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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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天光的雙眼緊緊地閉著,皺起的眉頭訴說著他的痛苦。我看著他,覺得心臟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楸著似的。但,也許是已經經歷過這樣一種生離死別,又或者,我與他之間的感情確實不夠深厚,此時的我,只覺得悲傷,而沒有絕望。

二哥在床的另一側看著他的父親,雙眼通紅。我不想再在這裏呆下去,於是轉身悄悄地走了出去。

“西永……”二哥跟在我身後走出來,在走廊上叫住我。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轉過身看著他。

他不自然地低下頭,像是在掙紮著:“我……我想跟你說,對不起,我……”

我側過頭去沒有看他,而是看著走廊上的那面鏡子。

他見我不答話,像是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我出去走走。”說完,我轉身下樓去。

我百無聊賴,誰也不想見,便獨自走到院子裏。這院子很大,連著山坡,看不到邊界。今天依舊是陰天,空氣中的氣壓低得人喘不過氣來,好像就要下一場大雨,卻遲遲沒有實現。我走出院子,走到主路上,沿著山坡往下走。此時正是午後三、四點,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我慢慢地散步,回想這一個月以來的種種,覺得自己的人生像是又進入了另一個階段。我找到了我的親生父親,然後,我又再將失去他。

人生會不會始終是這樣一個過程,像轉輪一樣,得到、失去、得到、失去……然後在這一次次的感動與悲傷中,我們走完自己的路。我擡頭看著天空,似乎明白了許多,可又好像不願意去理清那些亂如麻的頭緒。

我看著眼前的這條白晃晃的路,深深地嘆了口氣。我說過,我情願這是一場夢,可是真的讓我重來一次,我想我還是會選擇來到千裏之外,來到這裏,即使我和爸爸只相聚了很短的時間,即使他並不是我曾想象的那種大英雄,可是有他在,我覺得我的生命終於完整了。

我就這樣走著,感覺自己的心情終於重又平靜下來。

我又開始記掛病床上的路天光於是往回走。不一會兒,天空中開始飄起小雨,才走過一個彎道,就變成了傾盆大雨。我連忙躲到路邊的一棵大樹下,這樹十分茂密,就像是一把天然的巨傘。

這場雨,下得比我以為的更猛、更長,我看著雨水沿著樹葉滴下來,在我面前形成了雨簾似的。我也好不到哪裏去,盡管樹很茂密,可畢竟它只是一棵樹,還是有雨水不斷地滴下來,打在我的頭頂和肩膀。我雙手抱胸,我並不覺得冷,可是獨自在這樹下躲雨,卻讓我孤獨到想哭。

這時,從山坡上駛來一輛車,停在我面前。車窗降下來,二哥用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看著我,說:“快上車。”

我連忙繞到另一邊,打開車門坐上去。

一坐進去,我就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我渾身都淋濕了,車內的冷氣打在身上,冷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連忙關了冷氣,從後座上拿了一件外套遞給我。

這個時候,我覺得我再去跟他計較之前的種種,就顯得太矯情了。於是我接過外套,低低地說了句謝謝,便穿在身上。

二哥似是無聲地嘆了口氣,然後便調轉車頭往山上開去。開到大門口的時候,有一部出租車迎面駛出來,我們不約而同地對望了一眼,卻沒有說話。二哥把車停在房子門口的臺階前,我打開門奔了上去。渾身濕漉漉地實在不太好受,此時的我只想快點回到房間洗個熱水澡。

可我一擡頭,卻詫異地發現,有一個人就站在大廳的正中央與魏夢和子安交談著,他的腳邊有一只銀色旅行箱,上面也布滿了雨水。看到我進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朝我看來……

我張了張嘴,想喊那人的名字,卻發不出聲來。

賀央雙手插袋看著我,笑笑地說:“我還以為你被壞人綁架了,現在看來,你好吃好喝著呢。”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笑臉,很久很久。然後我走過去,緊緊地擁住他。可是與其說是我去擁抱他,還不如說,是我想要得到他的擁抱。

“餵……”賀央伸出手臂摟住我,有點哭笑不得,“你幹什麽?我天天打電話給你你嫌我煩,現在看到我來了又一副想死我的樣子,幹什麽啊……”

我沒理他,只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那是我故鄉的味道。直到這一刻之前,我都不知道,原來我是這麽想家,想念他,以及我家鄉的一切。

身後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從臺階上三步並作兩步走上來,然後,戛然而止。賀央拍了拍我的背,低聲在我耳邊說:

“這就是你二哥嗎?”

我連頭也沒回,就悶悶地“嗯”了一句。

賀央又拍了拍我,示意我放開他,然後走過去,對二哥伸出手,說:“你好,我是賀央。”

二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伸出手,握了一下,用一種沙啞的聲音說:“路魏明。”

我看著他們,日光昏暗。不知道為什麽,我發現二哥的臉色很蒼白,就跟昨天下午我看到他的時候,一樣蒼白。

這天晚上的晚餐,也許是因為有了賀央這個遠道來客的加入,氣氛不再像前一晚那麽沈悶。吃飯前我又上樓去看了爸爸,他的情況依舊不太好,我輕輕撫摸他銀黃的頭發,祈禱他不要受太多的苦。

吃飯的時候,我把賀央正式介紹給大家。子安問:“姐姐,這是你男朋友嗎?”

“不是。”我跟賀央異口同聲。

對於我們的否認,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似乎都不太相同。魏夢和Emilio相視而笑,那種微笑非常不易察覺,好像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似的。子安擡了擡眉毛,明顯不太相信的樣子。至於二哥……我沒有擡眼看他。

“可是他為了你來到這麽遠的地方。”子安說。

我剛想開口,就聽到賀央說:“如果你知道有一個人很需要你,不管這個人是你的家人朋友愛人,或是在南極北極還是什麽更遠的地方,只要你願意去,我想這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或者身份吧。”

“他說得對,子安。”魏夢微笑著說。

“那你就是在追她。”大個子仍舊不死心。

我跟賀央無奈地面面相覷了一番,我不想讓他覺得為難,於是嚴肅地說:“我不想再解釋了。”

魏夢對賀央說:“頂樓還有一間客房,可是衛生間在走廊裏,你願意住嗎?”

賀央聳肩:“我只要有張床就行了。謝謝你。”

魏夢高興地點了點頭。

吃過晚飯,賀央拉我出去“散散步”。我知道,他是想跟我單獨談談。

經過了下午的這場大雨,馬德裏的夏夜終於變得空氣宜人。地上還很濕,石子路有點滑。

“這家女主人人非常好。”賀央兩手插袋,慢慢地踱著步。

“嗯,”想起魏夢,我總是會不自覺地心存感激,“她是個很好的人,她非常寬容和豁達,總是毫無條件地付出。”

“她是你……爸的前妻?”

我點頭。

“那你爸可真想不開,這麽好的老婆不要……”

我冷笑:“男人不都是這樣的嗎,不管娶了多好的老婆,還是敵不過七年之癢。”

也許是我說到了男人的痛處,賀央的表情霎時變得奇怪起來,嘴角僵硬地動了動,苦笑著說:“也許吧……”

我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你二哥好像不太喜歡我。”他在我背後說。

我的僵直著背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不會吧……”

賀央聳了聳肩:“而且我覺得他也不太喜歡你。”

“?”

“我看他一直都不太高興搭理我們的樣子。”

“……”

“不過也難怪,”賀央的語氣帶著調侃和唏噓,“不管是誰,要是知道自己忽然冒出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出來,恐怕都不怎麽待見對方。”

我想說二哥不是這樣的人,可是這句話就像是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出不來。

“你的打算什麽時候跟我回去?”賀央忽然看著我,認真地說。

“現在還不行。”

他看著我,眼裏閃爍著我無法看透的火花。

“你不是說有事情要告訴我?”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他眼裏的火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遲疑。

“賀央?”我皺起眉,盯著他。

“你跟我回去吧,”他說,“回去我告訴你。”

我越發不安,可是轉念一想,這小子也瞞不了什麽大事。而今對我來說最大的事,就是躺在病床上的那個老人。

我們又散了一會兒步,賀央問了很多問題,都是關於這一個月以來我在歐洲的經歷。尤其關於二哥,他似乎很感興趣,但我卻不怎麽願意回答,總是他問幾句,我答一句。回到魏夢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子安正好從樓上下來,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惴惴不安,我一下子緊張起來,問:

“沒事吧?”

子安搖搖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說:“二伯讓你去一次。”

“好。”我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去。

房間的門開著,所有人都在裏面,路天光看到我來了,似乎精神為之一振。

“我想跟西永單獨談談……”他的聲音依舊很虛弱。

魏夢拍拍丈夫和兒子的肩膀,示意他們離開。走的時候,她又握了握我的肩,眼裏的溫柔讓我受寵若驚。

留了一個護士在旁邊看著病人,她雖然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麽,但她也猜出個大概,所以遠遠地站到窗前,看著窗外。其實我並不介意,就算魏夢他們留下,我也不介意。我知道路天光想說什麽,一定是關於我的母親。可是,經過了這一個月,我發現我對於人、對於愛、對於生活又有了一種新的認識。

我好像變得更寬容了。至少比以前的我寬容。我似乎明白了父母與子女之間那種無論如何也切不斷的聯系,我似乎明白,怨恨是多麽愚蠢。

“我想,請你原諒我。”他躺在床上,看著我,眼神慈祥。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旁,看著他放在雪白色的床單上的那只手。他的手蒼白且滿是皺紋,還布滿了因為輸液而形成的淤青。

“你不需要說這些。我們之間,沒有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我輕聲說。

“不,”他的脾氣簡直跟我一樣倔,“你先告訴我,你會原諒我……”

我看著他,有點無可奈何,最後不得不扯出一個微笑,保證道:“我原諒你了。”

他聽到我這樣說,竟面帶苦笑,然後緩緩開口:

“西永啊,真的請你原諒我。我對你撒了個謊……”

“?”

“我其實,”他那張即使已經蒼老卻仍然英俊的臉上閃過一絲愧疚,“根本不認識你母親。”

“……”我皺了皺眉頭,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麽。

“那天……在家門口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來找爸爸的。你看我的眼神……”他頓了頓,“就像是女兒看著父親。”

“……”

“當你問我,我是不是認識你母親的時候……”他伸出那只蒼白的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我對你撒了謊。”

“……”

“對不起,”他鄭重地說,“其實我並不是你的父親。”

我垂下眼睛,平靜地說:“你為什麽……”

“對不起,對不起……”他只是反覆地跟我道歉,聲音虛弱。

起初我的腦袋裏一片空白,漸漸地,我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麽。我看著握著我的那只蒼白無力的手,只覺得心中一片悲涼。我不忍苛責這個病重的人,我想,他選擇在最後的時刻告訴我,應該是真心希望得到我的原諒。

於是我低聲說:“我原諒你了。”

一瞬間,我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因為得到了釋放與救贖而產生的快樂。這種快樂非常單純,就好像是初生的嬰兒因為來到這個陌生神奇的世界而被賦予的快樂,就好像,我救了他的命似的。

爸爸……哦不,路天光,也許就是這樣一種人,無論他做了什麽,最後終會獲得原諒。你很難解釋其中的原由,但他就是這樣的。

他依舊握著我的手,說了一些抱歉的話,最後,他終於沈沈睡去。

我看著他的病容,悄悄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我走下樓,二哥、子安、魏夢、Emilio,當然還有賀央,所有人圍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聊天。我走過去,面無表情地說:

“路魏明,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二哥錯愕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看著我。

“我們去外面。”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疾步往門外走去。

我走下門口的臺階,走到花園裏,腳下是光滑的碎石子路,馬德裏仲夏夜的微風吹拂在我臉上,我卻只覺得整個人都快要爆炸了。

二哥的腳步聲很輕,這觸怒了我——此時此刻,與他有關的一切都會觸怒我!

“你知道是不是?”我轉過身,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不是他的女兒是不是!”

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我覺得我的聲音都在顫抖。

“……”他雙手插袋,垂下頭,看著腳下的碎石頭,“從一開就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恨不得上去揍他一拳:“你怎麽知道的?”

他擡起頭看著我,眼裏閃過一絲愕然:“……他是我父親。”

“?”

“盡管我們關系不太好,但他畢竟是我父親。”他的聲音,像是在低低地嘆息。

“……”

“所以,”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著我我的眼睛,“他是不是在撒謊,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我走過去,憤怒地一拳打在他胸前,他只是悶哼了一聲,仍舊站在原地。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一邊打他一邊大吼,“你這混蛋!你們這群混蛋!”

“……”他的神色有些驚惶無措,想要說些什麽,卻又無法開口。

魏夢跟賀央他們都聞聲跑了出來,魏夢輕輕地喊了一聲“魏明”,二哥側頭對她說:“沒事,你們進去吧。”

“西永,”他看著我,握住我的手,眼裏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憂傷,“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但……他是我爸爸,我只能說,我很抱歉,我……”

我一把推開他:“我恨你們!”

說完,我快步向賀央走去,拽著不明所以的他走進屋子。

“怎麽回事,”賀央莫名其妙,“怎麽說吵就吵起來了。”

“我要回家,”我一字一句地說,“立刻,馬上!”

那真是一個混亂到極致的夜晚,我知道,我的驟然離去會傷了所有人的心,包括一直真心關心我的魏夢和Emilio,把我當姐姐的子安,甚至是病床上那個曾欺騙了我的老人,還有……紅著雙眼一把拉住我的二哥。

可我無法不走。我沒辦法再在這個地方多呆一秒,我不屬於這裏,我原以為自己屬於這個家庭,但一切都只是一個玩笑,不太好笑的玩笑。

也許我應該責怪的僅僅是路天光,但奇怪的是,我卻沒法責怪他;我想把氣撒在二哥身上,可我知道那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只有離開。就好像我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唯有這樣,我的心,才會好過一點。

坐上去機場的出租車,我不敢看身後。我閉上眼睛,靠在賀央的肩膀上。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安靜地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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