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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盜亦有道(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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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盜亦有道 (28)

整個大廳中一下子全都亮了起來,殿中所有的子鏡甚至連同周圍的墻壁和地板都開始同步投映出許晃手中那面母鏡裏的影像。那是他不敢相信的過往。

第一百零六卦 他們的前塵

孽鏡裏的畫面跳轉著,一幀一幀的翻回前世的業障。

許晃臉色灰白的看著,仿佛置身於噩夢之中。他看到許遜是如何為自己背負罪孽,最終家破人亡;他看到吳猛是如何在大雨中苦苦哀求,最終被他賜給一碗曼陀羅;他還看到,天下黎民是如何被他盤剝奴役,在戰火之後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孽鏡不會說謊。

它照出人前世的罪孽。

所以那不是他和無生的故事,那是許遜和吳猛的故事——是他一手犯下的冤孽。

那麽,他是誰?

無生木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頭痛欲裂。他終於回想起來,在那場大雨中他透過厚厚的宮門看到的歌舞升平,還有那個人高高在上的陰毒眼神。舌頭漫上一股濃烈的苦澀,仿佛那時被人灌下的藥汁依然在喉頭翻滾。再醒來的時候,他不知前塵,此身已化鬼。

可那不是那個名叫司馬炎的君王所犯下的罪孽嗎?

孽鏡臺前無好人。

所以善魂靈性光明,在鏡中毫無照影,一切空明。

那麽眼前的這個人,是誰?

“殺了你的人是我?”

許晃仰望著他,抖動著嘴唇慘笑出聲。

不可能。無生在心中大叫著,到了唇邊,卻擠碎成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的囈語。

怎麽可能。

“你是吳猛,可我是司馬炎?”

許晃瘋狂的笑得更大聲,淚水不斷的從他眼中劃下,滴進心底,凍結為冰。

“是啊,怪不得我會有這顆穿心痣,怪不得我老是三災八難,怪不得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許遜的記憶!——那是因為我他媽根本不是許遜的轉世,因為我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一個罪孽深重的人!”

他自虐般的吼著,仿佛要將喉嚨喊破,將五臟六腑攪成一團血肉模糊。一切都說得通了,為什麽他身後拖著那麽長的刑期,為什麽他明明是許家滿門忠善的子孫卻差一點被拿去補了地眼,為什麽他從來都是笨手笨腳仿佛沒有一點道門子弟的血統,那是因為他以為的自己,不是自己——他不是代人受過,因為那原本就是他自己犯下的罪孽。老天果然有眼,善有善報,惡有惡果。

猛地張開嘴,他嘔出大團腥甜的鮮血,淚水模糊的笑著,想這一次不會再有人沖過來抱住他了。整個後背都在火辣辣的灼痛著,頭腦中像有人在不斷的抽出一些東西,又放入一些東西,然後用棍子攪成一團。

一只手憐惜的撫過他的面頰,在耳邊輕笑:“還記得我麽?”

許晃費力的向上辨認,看到的是一張笑得和善的臉。

“…薩雲都。”

“知道我為什麽要事事與你做對麽?”薩雲都心滿意足的笑著,似乎在欣賞他如今的慘狀。“因為我們前世就是仇人。如果不是你,我不會那麽淒慘。”

許晃震驚的瞪大眼,“你說什麽?”

“如果我說我才是許遜,你是否就能理解一些我對你做過的那些事呢?”薩雲都猛地揪住許晃的頭發,從他的耳畔看向站在那邊的男人,“你呢?應該也能理解吧?畢竟折磨我的仇人,也是折磨你的仇人。”

許晃沒聽見他說什麽。他只是沈默著。許晃很慶幸自己沒有看見他的表情。他也根本不敢去看。

“你的刑期還有多久?”薩雲都笑著,摩挲著他的發頂。

“……很久。”

“我很想看看你受刑的樣子。”

“那樣你就能痛快了麽?”

“或許。”

“那麽,我現在就去。我自己的罪,我會自己贖。”

“按規定活人不能入地府受刑,只能在現實減刑。”秦廣王從一片黑霧中走出來,擼下頭上的皮繩連同眼鏡一起收回口袋中。

“這是本人的要求,不是麽?早死早超生,越早一日贖清,對他不也是件好事?”

秦廣王沈默了幾分鐘,最後從微型電腦中調出記錄:“上一條數值停在第六殿。”

薩雲都微笑著看向許晃,“要去嗎?”

許晃沈默的向前邁出一步,卻被薩雲都扯住了手,“最後再看他一眼吧?”

他終於還是控制不住的劇烈顫抖起來,不要,不要讓他看到他的臉,那會是他真正的地獄。

然而薩雲都並不會輕易放過他。他硬扳過許晃的臉,強迫他與依然站在原地的那個人對視,然後許晃就看見了,他看見那蒼白如紙的絕望,看見那鳳眸中的一片赤紅,看見那風華絕代的容顏在一瞬間形銷骨立。

他突然笑了。還好他看見的不是憎惡,不是恨。他想,可能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以,夠了。

“為什麽會這樣?”喑啞的嗓音傳來,仿佛蒼老了幾百年光陰。

“…或許,這也是上天給我的懲罰。”許晃笑著,聲音卻在發抖。“對不起。”

失魂落魄的登上電梯,他最後一刻聽到了從身後傳來的沖天悲鳴。

渾身上下每一厘每一寸都仿佛被碾壓過,許晃失神的望著前方,感覺這副身軀似乎已經變成一個空殼,三魂七魄全都蜷縮在心底,被劇痛反覆折磨。往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眼前飛快的閃過,那是他生命中最美麗的瞬間,現在一切都落幕了,焰火散盡,剩下的只有無盡的黑夜,他必須獨自前行。

無生,我的愛人,我多想再抱抱你,再說一聲我愛你,可是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否還有這個資格,又或者我只是沒有那個勇氣,可是你要知道,即使如此,我不會後悔與你相遇,愛上你,一定是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

第六殿門口,全身漆黑的卞城王正在等待他們。

許晃木然的跟隨他走過一個個小地獄,看犯人們在滾燙的鐵砂中跪著,被割去舌頭,被開腸破肚割下內臟,被巨大的鐵球錘得血肉模糊,被活生生剝皮,被從中腰斬為兩半…然而所有人都不會就此死去,他們會馬上覆活,繼續接受同樣的刑罰,周而覆始,沒有盡頭。炭火在耳邊劈啪作響,皮肉燒焦的味道與各種難聞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而最讓人喪膽的,莫過於囚犯們的嚎叫。叫喚大地獄,名副其實。

帶著駭人面具的鬼吏將一個手環銬在許晃手上,按下按扭,上面顯示出一紅一綠上下分布的兩個數字,“這是電子手環,可以監測你的痛苦數值,只有綠字到達紅字的要求時你在這一殿受的刑才算結束。”

許晃擡手看了看,露出一絲諷刺的笑。遙遙無期。果然作皇帝的生前享盡了陽間的榮華富貴,死後到陰間也需得享盡所有的苦難,這才叫公平。

“走吧,”鬼吏抽出鞭子在他後面催促道,“先到針原上走兩百圈。”

薩雲都舉起他的VIP邀請函:“我可以觀摩嗎?”

“隨便。”

腥風吹過茫茫原野,針做成的葉子被暗紅色的月亮映出點點血色,又或者,那就是真的鮮血。許晃毫不猶豫的一腳踏上,鉆心的疼痛立刻讓他屏住呼吸,指尖幾乎刺入掌心,反倒稍微轉移了一些大腦的註意力。

自己每一世輪回都要在這種地方受罪嗎?他艱難的轉動著思緒,在劇烈的疼痛中舉步維艱。冰冷尖銳的針尖一下一下的刺入皮肉,噗嗤噗嗤的聲響令人毛骨悚然。每一世的自己都是怎麽熬過去的?他開始想無生,想許遜,想被他所累受盡磨難的每一個人。他忽然覺得,可能自己現在受的,就是他們所有人曾經受過的苦難,手環上的記錄,就是那些痛苦的總和。所以這是他罪有應得。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晃恍惚中幾乎都能聽到針尖與骨頭相刮擦的聲響,他定定的註視著不遠處,薩雲都同樣在那裏一動不動的註視著他,像一座冰冷的雕像。

對,就是這樣,好好看著我,不要移開你的目光,如果這是我欠你的,我還。

嘴唇再次被磨出鮮血,許晃突然覺得眼前一黑,隨之身體一輕,好像是被人抱了起來。再睜開眼的時候,自己又回到了針原前面的空地上,黑無常正在拿藥和紗布包紮他的腳,許晃虛弱的笑笑,“你這是違規了吧?”

“我是為了讓你趕快恢覆,然後再走下一輪。”

“也是。”許晃擡起頭,直視著薩雲都的眼,“你在想什麽?”

“痛嗎?”

“非常痛。”

“可是我在你的臉上看不到痛苦,這讓我很沒有成就感。”

“那是因為仇人給不了我痛苦,只有愛人才可以。”

“愛是那麽淺薄的東西。”薩雲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和善以外的表情,像是在一個面具中間裂開一道細小的裂縫。“你相信愛,只能說明你是個淺薄的人。”

“我也許淺薄,但愛是這世上最無堅不摧的東西。”

“你是在認真的說一個笑話?權力才是這世上最強大的東西,愛是什麽?愛算什麽?!你說它無堅不摧,那你愛的人如今又在哪兒?他舍棄了你!世上所有的愛都是謊言,所有說著愛的人都是騙子!”

“你被騙了嗎?”許晃平靜的註視著他,目光清澈。

薩雲都再一次被那眼神絆住了心神,他仿佛在那裏面看到了千年前同樣的藍天白雲。“…休息夠了麽?”他冷笑著看著許晃,示意他中場休息可以結束了。

他看不懂這個人。

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卻一副擁有全世界的模樣。他總覺得他的心肝腸肚全是水晶做的,可他卻依然看不透,他的心裏裝著什麽。他總是什麽都不做,就能讓人有無法翻身的挫敗感。千年之前就是如此,現在依然。

他曾經就是這樣註視著他,追逐著他,以為自己能從他身上得到答案。可是後來,他連自己的問題都記不清了,而他的眼神卻依然停留在他身上,就仿佛,那已是答案。

“為什麽我總是孤身一人,你卻能被所有人寵愛?”

“為什麽你會認為自己孤身一人?”許晃踩在針原邊緣,臉上冷汗淋漓。他費力的擡起手指著他的身後,那道更加孤獨的影子,“他不是就在你身後?”

“那只是個物品。因為我要用到他,所以我把他擺在趁手的位置。”

“他不是物品,他活著,只有死掉的東西才是物品。”

“只有能交心的東西對我來說才是活著的,其餘都是死物。”

“哦,原來你也有心。”

“有麽?或許已經沒有了。這世界太過不公,我的耐心早已磨光。”

許晃昂然而立,冰一樣的目光中充滿最澄澈的殺意。“這世界本就不公,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你放眼看看,我們每一個人誰不是在默默承受自己的命運?我們知道世界不公,我們為此而抗爭,但我們決不拿別人的苦難來祭奠自己的不幸。薩雲都,我決不原諒你。”

“哦?”對方饒有興致的掃視著他眼下狼狽不堪的處境,“你要怎麽不原諒我?”

”我欠你的,我會還,可你欠他們的,我同樣會一分不差的討回來,這就是我給你的公平。薩雲都,就算你前世是善人,而我是惡人,這一世,我永遠不會原諒你。”許晃手上的腕表突然嘀嘀的響了起來,三聲過後,裏面響起紅榴急切的叫聲:”數據傳輸完畢,可以收隊了!"

第一百零七卦 今生今世

幾乎是在同時,一直站在旁邊的那個鬼吏猛地撲過去將許晃抱出針原,面具掉落,露出那後面熟悉的容顏。

許晃先是一楞,然後鼻子一酸,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湧出來,他抱著無生的脖子大哭著,聲嘶力竭的說著“對不起”。天知道無生的心才是最痛的那一個,當他以最快的速度到達第六殿,卻被人告之這是計劃中的一環,而他就只能眼睜睜的立在一旁看許晃在針原上一步一步被紮得見血見肉見骨,那種痛,他這輩子不想再嘗第二次。

被這場變故驚到的顯然不只有許晃,薩雲都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他撥開擋在身前的騰蛇,勉強笑道:“沒人想要解釋一下麽?什麽數據?”

許晃通紅著眼,咬牙沖他一笑:“如果我說我早就知道我是司馬炎,你會不會更驚訝一點?”

其實這是個苦肉計。

獵物是薩雲都,而許晃才是獵人。

早在紅榴給他看那個長得讓人無法相信的刑期時,她就已經給他看過了陳年記錄中他在前世的資料,另外還有薩雲都的。雖然真相幾乎讓人崩潰,但總算讓許晃明白了薩雲都處處針對他的原因。更何況一碼歸一碼,女醜、祝醫生和無生的仇他還記得清清楚楚,他無法忍受這種因為他一個人而傷了其他人的行為。所以無論無生會對他有怎樣的苛責,在那之前,他要先把這筆賬算算清楚。

在幾番討論之下,許晃和紅榴一致認為,要從平等王那裏搞到證據是不大可能了,那麽他們就只能把賭註下在薩雲都身上,如果他們真的有勾結,那麽在薩雲都的記憶中就一定保留著足夠推翻平等王的鐵證。幸好許晃的師父阿拉蕾有從人腦中抽取記憶的法術,而許晃之前因為好奇也學過,並且學會了。使用這個法術的條件有兩個:一是許晃一定要註視著對方的眼睛,二是這個時間停留的不能太短,而且如果對方腦中的記憶太過龐雜,則需要多次進行篩選,這就需要更多的時間。

這時候問題就來了,首先,如何才能讓那個永遠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薩雲都主動現身?其次,如何才能在不引起對方懷疑的情況下得到他的記憶?於是理當然的,許晃就成了那個最好的誘餌,而苦肉計,則是最有可能成行的一種方式,許晃當仁不讓。

但是他知道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先知道自己要為此付出什麽。所以他並沒有把全部的計劃告訴大家,連同他前世的秘密。想騙過敵人就必須先騙過自己的朋友,這他媽還真是個至理名言。所以去第一殿是原本就在計劃中的,摸孽鏡也是他計劃中的一環,於是當真相揭開的一剎那,操蛋的精彩絕倫,精彩得他都快被操死了。因為他雖然已經知道了前世的一部分,卻沒想到居然是自己在前世殺了無生。不過也無所謂,反正他是司馬炎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這不過是又在心口上補一刀罷了。當完美的虐心戲碼演到□,薩雲都果然現身了,因為他就是個以吸食他人痛苦為樂的怪物。

雖然不太願意相信許遜的轉世居然是這麽個變態,不過許晃也沒工夫去管別人的事了,他滿心裏想的都是趕快完成任務,然後好好找個地方去舔自己的傷口,準備著接下來孤獨終老。

然而做好了一切最壞的打算,沒想到奇跡還是發生了。

他沒想到無生會再回頭。他連想都不敢想。他以為那是掛在天邊的奢望,遙不可及。

他自負的以為只有自己對無生的愛超越了一切,卻看扁了他的愛人對他的真心。

暗紅色的天幕突然變成了一個寬大的銀屏,由許晃的腦電波轉換成的數據傳到紅榴那裏的視頻開始在地府各個角落滾動播放,那上面記錄著薩雲都和平等王每一筆罪惡的交易。

“要開戰了。”許晃靠在無生身上疲憊的閉上眼,仿佛已經抽光了全身的力氣。“薩雲都,單挑的話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是你也贏不過我,因為我不像你,只有孤身一人。”

渾身漆黑的卞城王帶領手下將薩雲都和騰蛇圍在中間,無生不無諷刺的看著他,“想反抗的話就趁現在,師父?”

“誰是你師父,無聊。”

薩雲都冷淡卻也頹然的看了他們最後一眼,那裏面空無一物,不知是本來的東西碎裂了,還是他從來就不曾擁有。

許晃閉著眼拍拍正幫他包紮的黑無常,“可以了吧,你弟弟在哪兒?”

對方詫異的擡頭,許晃擡眼看他:“難道你不是白?”

“……你怎麽看出來的?”這還是頭一次,白被區區一個人類驚得目瞪口呆,他打扮成黑的樣子兄弟兩人輪番上陣,為的就是能完美的銷聲匿跡,沒想到卻被許晃一眼識破。

“就那麽看出來的。”

“為什麽不揭發我?”

“那樣你會被滅口吧。”許晃打個呵欠,蜷縮在無生懷裏昏昏欲睡。

“你難道不恨我?”

許晃無力的擺擺手,支撐著最後一絲殘存的意念含糊說道:“你們地府有評判他人罪行的天平,我心裏也有,在我心裏你並沒有罪大惡極到那種程度。”

白啞口無言。除了黑,第一次有不相幹的外人完全征服了他。他默默的替許晃包紮好,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筋骨,偶爾為別人行動一次,應該也不壞吧?

惡戰持續了數日之久。

這段時間裏,許晃一直坐在針原邊上發呆,無生就一直陪著他。

周圍靜悄悄的一片曠野,靜得仿佛那日受過的痛苦只是個噩夢,只有那雪亮的針尖依然在提醒著他,那未贖清的罪孽。

“對不起。”許晃再次開口,說的卻還是這三個字。

“對不起什麽?”

“把你害死了。”

“那是你前世,又不是你。”

無生的大手輕撫著他的發頂,“無論你有什麽過錯,我原諒你。”

許晃卻搖搖頭,“我的罪,我自己來贖。”

“又擰巴是吧?你就這麽倔!”無生生氣了,他突然站起來將許晃甩到肩上,然後大步流星的朝針原走去,許晃立馬驚恐的掙紮起來,“你幹嗎?!”

皮肉撕裂的聲音傳入耳中,聽得他驚心動魄,那一個卻輕松一笑,“看看你的腕表。”

許晃簡直莫名其妙,低頭一看,卻發現表上的數字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向上躥升,無生得意的呲出白牙,“痛苦就能贖罪的話,這是最好的方式了。”

垂下頭,許晃早已淚流滿面。“我怎麽就遇上你這麽個冤家…”

還記自己曾說,如果你犯了罪,我願陪你一起墮落,而現在,是他反過來用行動證明,你的罪,我陪你一起贖。

“這種事以後再說吧,他們肯定得給你減刑,你可是救了地府的人。”無生扛著他往外走去,“我還以為你這幾天在這兒想什麽,原來是為了這種破事,現在總能回家了吧?”

終於回到曠別以久的老宅,許晃意氣風發的指揮大家重新做了一次大掃除。地府中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歷他們只是輕描淡寫的和眾人說了一遍,畢竟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提起來就肝兒顫,還是早早忘掉的好。

後來阿拉蕾帶回消息,地府內戰終於得以平息,薩雲都束手就擒,平等王畏罪自裁,另外幾個主犯均收壓在監,雖然搞得整個地府元氣大傷,不過到底拔除的都是毒瘤,也正好來次大換血,正一正地府的歪風邪氣。

在隨後的深入調查中眾人才終於得知,原來這一切的源頭根本就是平等王那個老賊。因他對天庭心生仇恨,於是偷放四家人上天,這才血洗了天庭,他自己得以紮根地府,從此一方坐大。之前的地眼一事同樣跟他有脫不了的幹系,他為了永保長生而偷開地眼取至陰之氣,結果沒想到出了閃失,導致地眼無法關上,這在地府簡直就是重罪中的重罪,於是他幾番謀劃之下,以托夢的方式和當朝皇帝司馬炎搭上線,告訴他有個修陵的上佳位置,讓他派人去開掘。而當時許遜一眼就看出皇帝所指的地方是天地之眼,雖然想盡方法避免,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到最後還是做了平等王的替罪羊。現在想想,畢竟他是一介凡人,就算能耐再大也不可能破開天地之眼,只有地府內部所為才能說得通。

而他既然沒有能力打開地眼,自然也沒能力封死它,所以許遜拼死一搏,依然沒能徹底解決問題。這時候平等王就想出了更加惡毒的一計,用許遜手下的第一大弟子吳猛去做地眼的守護人。於是他二次托夢,教司馬炎在其怨氣最高時殺之,這時候他的怨魂自然與地眼相吸引,之後的一切順理成章。但是因為吳猛是在仍有陽壽的時候意外死去,其魂魄既不屬於陽間也不屬於陰間,因而他的魂珠就此停滯,之後被檔案館作為異物自動剔除,他的記錄也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由於許晃的到來,地眼最終被完全關閉,無生的存在自然變得多餘,更何況他還是平等王罪惡行徑的一個鐵證,留之無用,自然要除去。於是老家夥再次和這一世的薩雲都聯手,薩雲都幫他除去無生,平等王則提供他想要的一切——包括在司馬炎一世,平等王為了酬謝他兩次幫忙便已暗中篡改檔案,將他和許遜兩人的記錄整個倒換,從而將本該判給司馬炎的罪刑偷天換日壓在許遜身上。

所以轉了一圈,結果許晃還是許遜,薩雲都才是司馬炎的轉世。雖然不知道薩雲都有沒有同樣計劃著借此打擊報覆許晃,但小許同學的頑強卻更出乎人意料,不僅硬挺著沒倒下,倒還利用這一騙局反將了他一軍,而最後終於還是邪不勝正,一切的苦難總算沒有白費。

而對於許晃,得知真相的時候他有那麽三分鐘和無生相視無語,之後也只罵了一句“操,白誆我那麽多眼淚,還有那麽多對不起!”“麻痹老子還喊了他一聲師父!媽蛋我要吐了!”“你先把我的眼淚還來!”“晚了!”然後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又開始了沒營養的日常拌嘴。畢竟事已至此,是誰不是誰的問題對他倆已經無關痛癢了。無生和許晃,這才是現世中相愛的兩個人,他們才懶得去管前世的誰是誰非。

倒是薩雲都那個死家夥遺留下來一個讓人頭疼的問題:由於案件最終昭雪,許晃背上的那個穿心痣也隨之消失,但是他背上大片的有如彼岸花的紅紋卻依舊留了下來,就仿佛是惡鬼糾纏不清的怨念。經地府醫院和四家人共同會診,這才查明他原來是被下了血咒。

所謂血咒,是一種極古老也極危險的咒術,術者以自己的血液為引下咒,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移植入另一個人體內,而這部分靈魂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則會慢慢侵入那個人的思想,直到完全得到他的身體和能力。到這時候,原來的靈魂將被施咒者封印,最終永遠消失。所以許晃那天在孽鏡臺前照出的完全是薩雲都的前世,至於他的血是什麽時候侵入許晃身體中的,答案不言自明,一定是那個月圓之夜,由此也再次證明了此人的陰險惡毒之心日月可鑒。

得知這事的時候許晃和無生都一陣後怕,差一點兒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因此老宅上下一致決定,往後要設個更牢固的結界,畢竟人心險惡,雖然除去一個薩雲都,可保不齊往後再出些個夭蛾子,許小爺可不能再出任何差池了。

而地府方面,紅榴則是忙得焦頭爛額,原本說好要官覆原職的杜宇臨時變了卦,說做牢頭和小老板更舒服,轉輪王這個位子還是小姑娘坐比較合適,氣得阿修差點兒沒上了拳頭。

所以當這位轉輪王再次出現在許晃他們面前的時候,人間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而她的出現,也終於帶來了一個許晃和無生都不願面對卻又無法回避的消息:

地府中的記錄已經恢覆如常,所以根據無生的情況,他可以重新進入下一個輪回了。

或者說,是必須。作者有話要說:正文部分明日完結,乃們準備好了嘛?!我終於可以完結了!先讓我哭一陣。。

第一百零八卦 新的輪回

由於女醜事件,新地府決定從此杜絕走後門的情況,否則再出現這種因放縱靈魂在人間停留,最終卻導致對方因意外而被完全抹殺掉的結果,地府將承擔不可推卸的責任。

但是考慮到許晃和無生的特特特殊情況,紅榴還是法外開恩留給他們三天時間告別。可是這麽點兒恩惠顯然不能讓無生大人滿意,於是他大吵大鬧了半天,甚至提出要搬去地府,理由是人間三天換作地府就能待上三年。

相比之下,許晃則一直沈默著,因為他知道這是一開始就註定了的事。司馬炎,平等王,甚至還有那個嚴總,他們都在追求長生不死,而那是永遠不可能成真的幻想。更何況無生是千年前已死之人,而這世上從來就沒有起死回生之術,還魂草無法還魂,仁丹也無法逆轉天地輪換,因為生老病死,從來都是自然。

他想,或許他已經足夠幸運,因為無生是在他出生前就死去的人,能與他相遇,已是奇跡。

“你必須去。”他說。“你必須要進入新的輪回了,這是我早就說過的,我說過會幫你結束這一切。”

“沒有別的選擇了?”

“你進入輪回,我們還有相見的機會,但是如果因為什麽意外而讓我永遠失去你,我會恨死自己。”許晃閉了閉眼,淚水開始在眼中凝聚。他想起再也回不來的女醜,他想到如果無生也變成那樣…他簡直不敢想。所以比起那種結果,讓他開始新的輪回才是最好的選擇,雖然依然痛苦,但只要知道他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許晃覺得那會讓自己好受一些。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但如果就這麽不生不死,什麽都不會開始。

“你會找到我麽?”無生微涼的指尖撫過他的臉頰,浸過他開始大顆大顆湧出的眼淚。

“我會記得你,所以我會找到你。”

“如果我變成了金發碧眼,渾身長毛的外國人了怎麽辦?”

“那我就去你的國家,學你的語言,然後再想辦法拐你回來。”許晃忍不住又笑,世界那麽大,可他們的心和靈魂是最近的,連一千年的光陰都能跨越,一世界的距離又有什麽可怕?

無生將他壓在身下狠狠的吻,狠狠的索求,像要把自己烙印在他的身上,他的靈魂深處。許晃貼在他耳邊無數次的呢喃,我愛你,別忘了,我愛你。

當黎明再次降臨,許晃打開了紅榴送來的那個盒子,那是從平等王的保險箱裏找到的,裏面封存著無生那顆停滯了的魂珠。

在一片朝陽中,許晃看到那顆灰白的珠子感受到了無生身上的氣,漸漸恢覆為原本的孔雀藍。

“這是你靈魂的顏色?真漂亮。”

無生沒有說話,他只是用越來越透明的手輕托著許晃的下巴,在他唇邊留下最後一個吻。

當陽光將整間屋子照亮,面前的人已經完全消失,手中的魂珠緩緩走完一個圓滿的環形,也旋轉著消失了。

被那冰冷的香氣所包圍,許晃的淚水終於決堤。再見,我的愛人。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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