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中)

關燈
我不知道父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新生兒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會不會第一眼就知道,這就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因為我還沒有為人父母。可是此時此刻,我卻有一種感覺,這個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可能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為什麽這麽說?

其實,我也說不清楚,只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直覺。這種直覺直接又強烈,甚至於,那束照在他頭頂上的陽光都在對我說,這人就是我的父親,是我曾費盡心思找尋的人。

小時候我曾無數次地在心裏描繪父親的樣子,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父親”的要求也一直在改變。最近這十幾年來我倒幾乎沒有任何想像,大概是因為“他”於我而言終於成為可有可無的角色。可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我一下子覺得——他就是我以為的,我心目中父親的形象。

他有一頭微卷的頭發,我的頭發也是如此;他眼角的輪廓很深,我也是如此;他的下巴很尖,這就解釋了為什麽我媽是鵝蛋臉而我卻是尖下巴;他皮膚黝黑,而且看上去是無論如何白不起來的那種,而我同樣沒能從老媽那裏遺傳到她白又不會曬黑的膚色。他看上去大約有四五十歲,打扮得很年輕,只是眼角深刻的皺紋多多少少出賣了他的真實年齡,他頭發已經有一半是灰白的,發型卻是整整齊齊的,他下巴上留著小胡子,看上去有味道極了……

此時此刻,這個男人一手提著一袋食物,一手拿著報紙,站在我面前,臉上的表情既算不上疑惑,也不能說是驚訝,這場景,忽然就讓我手足無措起來。

“啊,嗯……”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他看著我,擡了擡眉毛,問:“中國人?”

“是、是的!”我們下意識地挺直腰桿。

他努了努嘴唇:“有事嗎?”

“啊……”我的腦袋飛速旋轉著,“你是……Mr.Lu?”

他點頭,從口袋裏拿出一串鑰匙,像是打算開門。

“嗯……”我連忙讓到一邊好讓他方便開門,“我聽說你是個畫家……”

他把鑰匙插進鑰匙孔,回頭看著我:“怎麽?”

我又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了:“沒怎麽……”

他打開門,回頭看著我:“你找我?”

我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就那麽僵硬地站著。

他忽然微笑起來,笑得溫柔:“那進來坐坐吧,要是你覺得我不會吃人的話。”

我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我束手束腳地跟著他進了鐵門,發現門邊就是一個微型泳池,池子裏的水是碧藍的,在七月南法強烈的陽光照耀下顯得有些刺眼。泳池兩旁分別放著兩張躺椅和一張長方形的餐桌。整個庭院都是花崗巖砌成的,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墻壁倒是有新刷了漆的痕跡,不過仔細看有點深淺不一,不知道畫家是如何忍受的,還是說他根本對此毫無所謂……

“喝飲料嗎?女孩子去陌生人家裏最好別喝酒。”他走進餐桌旁的房間,那是一個半開放式的廚房,“當然,如果你是我女兒的話,我肯定會叫你什麽也別喝——最好連陌生人的家門也別進。”

我楞楞地看著他,喉嚨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哽著讓我發不出聲音。

“有冰檸檬水嗎?”我說。

畫家回頭看了看我,然後伸手打開冰箱門,從裏面拿出一個碩大的玻璃瓶,看上去應該是家庭自制的某種飲料:“你走運了,我也喜歡喝檸檬水……”

他把飲料倒進玻璃杯,倒了滿滿一杯,又從瓶子裏夾出一塊青檸檬放在杯沿上,走過來遞給我。

我緊張地接過來,喝了一口,發現很好喝。

這時,一個身形有些肥碩的法國老太太從廚房裏間走出來,看到我站在餐桌旁,連忙露出友善的微笑。

“Marie,”畫家用法文介紹她的名字,又轉頭看著我,“你叫什麽?”

有那麽一瞬間,我異常慌張,幾乎要丟下杯子拔腿就跑。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定下神來,努力露出一個微笑:“魯西永……”

“哦?”畫家一臉詫異,卻又很感興趣的樣子,但他還是先跟Marie介紹了我,他說的法文我聽不懂,但從Marie的表情看,他應該解釋了我的名字與這山城的關系,因為對方先是詫異,然後就像碰到遠房親戚似地對我微笑起來。

兩人又聊了幾句,畫家忽然轉頭問我:“你在這裏吃午飯嗎?Marie正打算做呢。”

我很不好意思,但卻很想答應他,於是就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Marie轉身回裏間去了,畫家請我在餐桌旁坐下,自己則去倒飲料。我開始猜想他和Marie的關系,雖然後者比前者看上去稍微年紀大了點,但女人不是一向比男人顯老的麽,而且在老外看來,年齡根本也不算是什麽問題……

“你真的叫魯西永?”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冰檸檬水,走到我對面的座位上坐下。

“我幹嘛要騙你?”我那惡劣的叛逆本性又出現了,話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他卻毫不在意:“你找我有事嗎?”

我又開始緊張,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嗯……我在餐館聽說有個中國畫家住在這裏,所以……”

他看著我,笑起來:“小姑娘,你膽子可夠大的。”

“?”

“什麽都不知道就找上門來,還跟著陌生人進門,我要是壞人你就死定了。你不怕我有間藏屍體的地下室嗎?”他說這些可怕事情的時候卻是眉飛色舞,樣子有趣得很。

“不怕,”我也笑嘻嘻的,“您一看就是文化人,手無縛雞之力。”

他對我這無厘頭的回答報以苦笑:“你來旅行嗎?”

“嗯,”又回到讓我緊張的話題上,“想在這兒住一陣,散散心。”

他沒問我為什麽散心,而是了解地點點頭:“不過很少有游客選擇住這裏,大部分都住Avignon或者Aix,或者馬賽……你是因為你的名字才來這兒的嗎?”

他的話一下子就切中了要點,要是再往下深入下去,馬上就能引到我此行地目的上。但他卻話鋒一轉,開始介紹呂貝隆山區的自然風光。於是我也順著他的話,開始問他該去哪些地方玩。這下他開始滔滔不絕,從薰衣草到湖光山色,最後還帶我去看他的畫。

我跟著他進屋,發現這裏真的應有盡有,只是就像我一開始說的,什麽都是微型的,唯獨畫室很大,幾乎有客廳的三倍那麽大。

他的作品主要是以油畫為主,也有用畫棒和鉛筆畫的。有寫實的也有較為抽象的,畫風我是說不清楚,不過他的畫給人一種溫暖輕松的感覺,看得人賞心悅目。

“你有名嗎?”我一邊在他的畫室流連一邊傻傻地問。

“你聽說過我的名字嗎?”他微笑著問。

“沒有。”

“那我就應該屬於沒什麽名氣吧。”他假裝生氣地聳了聳肩。

我卻看著他,說:“因為我連你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啊。”

他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小姑娘,你膽子好大。”

我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突兀,一時間非常尷尬。

等他笑夠了,忽然一臉嚴肅地說:“抱歉,是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姓路,馬路的路,叫路天光,不過我簽在畫布上的一般是我名字的英文縮寫。”

“啊……”我張了張嘴,一時間,千頭萬緒交匯在我腦海裏,短短幾秒鐘的時間,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以至於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覺得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這個名字我不陌生,兩年前在做歐洲畫展翻譯的時候就在資料裏見過——旅居法國多年的華裔畫家路天光;然後我又想到了不久前遇到的路家的那對堂兄弟;最後,時光往前推進,從我記事開始,家裏的書房裏就掛了一副不大的油畫,我很少仔細去看那上面畫了什麽,只知道那是一副風景畫,有一次我拿書的時候不小心把畫框摔在地上,媽媽帶我一起去配畫框的時候,我看到畫布的右下角有幾個英文字母:TGL……

我腦子裏紛亂得很,可在這一片紛亂之中,我覺得我離我想要找的答案似乎更進了一步。

我忽然有點想哭,因為我覺得我運氣很好——第一次覺得我的運氣竟是這麽出乎意料得好!這個困擾了我二十七年的問題似乎馬上就要迎來答案,我曾遍尋不到的東西,如今離我近在咫尺。

“餵,你怎麽了……”路天光看著我,一臉疑惑,“你沒事吧?”

“沒……沒事……”我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被你如雷貫耳的大名震住了。”

他又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小姑娘,油嘴滑舌起來也不遑多讓。”

我轉過身,假裝欣賞他的作品,其實是我內心激動地整個人都在發抖。

Marie在樓下叫了幾句,路天光探身出去回應她,然後說:“走,去吃午飯吧,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法國人的午餐要簡單可以很簡單,要覆雜也可以很覆雜。今天中午我吃的這餐顯然屬於後者。倒不是說這餐飯有多高級多豪華,而是一坐下來,滿桌的瓶瓶罐罐首先嚇到了我,接著是一只又一只的碟子,每個碟子裏裝有不同的面包、色拉、冷菜、肉、起司等等,還有好幾種不同的蘸醬。

路天光坐下來,在腿上鋪上餐巾,臉上的表情像是有點尷尬:“Marie太熱情了,她大概把你當我的親戚了,這標準以往是用來接待總統的。”

他說得像模像樣,我噗嗤笑出來。

他繼續聳肩:“真的,平時她也就給我吃吃白面包加午餐肉什麽的。”

我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真的太風趣了!

經過畫家的講解之後,我發現這滿桌子的食物也不是太覆雜,不同的色拉配不同的橄欖油、色拉油、蘸醬,起司和肉片是為面包準備的,冷菜按照他的說法是下酒菜,我說我不喝酒,他欣然點頭,自己則倒了一杯紅酒。

我在準備開動之前問他:“那個……要不要等等Marie?”

“不用,”路天光說,“他們應該已經吃過了。”

見我疑惑地看著他,他笑著擡了擡眉毛:“你以為她是我太太?”

我尷尬地默認。

他故意做出一副幹瞪眼的樣子:“那我的品味真是……很平易近人!”

“……”

“不是的,”他看我一臉尷尬,於是笑著跟我解釋道,“Marie和她先生是這裏的管家,不過說是管家也不太貼切,應該說是我的衣食父母才對,我要是沒了他們在這兒就活不下去啦。”

說完,他高聲對裏間的老太太喊了幾句,老太太立刻哈哈大笑起來。

“我告訴她你以為她是我老婆,我說我才沒瞎了眼呢。”他也哈哈大笑。

從這一刻起,我不得不承認,我好喜歡他!他是這麽得……風趣幽默、博學多才,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為人坦誠,連壞話都要當面說給別人聽!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路子安是你兒子嗎?”

姓這麽少見的姓,又來到這座山城,那兩兄弟一定跟他脫不了幹系。

路天光詫異地瞪大眼睛:“你認識子安?”

我當他默認了,心想這可真是不可多得的緣分吶!路子安從一開始就跟我那麽投契,原來……說不定……

“我在火車上認識他們的——哦,還有他那個二哥——後來又在Godes碰到他們,他說車壞了,所以我就搭他們到了這裏。”

路天光一臉驚喜:“原來是你啊!子安來了以後沒完沒了地說了一個晚上。”

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我可以想像那副光景,很自然地笑著說:“他說什麽都是沒完沒了的。”

“對,對!”路天光極其讚同地點頭,“真是太巧了!他們上午去附近山上拍照去了,大概要下午才會回來。”

我點點頭,開始喝我面前的湯。總的來說,這頓飯雖然吃得繁瑣,卻也吃得很開心。我忽然有種這是在夢境的錯覺,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我被快樂淹沒了,在此之前我似乎毫無準備。

吃過午飯,我們又回到畫室,路天光開始向我講解他的畫。其實我不是一個有文藝細胞的人,可是我喜歡聽他講話,他說什麽我都願意聽,因為之前的二十七年我都沒聽過呢!

五點左右,鐵門外響起了汽車的聲音,他站在窗前往下望了一眼,說:“他們回來了。”

我跟著他下樓,心情又開始忐忑起來,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叫路天光的男人就是我的親生父親的話,那麽路子安就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了吧。這想法讓我緊張又開心,我想起他第一次在火車上開口就喊我姐姐——難道說,這也是冥冥中的緣分?

我真的開始覺得我走運了!

老遠就聽到路子安聒噪的聲音,不過這聒噪現在在我聽來也覺得很有趣。

“好玩嗎?”路天光問。

“挺好的,”走在前頭的是大個子,“不過沒找到你昨天說的那種鳥。”

“嗯,那個品種的鳥現在比較少了。”

路子安走進來一看到我,楞了一下,然後開心地大叫:“姐姐!你怎麽來了?”

我簡直要熱淚盈眶了,我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家的感覺。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麽……我終於找到了這世上與我有最親密的血緣關系的人了!

路天光笑著拍了拍子安的肩膀,這時候,路二哥從門外走進來,看到我的一瞬間,也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但他這人性格比較內斂,只是詫異了一秒鐘,就恢覆了平常的樣子。

“雖然你們認識在前,但我還是給你介紹一下,”路天光拽著兩兄弟的肩對我說,“這是小侄子安,這是我兒子魏明。”

一瞬間,我臉上的笑容凝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