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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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在電話接通的一剎那,我聽到了一種低沈的嘆息聲,像是如釋重負一般。

“還沒玩夠嗎,打算什麽時候回來?”電話那頭很安靜,我可以猜想得到,賀央此時正靠在床頭,一邊用幹毛巾擦濕漉漉的頭發,一邊給我打電話。

“再……過一陣子吧。”我答得含糊不清。

“魯西永,”賀央若是對我直呼其名,便是真的有點動氣了,“你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胸口湧動著一種莫名的不安,仿佛他就要對我打開潘多拉之盒。

“怎麽不說話?”他等了一會兒,還是等不到我的回應,口氣變得更差。

“我……”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一種無助倏地湧上心頭,“賀央,你……喜歡你爸爸嗎?”

“……”這下輪到他說不出話來了。

“如果父母做了讓你覺得很失望的事情——就算這事跟你無關——你該怎麽辦?”我頓了頓,繼續道,“假裝看不到嗎,還是出面指責他們……我覺得我都做不到,我只是覺得很失望。”

賀央忽然輕笑了一下,用一種低沈而迂回的嗓音說:“可地球不是圍著你轉的,世界也不會因為你的想法有所改變。”

我承認,他說得對。

“也許他們在我們眼裏是父母,可是在他們的父母眼裏,他們也只是孩子……”他說,“無論如何,如果你把他們當作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來看待,也許那種從小紮根在你心中的高大形象會蕩然無存。可是……他們還是你的父母,是你的家人。”

賀央的口吻是那樣溫柔,我卻只能報以苦笑。似乎長久以來,我總是有各種疑問需要他來幫我解答,但我卻沒有給過他任何幫助,甚至於,他母親去世的時候,我因為無法忍受他怪異的脾氣,情願選擇避而不見。

“你呢,”我拋開自己胸中的煩惱,決定做一個更豁達的人,“你跟賀叔叔最近還吵架嗎?”

他輕笑了一下,笑聲裏帶著一絲苦澀:“不瞞你說,晚上剛吵過,氣得我都睡不著覺了。”

我也笑起來:“該生氣的人是賀叔吧,你這麽油滑,他哪裏治得了你。”

“那你就錯了,我從小到大,就只吃我爸這套。”

“哪一套?”

“威逼利誘加語重心長。”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是把你當犯罪嫌疑人吧?”

“不知道,他從來不在家裏提任何跟工作有關的事情。”

“你除了為人不太正經外,其他都還好……”

“我哪裏不正經了?”賀央聽上去十分不滿。

我吃吃地笑起來:“跟二哥比,你就算不太正經的。”

電話那頭的他楞了一下,然後說:“二哥是誰?”

我收起笑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二、二哥就是……我哥啊……”

“……”

“就是我爸爸的兒子……”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賀央不太高興。

“他是幹什麽的?”可他的聲音聽上去卻異常平靜。

“他是一個建築師,負責做模型,用來造大教堂的模型。”

“他……”賀央遲疑了一下,才說,“他們有沒有問你借過錢?”

“?”

“或是,提出什麽奇怪的要求?他有沒有占過你便宜?”

“賀央!”我忍不住正色道,“你在想什麽呢!他是我哥哥!雖然我們不是同一個媽媽所生,但他是我哥哥——而且他為人非常正直,絕對沒有做過任何齷蹉的事!”

“西永,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很覆雜的,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麽知道他表面看上去一臉正直,內心就一定也是正人君子?”

我忽然很生氣,非常生氣!

“……”我生氣的時候,通常只能以沈默來表達我的憤怒。

“你不能夠以你的那一套去估計別人,你太單純了,根本不知道這世間的險惡。”賀央繼續道。

“……我不想跟你講話了。”我冷冷地說。

“魯西永,你別不識好歹。”賀央也火了。

“我識不識好歹不關你的事!”

“媽的,你這家夥欠抽是不是!”

我氣得快哭了,不想再聽他說任何一個字,直接掛了電話。按完按鈕之後,我怕他又打來罵我,於是立刻關機。

此時已是歐洲時間的傍晚,窗外依舊是晴空萬裏,陽光透過我頭頂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打出了一個橙色的光圈。

今天我沒有出去,而是在家休息。魏夢和Emilio依舊是開車出去買節日用品,我不明白到底是什麽節日犯的著這樣大肆采購。二哥則帶著子安去附近的植物園了,好像子安的暑期作業就是寫一篇關於動植物的論文,他一直在為論文手機素材。我則在躺椅上躺著看了一天的書,離開家來到千裏之外的歐洲,這是幾周以來我第一次有空閑做些平時在家做的事。結果……結果這一天的好心情卻被賀央的一個電話打得煙消雲散。

我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我還是很生氣,非常生氣。我很討厭賀央竟然會有這種想法,他究竟把爸爸和二哥當做是什麽人了?他們盡管不是那麽盡善盡美,可他們是我的家人!是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

氣到最後,我只能坐在床上,咬著牙抹眼淚。

有人輕輕敲了敲我打開的房門,我擡起頭,在一片模糊中,發現門口站著的是二哥。

一瞬間,我生氣到覺得很可笑。不止是生賀央的氣,也是生我自己的氣,而且,我狼狽不堪的模樣三番四次被二哥撞見,他大概真以為我是那種動不動就要掉眼淚的人了。

“又……怎麽了?”他站在門口,背靠在門板上,一手放在褲袋裏,另一只手還維持著敲門的姿勢。

這種情況下,我覺得我應該淡淡地說一聲“沒什麽”,然後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抹幹眼淚,對他微笑。

可是我看著二哥的眼睛,忽然覺得,我可以跟他說心事,所以我高興的、難過的、氣憤的、困惑的,都可以告訴他。

“我的好朋友……”我說,“擔心我一個人出門在外會被騙。”

他擡了擡眉毛,雙手抱胸,走過來:“那為什麽要哭?”

我咬著嘴唇,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因為他懷疑你。”

“?”

“他懷疑你、懷疑你們都是壞人。”

“然後呢?”他站在我面前,俯視我,眼睛裏帶著一種好笑。

“什麽然後?”我皺起眉頭,仰視他。

“然後你為什麽要哭?”他眼裏、嘴角都噙著笑意。

“他說你們是壞人啊!”我的眼淚又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他說我們是壞人你為什麽要哭?”二哥真的笑起來,伸出一只手用拇指抹掉我臉頰兩邊的淚水。

“我生氣啊!”我瞪他,發現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有趣的小狗。

然後,二哥蹲□,看著我的雙眼,毫不掩飾地大笑起來。

“你幹嘛!”我憤憤地伸手打了他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他卻不為所動地繼續笑。

“笑你。”他一點也沒有要哄我的意思,反而很直白地說。

“我是因為有人說你們是壞人覺得難過才哭的也!你還笑我!”我吼起來。

他笑得更大聲,我卻恨不得一巴掌打掉他的笑臉。可是,這竟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開懷地大笑,不是冷笑,也不溫柔,是那種……眼角的笑紋深刻到印在別人心裏的笑。

我伸手要打他,卻被他一把抓住,他的眼角笑起來的時候凹得很深,顯得眼睛很特別。

“好,好,我不笑了……”他卻還是笑笑地看著怒氣騰騰瞪著他的我,“我只是覺得,你很孩子氣,很傻。”

有那麽一刻,我想到了昨晚在路燈下的他的表情。整個一天我都有些惴惴不安,可是又不願去多想,也許我的直覺根本就是狗屁……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好像總是能從他的眼裏看到自己。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二哥仍舊抓著我的手,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讓心虛的我一下子臉紅了。就在我考慮如何不著痕跡地掙脫時,魏夢輕輕在我房間的門板上扣了兩下,我轉過頭看到她臉上那有些詫異的表情,條件反射地掙脫了二哥的手。

我沒有看二哥,可是我能感到他似乎怔了一下,然後有些……不高興。

魏夢恢覆了平常那種溫和的表情,微笑著說:“下來吃飯吧。”

我連忙點頭。

直到她轉身離開,我才敢轉過頭來偷瞄二哥。他也變得像平常那樣沒有什麽表情,仿佛剛才那個哈哈大笑的男人並不是他。我想起身,他卻拉住我,遞了一盒面紙給我:

“先把你的鼻涕擦擦幹凈。”

啊……原來,一開始我是在哭啊……

二哥翻了個白眼,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起身走了出去。我跟上去,一手捧著紙巾盒,一手拿面紙擤鼻涕。然後,很自然的,就惡作劇地往二哥穿的連帽衫的帽子裏丟。他回頭瞪了我一眼,背手拿出紙巾,繼續往前走。我不過癮,又拿了一張面紙,胡亂在臉上擦了一下,丟進他背後的帽子。二哥繼續瞪我,拿出紙巾。等到第三次,我手剛伸過去,就被他反手一把抓住,然後他轉過身,眼裏閃爍著狡黠的光。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二哥,於是嚇得尖叫起來,用力一掙,就擺脫了他,奔下樓去。

子安和魏夢被我的尖叫聲引了出來,看到我倉皇逃進餐廳,背後是用紙巾團丟我腦袋的二哥,魏夢無奈地笑起來,子安卻撅起嘴說:

“二哥,你不能‘只聞新人笑’啊!你現在都只跟姐姐玩,不跟我玩。”

我走進餐廳,發現Emilio不在,於是隨意地找了個離主人位最近的位子坐下。魏夢進來開始布菜,子安和二哥走在最後。二哥拍著子安的肩膀:“笨蛋,這句話不是這麽用法。”

兄弟兩人在我對面坐下,我松了口氣。魏夢端上熱氣騰騰的湯,盡管在這樣一個炎熱的夏天不算太合時宜,可還是讓我食指大動。

“明天是聖母節,”魏夢看著我說,“我們晚上出去吃點東西,然後去就劇院聽歌劇。我相信,你會喜歡的。”

我忽然有點期待明天。我用燕麥面包蘸著湯,大口地咀嚼。

“什麽是聖母節?”我問。

“Paloma聖母節,”坐在我對面的二哥說,“是為了紀念Paloma發現了聖母像。每年的八月十五日,馬德裏人都會把聖母像從教堂請下來,然後在街上狂歡。”

“基本上,我不太明白這有什麽好慶祝的,”我含糊不清地說,“可是我喜歡節日。”

“對了,你有禮服嗎?”魏夢輕輕地按著我的手問。

我搖頭。我是出門來旅行的,哪裏會帶什麽禮服。

“好吧,吃過飯跟我去房裏挑挑看,看有沒有你能穿的。”她一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於是吃過飯,我就跟著魏夢上樓。這是我第一次進她和Emilio的臥室,整個套間非常得大,由一條長廊連接著臥房、衣帽間、書房和浴室。衣帽間幾乎比我的臥室還要大,整齊地排列著主人的各類衣物、鞋子、配飾、皮具等等,簡直看得我眼花繚亂。

魏夢從挑了一會兒,從架子上挑出幾件裙子放在椅子上:“你試試這幾件,或者你自己再挑一下,我先下去打個電話。”

我怔怔地點頭,看著她消失在門口。

“啊,”她又轉回來,說,“千萬別客氣,喜歡什麽就先穿上試試。”

“好……”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滿意地笑了笑,然後真的離開了。

我仔細地看著這個房間裏的一切,覺得簡直像在做夢一樣。我關上門,開始嘗試椅子上的那幾條裙子。我驚訝地發現,魏夢跟我老媽一樣,盡管已是遲暮之年,身材尺寸卻一點也不比年輕人遜色,甚至於……她的胸可能還比我大一點。

她讓我試的裙子都非常漂亮,我有些猶豫不決。然後,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她的架子上還有什麽。我不想要紅色的,因為那有些艷麗,也不想要金色的,因為太隆重,藍色和綠色會顯得我很黑,黃色和紫色則讓我的皮膚泛黃。最後,我從角落裏找到了一條米白色的及膝連衣裙,它的料子摸上去非常舒服,簡直像絲綢那樣滑,可是它表面卻是啞光的,肩頭繡著珠片和蕾絲,低調又華麗。裙子的腰上有一根淺咖色的絲質腰帶,在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一種迷人的光澤。

我對它簡直愛不釋手,連忙穿上身,站在鏡子面前左看右看。

這個時候,魏夢敲門進來,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她詫異地張了張嘴,然後走過來,輕輕擁了我一下,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我,說:

“這是我跟Emilio結婚時穿的禮服。”

“哦!”我瞪大眼睛,連忙要脫下來,“對不起……我不知道……”

“不不,”她制止我,“不用擔心,只是禮服,不是婚紗。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喜歡它,我還以為你會覺得這條裙子有點老氣。”

“怎麽會……”我看著她,發現她的眼裏竟有些淚光。

魏夢繼續打量我,然後說:“你穿得很好看,別脫下來,明天你就穿這個。”

“我……”

“不過這裏有一點點大,”她伸手在我背脊後面打了個褶,“這樣會不會好一點?我等下幫你改改,很簡單。”

“啊……”

“鞋呢?你穿幾碼的鞋?”

“37……”我楞楞地說。

“噢,”她懊惱地嘆了口氣,“比我小一號……不過沒關系,涼鞋穿大一號應該沒關系。”

“……”

“還有首飾呢,手包呢?”

我站在那裏,看著她忙來忙去,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魏夢拿了兩個手包過來給我,發現我赤著腳,攥著手,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便停下腳步,也同樣望著我。

“對不起……”我脫口而出,“我是……你丈夫的私生女,你還對我這麽好……”

她仔細地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語重心長地說:“是前夫。”

“?”

“我跟路天光早就結束了,現在我的丈夫是Emilio。”

“……”

“還有,”她微微一笑,“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不要說自己是私生女,這是一個貶義詞,但是這個負擔不應該由你來背。記住,也許你的父母犯了錯誤,可是你沒有。”

她的話讓我鼻子發酸,可我拼命地忍住。

魏夢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把我推到鏡子前,把她給我挑的東西都在我身上比劃著。最後,她看著鏡子裏的我,說:

“可是說真的,我還是覺得我穿這條裙子比你好看。”

我也看著她,然後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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