合上畫冊,用力往賀央頭上拍去:

“你該回去了。”

周一上午,我準時來到畫展現場。梁見飛把我介紹給幾個藝術家模樣的西班牙老頭。聽他們說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英語,剎那間,我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仿佛又回到了身在馬德裏的日子,那些綠樹成蔭的街道,白色的房子,三岔路口的噴泉……

我忽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這寒冷的冬天簡直就要冒出一身冷汗:原來在我的潛意識裏,我竟如此懷念那段日子……還有,還有那個,我不知道該用什麽詞語來形容他的男人!

他在哪裏?在馬德裏,還是巴塞羅那?

他在做什麽?在那座教堂的地下室,整日與白色的模型為伍嗎?

他還會不會半夜在漆黑的房間裏默默流淚,或是還在為沒有跟爸爸好好相處而遺憾?他是不是依然會用深邃又坦然的眼神看著別人?他很累的時候會點起一支煙慢慢地抽?他還開著那輛白色的節油車?他臥室的那個相框還沒有被扶起嗎?他有沒有跟那金發女孩再見面?他偶爾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眉梢還是那麽好看嗎……

他會不會……會不會,偶爾也會想起我?

我站在會場中央,被一片嘈雜包圍著。白色的墻,一副副濃墨重彩的畫,移動的人群,此起彼伏的閃光燈,可我卻對這一切的一切,渾然不覺。我只是拼命地,拼命地壓抑住自己內心忽然湧起的狂潮——如果我沒有這麽做的話,只怕立刻就會崩潰……

有人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我轉過身,有那麽一霎那,我內心似乎有一種期盼與渴望,我說不清那是什麽,我只是……我只是……

“西永,”梁見飛看我的眼神裏,有一絲擔憂,“你沒事吧。”

我張了張嘴,平覆下心情,說:“沒事。”

“有記者想做下訪問,我們去那邊的休息區好嗎?”

我盡量不露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擠出微笑:“好,沒問題。”

這一天我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回到家關上門,看著一室的寂靜,我忽然有點想哭。

但奇怪的是,我又哭不出來。

洗完澡出來,發現手機上有一通未接電話,號碼很陌生。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回個電話。

“姐姐?”電話接通的瞬間,子安親切的聲音傳來。

“啊,是你啊。”我楞了一下,繼續開手裏的易拉罐。

“我到奶奶家了呢。”

“是嗎,”回到臥室,鉆進被窩,“這幾天應該很冷。”

“簡直冷死啦!”

我聽到他那誇張的聲音,忍不住笑了:“你什麽時候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奶奶說,要過完年啦。”

“好啊,你來得話,打給我吧。”

“嗯!……”電話那頭的他,似乎還有話要跟我說。

“?”我安靜地等待著,仿佛將要得知考試成績的孩子。

“姐姐……”

“嗯?”

“你……你不要再恨我二伯跟二哥了好不好?”

“……”我在心底嘆了口氣,覺得這個問題,簡直無從回答。

“他們都是好人。”子安急著辯解。

“……我知道。”我抓了抓剛洗過的濕漉漉的頭發,不自覺地苦笑了一下。

“我二伯可能會開玩笑也會惡作劇,但是……但是他真的不壞!還有二哥,二哥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子安,”我打斷他,“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就算他們是天大的好人,他們還是傷害過我。”

“……”大個子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對不起,姐姐。”

“這跟你沒有關系,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跟我道歉。”

“哦……”

我籲了一口氣,想把話題轉開:“子安,你最近還好嗎?”

“還好啦。”

“你是不是馬上就要畢業了?”

“還有一年吧。”

“有沒有想過畢業了要做什麽工作?”

電話那頭的他,卻忽然不想再敷衍我了:“你不問問二哥的近況嗎?”

“我……”

我想問的。可是,如果要問的話,也許就不是一句兩句,也不是幾個問題而已。

“他還好啦,”子安自說自話起來,“二伯的事情安頓好之後,他就回巴塞羅那了,還是在原來的那個地方上班,沒什麽變化。”

“是嗎,”我在心裏松了口氣,“那就好。他應該……沒那麽難過了吧。”

“時間會治愈一切的。”

從子安嘴裏聽到這樣一句話,讓我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再說他本來就是一個自控力超強的人。”他又說。

我苦笑,拿起手邊剛開的汽水罐頭,仰頭喝起來:“也許吧……”

“姐姐,二哥是不是喜歡你?”

“噗!”可樂噴在我新換的奶白色床罩上,讓我抓狂。

“子安……你……”我顧不得一身狼狽,只想快點結束這個讓人坐立不安的話題,“你不要亂說!二哥跟我……我們怎麽可能……”

我心急火燎,又百口莫辯,最後只得撒潑地吼他:“你知道個屁啊……”

“嗯,你們兩個到底怎樣,我是不太清楚啦。”電話那頭的他,卻忽然變得淡定起來。

“……”

“我只知道,在馬德裏的那個傍晚,二哥回來看到你跟一個男人抱在一起,臉都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