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楔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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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的盒飯,有人需要嗎?有沒有需要午餐的乘客?”操著一口夾雜有少許南方口音的甜美嗓音,打扮整齊的列車乘務員推著小車緩緩在過道中行進著。整節火車已經走到了最後一個車廂,可車裏的盒飯還剩下了大半,她在心中嘆了口氣,涼了之後就更不好賣了吧。

就在這時,她忽然註意到附近投來的一個視線,“請問您需要…”突然間的戛然而止,是因為她看清了那個人的打扮:第一眼是粉紅,第二眼是白,第三眼則是閃閃的亮光——粉紅色的是橫在眼前的巨大抱枕,上面還有一個擠眉弄眼的漫畫美少女;白皙的則是那後面露出來的些許膚色;而閃光的,卻是架在那個小鼻子上大大的瓶底眼鏡。“…盒飯麽?”不愧是具有專業素養,她的停頓也只維持了短短幾秒而已,完全不露聲色的掩飾了過去。

那個厚眼鏡對著她亮了則有足足十幾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不要。”

乘務員小姐的笑容頓時凝固了,然後頭也不回的推著車往前走去。

聽著背後繼續飄來的甜美聲音以及鄰座還在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我們故事的主人公抓了抓倆多月沒剪的半長不長的頭發,再一次扭頭看向窗外陰沈的天色。習慣性的推了推就要滑下來的眼鏡,他拿起面前還剩半袋的方便面,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許晃,22歲,新鮮出爐的大學畢業生。而且正應了那句老話,畢業即失業,他提著份外表不怎麽樣內容更不怎麽樣的簡歷從人才市場的一個口晃了進去,又從另一個口晃了出來。打電話通報了這個慘淡的事實之後,電話那端不無意外的傳來他老媽的一聲嗤笑,“反正我們也不指望你給家裏面造福了,你就犧牲一下回去看老宅吧。”

“什麽?!”許晃怪叫一聲,“你讓我一個城市人搬去鄉下?!”

“鄉下怎麽了?你還別小瞧了鄉下,那兒有山有水,可是塊風水寶地呢。”

“這麽好你自己怎麽不去?”

“我去了,這麽一大攤生意誰接啊?行了,廢話少說,你麻溜兒的給我卷鋪蓋走人!”

聽這聲氣,簡直就是拿他這親生兒子當跑堂夥計一樣。沒辦法,許晃也不敢忤逆家裏這位太後老佛爺,只有乖乖認命。

關於家裏老宅的傳說,許晃是從小就聽大人們在耳邊嘮嘮個沒完,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據說,許家祖上不知交了什麽好運,竟然請得一位大神在家中坐陣,從此得以官位亨通,財源廣進,因而所有人對老宅裏的那位神仙都是畢恭畢敬,絲毫不敢馬虎。不過許晃可不吃這一套,他可是受唯物主義現代科學培養的大學生,什麽鬼啊神啊的,他更願意相信那是爸媽起早貪黑努力換來的。叫他為個什麽土地神回去看房子?哼,搞笑!

不過他也沒什麽可挑挑撿撿的就是了,畢竟自己學成這個奶奶樣,找不著工作也是活該,叫他去看老宅他就去吧,先過了這一段,再打算打算自己將來該怎麽發展好了。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卦 有鬼!

“…你自己走吧,剩下的路車子過不去。”

那操著濃重口音的鄉下人一說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許晃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等他終於琢磨明白了那人說的話之後,對方的小貨車早看不見影子了。

我的媽呀!他在厚厚的眼鏡片之後瞪圓了眼,又回頭看了看那人剛才指的方向,這是要往哪兒走啊?眼前能稱為路的似乎只有那麽一條崎嶇不平的灰白色小徑,被磨得發亮的條狀石板蜿蜒著一直延伸到幽深陰郁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出口;仰頭是參天的古木,視野中到處都是濃密濕潤的綠色,就連石頭上也長滿了濕滑的青苔,他伸出腳試探的踩了一下,好家夥,這要是摔下去,搞不好連救援隊都救不上來…

許晃抻著脖子瞪了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想走回頭路,可他根本連自己是打哪兒來的都不記得。情急之下他摸出了現代文明高科技產物——手機!結果就是他的眼瞪得更大了,屏幕上連一格的信號都沒有,更不用說是GPS了。我了個去,這是哪門子的風水寶地啊,明明就是鳥不生蛋的窮鄉僻壤好不?!

容不得他多想,頭頂上烏壓壓的雲層裏突然傳來了隱隱的雷聲,他又哀嚎一聲我去,真是天要亡我啊!手忙腳亂的提著行李,許晃硬著頭皮小心翼翼的邁開步子,開始在那條即將通往他人生另一處異域的路上行進了起來。

一路上,兩旁森林中聒噪的蟬鳴從來就沒有斷過,直攪得許晃心煩意亂,空氣中浮動著某種不知名的植物氣味,更令他感覺到一種格外的陌生與違和。偶爾能聽見一兩聲的鳥叫與細微的流水聲,但是卻看不見有鳥飛過,也不見什麽溪水流經。樹林裏極陰森,許晃只有努力的瞪大眼睛看著腳下才不至於一腳踩空。就這麽挪著身體在石階上一步步蹭著,好容易看見希望的曙光,他已是滿頭大汗,腿肚子直打哆嗦了。

正想著自己是不是宅久了缺乏鍛煉,就這麽一秒鐘的分神,天空裏突然一個炸雷響起,他一腳滑下去,登時來了個嘴啃泥,好在這已經是最後兩級石梯了。容不得他郁悶也容不得他慶幸,大顆的雨水已經開始接連不斷的砸在了他的身上,許晃什麽也顧不上,撒開腳丫子就是一通狂奔,還好沒跑多遠就撞見了一個破廟,他想也不想一頭就紮了進去。

喘著粗氣放下箱子,他仔仔細細的將懷裏的抱枕從頭到尾檢視一遍,還好沒有淋濕。這可是限量版的,萬一有個閃失,那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了。長出一口氣,許晃開始打量起周圍,他擡頭看了看,這裏連塊像樣的牌匾都沒有,也不知道是祭誰的廟。能想像得出大概就是以前老百姓自己封的什麽山神土地老之類的吧,如今破敗成這個樣子,唯一完好的也就剩兩堵泥墻了。

嘆口氣,他忽然覺得所謂神明其實也夠悲涼的,被人們擅自信仰,擅自祭拜,最後又擅自拋棄,而祂自始至終不曾要求過一句,也不曾抱怨過一句。不知是動了什麽惻隱之心,許晃居然走過去,伸出一只手將那尊倒伏的香爐扶了起來。

突然之間,從破爛的木窗外亮起一道閃電,剎時將四周映如白晝。許晃不經意的一揚頭,登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只見他面前的那尊泥像已然沒有了頭顱,而連接著那斑駁半身的,竟赫然是一條冷冰冰的細長蛇尾。

許晃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種怪異之感頓時襲卷而來,就在這時,天空中又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炸雷,他只覺得全身上下的寒毛全都倒豎了起來。再也無心在這個詭異的地方待下去,他飛快的拿過行李箱冒雨跑了出去。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天公終於作了一回美,他並沒有被淋太久,雨就停了。然而悲慘的是即使現在雲開霧散也沒有用,因為天已經黑了。

樹木叢生的地方到了晚上還是很有些涼意的,許晃一邊低聲咒罵著一邊加快了腳步,根本無心去欣賞城市裏難得一見的清亮月光。胡亂走了一陣,他的面前居然真就出現了一個村莊,許晃滿心歡喜的想著熱水熱飯就要往前沖,可忽然間他放慢了腳步,似乎有什麽不對。

遠遠的,村口好像蹲著一個漆黑的影子,雖然月光明亮,可那東西生著滿身的毛發,根本看不清到底是個什麽。許晃沈了沈氣,一邊念著子不語怪力亂神一邊慢吞吞的一步步走過去,試探著叫道:“餵!你是…”

只見那東西忽的一下站了起來,直直的就朝許晃撲了過來,許晃嗷的一聲拔腿就跑,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兒還有這麽多力氣健步如飛,滿腦子晃得都是剛才那個人月光下一口慘白的牙。

對了,那是個人。

可他到底是什麽人?等許晃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知不覺站在了兩扇黑洞洞的大門前面。仰頭看去,那上面居然森然書了鬥大的兩個字——許宅。

許宅?這是我家?經歷了這一系列從前根本沒遇到過的波折,許晃已經連驚訝的力氣都沒了。他伸手推開門,只盼望著出現在眼前的能是笑臉相迎的小丫頭,嗯,老媽子也成,哦不,哪怕是看院子的大爺也好啊…

然而眼前的景象再一次讓他驚呆了。

灑滿月光的老宅之中,殘垣斷壁的庭院裏竟會開滿了整畦爭奇鬥艷姿態各異的大朵牡丹花。一時間,這裏似乎成為了一個交織起各種時空的奇妙場所,艷麗與破敗相互比對形成一副分外鮮明的畫面,也不知是頹喪的華麗,還是華麗的頹喪。然而無論是結滿蛛網的殘墻還是千嬌百媚的花朵,一切的一切都在靜謐的月光中安靜的存在於那裏,仿佛已經經過了上百年上千年的歲月洗練,即使相懸了天南地北,卻又是一個從來都分不開的整體。

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氣,許晃這時才發覺到,空氣中似有若無的纏繞著一種悠遠而又熟悉的香味。好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被這股香味包裹其中了,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氣味,可他不安的心卻仿佛一下子沈澱了下來。

…回來了…

耳畔處仿佛有人在低語。

……你終於……

有人?誰…?

許晃驚異的睜大了眼,可令他驚異的並不是這幽幽的人聲,而是從自己雙眼中湧出的淚水。

鼻梁上厚重的眼鏡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眼淚滾落的痕跡滑落了下去。就在他慌忙彎腰去撿的時候,一只冰冷的手觸上他的下頜,下一秒,模糊不清的視線裏就出現了一襲華麗的衣袍,有個柔軟的物體碰觸到了他的唇角,同樣的冰冷,卻同樣帶著無限的愛憐。

“嗷嗷得全村都聽見了,你就是許家那個小子吧?”一個不合時宜的洪亮嗓門突然從背後響起,隨之亮起的還有手電筒昏黃的燈光。

許晃嚇了一跳,回身看時,卻是一張絡腮胡子滿臉橫絲肉的老臉。“嗷!”

“嗷啥呀嗷,你屬狼的啊?”那披著上衣的老漢倒反被他嚇退了一步。他揉揉耳朵打著手電上下打量著許晃,“這麽黑虧你還能找來,俺今兒個叫人在村口守了一天,還以為你不來了呢。”老漢說著轉過身,“你媽前兩天打電話來了,叫俺們關照你來著。哦,俺是這個村兒的村長,你跟俺走吧。”

許晃被他說得都快暈了,“等等,這不是我家?”

“這房是你家,可沒拾掇出來,你個娃咋住?”

許晃猛地回頭看去,那裏哪兒還有什麽牡丹花,剩下的只有那一片衰草叢生的破院,比起剛才的山神廟好不到哪兒去。等等!他一下子就想到一個問題,現在已經是七月了吧?七月裏怎麽可能還有牡丹花呢?!

“還磨嘰啥?走不動了?”村長說著,又折回來幫他提行李,一邊還叨叨著,“唉,現在城裏的娃就是細皮嫩肉,一點子苦都受不得…”他正搖著頭,忽然被後面的人抓住了衣袖,回過頭就看見那張小臉上滿是驚恐,“剛才!”

“剛才?咋了?”村長有些納悶。

“有、有、有、有鬼啊——!”許晃哀嚎一聲,兩眼一翻就背過氣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卦 老子是鬼

許晃從小就常被大人形容為人小膽子大,雖不敢說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從來還沒有被嚇暈過去的時候,所以當他在床上醒過來的時候,他腦子裏已經自動屏蔽了昨晚上發生的事。畢竟對於一個缺乏想像力的成年人來說,那些所謂的超自然現象不過就是電視上和某些書裏用來賺人眼珠的噱頭,現代科學根本就解釋不了那些東西,既然解釋不了,那還想它幹嗎?

“醒啦?”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傳來,他眼前也跟著出現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醒了就好,要吃啥自己去桌上拿,俺去田裏了。”

說完,那老婦人便以矯健的步伐出門去了,剩下許晃坐在床上幹瞪眼,半個“哎”字還噎在喉間,只得又生生的吞了下去。好家夥,這就是鄉下人啊,這麽大歲數了居然還幹得動農活?許晃倒了下前因後果,最終確定這床應該是村長家的床,這老大娘估計就是村長的老伴了。

望了望外面的日頭,許晃從硬得不可思議的床板上走下地來,頓時覺得渾身酸痛。沒想到自己在老家的新一天就是這麽開始的,這往後的日子想想就覺得艱難啊。

扶著墻摸到外間大屋,許晃沒費太大力氣就找到了自己的行李。他翻出牙具毛巾來洗漱,順便還抽空去桌上瞅了一眼自己的早餐,然後便覺胃裏一陣抽搐,這可真是名副其實的粗茶淡飯,都能淡出個鳥兒來了!媽的,這叫什麽破事兒?一會兒非得打電話去跟老媽好好抱怨一通,多訛她點兒生活費不可。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有錢,在這種山溝溝裏還不一定花得出去呢…許晃一邊刷牙一邊碎碎念,他忽然覺得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我去!我的限量版初音妹妹超萌軟軟抱枕到哪裏去了?!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他的眼角飄過一個粉紅色的物體。許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然回頭,正與門坎外那個拖著鼻涕的男孩子打了個對眼。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瞪了半天,只見那孩子一低頭,許晃的慘叫頓時隨著滿嘴的泡沫噴了出來。

他他他他他——他竟然把鼻涕擦在了他最心愛的初音妹妹身上?!

“站住!哪家的熊孩子?!”許晃舉著牙刷就沖了出去,誰知那孩子跑得更快,一溜煙的就沒影兒了。

也不知道追出去多遠,許晃的面前出現了一間升著炊煙的小屋。他雖舍不得抱枕,在人家的地盤上卻也不敢太過造次,只得伸長脖子往裏使勁看去,裏面卻是黑乎乎一片。隱隱的,仿佛有個什麽東西的輪廓漸漸從陰影中浮現了出來,待他再仔細看時,發現那好像是個長方的…

“嗷”的又是一聲,許晃只覺得小腿肚子上一陣生疼,回頭一看,一對埋在長而斑白的眉毛下的眸子正用異常怨毒的視線狠瞪著他,“你在別人家門口幹什麽?!”那個拄著根老黃楊木拐杖的老頭張開了口,發出的卻是一段尖銳卻又夾雜暗啞的聲音,雖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話,從他嘴裏聽來卻已經像是在詛咒別人一樣了。

“我,那個,我不是…您家是不是有個小孩…”許晃一陣結巴,七月裏的天,他卻不知怎的連打了兩個哆嗦,而對方也早已不耐煩的將拐杖一揮,“滾!”

“好您勒!”

許晃幹脆利落的轉身就溜,一邊走著一邊又回頭望了一眼,心中浮現出剛才在屋裏看到的情景:那分明就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想到這兒,他不由得又是一抖,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吃中飯的時候,許晃繞了七八個彎才勉強表達出自己的疑問:這村裏的老人是不是都有習慣,事先造好一口棺材擺在屋裏?

村長一聽就明白了,“你說的一準兒是老薛頭,那老頭子怪得很,你不要招惹他,俺們村兒裏也都不敢招惹他的。”

許晃點點頭,那種怪人他當然是避之惟恐不及的,只是他的抱枕啊…算了,回頭找張琦那小子揩一個過來好了。張琦是他大學同宿舍的同學,一想到人家都順順當當進了公司,自己卻得蹲在這麽個窮山溝,還得守著幫怪人過日子,許晃想想就是一陣悲嘆。

“吃完飯俺帶你回去老宅看看,看能不能先拾間屋出來。你是回來認祖歸宗的,住俺這兒也不叫個事兒,許家的子孫就當住在老宅。”

提到老宅,許晃終於還是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了昨晚的怪事。“村長,你有沒有聽說過,許家還有個守護神?”他試探性的問道。說起來,雖然許晃從小耳濡目染,可畢竟沒聽過什麽詳細的故事,他自己也並不當真,因而從未仔細問過父母。不過既然是這麽重要的事,這當地的老人應該也會知道吧?

不料村長緊鎖眉頭想了半天,最終搖搖頭,“沒聽說過。”

這下許晃心裏沒底了,“真的沒有?大娘也沒聽說過?”

村長的老伴也搖搖頭,“俺們只知道許家祖上是個大善人,是俺們全村的大恩人,所以俺們從來都敬重你們許家。”

這是怎麽說的,怎麽又變成大善人了?許晃越聽越覺得如墜五裏霧中,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吃完飯,許晃借故上茅廁,溜到了村裏的小賣部去給他老媽打電話。他本想著一定得好好哭訴一番,誰知道電話一接通,他一聽見電話裏面熟悉的聲音,鼻子一酸差點兒真的哭了出來。

“媽,是我,我到了。”他強忍了忍,又不太想讓老媽知道他現在的慘狀了。

“噢,小晃啊,你身體怎麽樣了啊?早上我聽村長打電話說你昨天累倒了,可把媽急死了!”

許晃一抽鼻子,感動得幾乎都要痛哭流涕了,誰知道他老媽底下就數落到:“你說說你一個二十多的大小夥子,怎麽身體弱得跟個小姑娘似的?真是一點兒不像你老媽我,當年來著大姨媽還能下地幹活呢…”

“得得,我不如您,行了吧?”這下把許晃才勾起來的憂桑心情也都沖得一幹二凈了,他這個媽真是簡直了,說什麽都不知道避諱點兒。“哎,媽,我問您正經的,你老說咱家有個守護神,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哎喲!這神可是不能輕易談論的,萬一祂不高興了,咱家就得倒大黴了!”

又來了,每每說起這事,許晃就總要感嘆這位二十一世紀的女強人一眨眼就變成了舊中國的封建迷信愚婦。“我現在就要倒大黴了!”

“啊?這話怎麽說的?”果然還是親兒子,他這麽一詐唬,他老媽頓時就有些緊張起來了。許晃挑了挑眉,不過嘴裏還是不能露出得意的聲音,他裝出不耐煩的樣子問道:“詳細的我也不能多說,反正我現在人都在這兒了,你就老實把實情告訴我吧?”

“這…好吧。”

等許晃走在回去的路上時,他已經由滿心委屈變為滿肚子憋火的狀態了。合著他老媽他們表面上說是讓他回來看房子,實際這裏面是暗藏了一個說法:原來許家世代有個規矩,每隔幾十年就必須選出一個長房子孫回到老宅侍奉這位守護神。如今不知是怎麽三算兩算的,這等重任就落在了許晃頭上,於是乎他爸媽就三騙兩騙的騙得他回來,就為完成這個“光榮”的任務。而他什麽時候能離開這裏,那就只有神知道了。先不說這事有多荒唐至極,天底下居然還有這種拿親生兒子當活祭品的父母?!許晃想著想著,頭頂上都快要冒出青煙來了。

氣炸了的許晃一回到村長家就伸手去抓行李,誰知對方一個箭步沖過來按住他:“你要作啥?”

“作啥?回去!”許晃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和他爭奪行李,可他哪裏爭得過人家天天下地幹農活的人,到最後連自己的手反都掙脫不掉了。

“不成啊!你可不能回去,你要回去,俺們就要倒大黴了!”

這怎麽跟他老媽一個聲氣似的?許晃頭上冒出一個井字,“你們果然還是知道什麽的吧?”

這下村長也沒詞了,哼哼了半天憋出一句來:“反正你不能走。”

回想起剛才他說的話,許晃的頭上再次冒出第二個井字,合著這所謂的大恩人,就得拿自己當活祭品去餵神,然後就天下太平所有人相安無事了?

“我他娘的還非走不可了!”許晃使勁掙紮著,行李他也不要了,看這情形還是先逃命要緊。

“來人哪!”哪知村長忽然就跟縣太爺審犯人一樣嚷了一句,立馬從外頭墻根底下鉆出好幾條壯漢,一擁而上七手八腳的就把許晃跟捆豬一樣捆了個結結實實。

村長面露難色的道了句:“對不住了。”跟手就把一條破抹布塞進了許晃哇哇亂叫的嘴裏。我靠!許晃心想你要真覺對不住,幹嗎還這麽對我?!

幾個人就這麽擡著捆成粽子的許晃在許家老宅的高墻外來回繞了不知道多少圈,一直繞到月上中天,他們才終於將許晃放在了大門外臨時搭起的供桌上,村長燃起一柱香口中念念有詞的,無非是在祝禱些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許晃躺在冷硬的木桌上心裏一個勁兒的罵娘,我靠,這都是二十一世紀了好麽,搞什麽電視劇裏都不會出現的封建段子?!他現在要是手裏有手機的話立馬就打110,叫警察來一窩端了這個封建遺毒的落後村子!

他正想著,又來了幾人重新把他擡起來,接著有兩人在對面恭敬打開了大門,然後就聽耳邊人喊“一、二、三!”他還沒搞明白這是要幹什麽,耳邊已是風聲呼呼作響,當身後響起大門重重關閉的聲響時,他也重重栽進了花叢中。

…等等。

花叢?

許晃睜開迷離的雙眼向上望去,只見昨晚見到的大片牡丹花再一次重現在他眼前,而鼻間上些微濕潤的摩擦感與縈繞鼻腔中的草木氣息也在提醒著他,這一切是真實存在的。

一襲華麗的衣角驀然掃過,他費力的又揚了揚頭,終於從歪斜的眼鏡片後看到了游廊上那個人曼妙的身姿。

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

身為純種理科男的許晃語文學得理所當然的不好,可是眼下他的腦中卻驀地閃過了這句悠揚婉轉的古語。

不過只是一兩秒鐘的時間,他就緩過神來了。這不是發花癡的時候,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這樣的情節發展,而眼前這個人過分美好的容顏顯然在提示著——那並不是人類。到了這一步,許晃也不得不開始混亂了,難不成這世上還真有什麽守護神?

“你…你究竟是人?…還是…神?”

那人輕托著一桿雕玉錯花的煙桿斜倚廊下,微微側過頭,露出被月光映襯得如夢似幻的半面臉龐。紅唇微啟,對方緩緩吐出一口輕煙,微風隨即夾裹著那令許晃熟悉莫名的香氣撲面而來。

一聲輕笑如珠玉般落下,跌破了已靜止上百年的光陰。

“老子是鬼。”

時間的齒輪再一次緩緩轉動起來,在歷史的夾縫中發出了蒼老的艱澀聲響。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卦 你他娘的才是飯票!

“老子是鬼。”

大美人哂笑一聲,以男人醇厚低沈的嗓音如是說。

“…我、我才不信呢!”許晃外強中幹的嚷著,臉卻白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飄了起來,再擡眼的時候,對方已經帶著滿身的香氣吻住了他的唇。

好冷的唇。

許晃呆呆的想著,不知道是傻掉了還是受了蠱惑,他居然忘了推開身上的這只“鬼”。

微涼的夜風拂動著對方黑夜般的長發,也拂在許晃的臉頰上,癢癢的,仿佛連他心中的什麽也被一起攪動了起來。就在這種不可思議的觸動之中,他忽然覺得對方似乎漸漸有了些許溫度,而同一瞬間,他莫名的腳下一軟,直接跌進了那個還有些微涼的懷抱。

“怎麽,這就站不住了?真沒用。”對方冷嘲熱諷道。

許晃終於回過神來,指著他的鼻子大呼小叫:“你、你不是男的麽?!”

“那又如何?”

“我也是男的好不好?!男的親男的,你惡不惡心啊!”

對方再次哂笑,“飯票也有性別?”

許晃楞住了。過了半晌,他才終於怒吼道:“你他娘的才是飯票!你們全家都是飯票!”他忽然想起什麽,“昨天也是你搞的鬼?!”

“啊啊,沒錯。我之前一直在睡,夢裏忽然有食物的味道飄過來,我就醒了。”那只鬼捏著他的臉蛋上下打量,“第一次可能太餓了,就沒控制好份量,好像還把你弄暈過去了?”他咂咂嘴,“味道也不怎麽樣,還這麽弱,哎,我說你有多高?輕飄飄的跟個豆芽菜一樣,嘖嘖,皮膚這麽白,一看就知道沒怎麽曬過太陽,又不是大姑娘,躲在大門裏繡花呢?嘖嘖嘖,許家真是沒落了,生出來的子孫怎麽都是這副德性…”

許晃終於忍無可忍,大嚷了一聲“夠了!”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啊?為什麽他非得被一只鬼絮絮叨叨的吐槽曬不曬太陽的問題?“我告訴你,我才不管你是鬼還是什麽守護神,別以為你保著我們許家就能在這兒對我們隨便指手劃腳了!”

對方卻靜靜的盯住他,綻出一個冰冷的笑容,“我什麽時候保過你們了?是你們許家欠我的,別搞錯了。”

這是怎麽回事?許晃這下說不出話來了。為什麽他說的和自己之前聽到的不一樣?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的?

“名字。”

“哈…啊?”

“問你名字是什麽,別讓我再說第二遍!”

許晃有些氣悶,問別人名字之前自己怎麽不先報上名來啊?不過礙於對方的盛氣淩人,許晃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老實答道:“許晃。”

“無生。”對方冷著臉吐出兩個字來。

“啊?”

“我的名字。”

“無聲?”許晃小聲咕噥著,“那還這麽啰嗦…”

對方一挑長眉,撲地吐出一口煙來,只見那煙霧徐徐上升,最後竟在空中化作“無生”兩個漢字。他晃了晃手上的煙桿,“看清楚了,是‘無生’!”

許晃皺著眉研究了半天那個看來有些陌生的字眼,“為什麽是繁體字?”

“為什麽?”無生手上的煙桿突然用力向身後的柱子敲去,發出好大一聲悶響,“因為美!看這筆劃,這布局,這意境!啊啊~多麽美麗的字!什麽狗屁的簡體字,你們這些人幹脆連大腦也一起簡化了吧!”

“呃…”望著眼前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開始抓狂的這只鬼,許晃嘴角一陣抽搐,剛剛還對他抱有的美好幻象此時已經一層層剝離,完全變得面目全非了。看來這鬼界也有神經病,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神經病院呢…

他有一搭無一搭的胡亂想著,前面的無生已經轉過身往裏走去了,“走吧,我帶你進去看看。”

許晃條件反射的答應著邁出一只腳,這才發覺身上的繩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松開了。這會兒他才記起,面前正在緩緩走動的,是只有與人類相仿的面容,然而卻具有非人之力的異界生物。他突然想到了叫作《畫皮》的那個故事,也許這家夥也是如故事裏一般,以美麗的容貌蠱惑世間的凡人,卻在那張面皮下暗暗窺伺著,等待著要將對方連皮帶骨啃噬殆盡。

但是奇怪的是,盡管想到了這裏,許晃卻並不覺得害怕。那支煙桿中的輕煙仍在不緊不慢的裊裊升騰著,那四散飄零的香味也在緩緩堆積著,堆積著一種名為懷念的情感。許晃越來越確信,他是在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聞到過這種味道的。可是當他想循著記憶之潮逆流而上去追尋時,回憶中卻是一片白霧迷茫。這時,他又覺得疑惑了,興許這根本只是自己的一個錯覺也說不定呢。

瑰麗的紫金色衣擺在月光下交織出霰漫的光輝,而面前那條長廊卻黑暗得仿佛沒有盡頭,夜色迷蒙,恍惚真如進入了聊齋裏一般。許晃甚至會想,也許這其實是一個夢境,等自己睜開眼就會發現自己仍然躺在供桌上,或者是村長的家中,甚至是大學的宿舍裏?大約事情從他踏入那片森林開始就變得不對勁了,可能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跨入了另一個空間,變得偏離常理,偏離人道,卻也無法再回頭。

“怎麽了?”

醇酒一般的聲音緩緩流淌著,許晃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居然緊緊攥住了無生的衣角,他頓時赧然,忙搪塞道:“我怎麽覺得在外面看來裏面沒有這麽大?”

取代了回答,無生輕輕撫過他的前額,那和軟的眼神仿佛是在說,你無需不安。

望著那有如丹青畫就的精致五官,許晃不經大腦的問出了一個三十秒後令他悔青了腸子的問題:“你真是男人?”

無生盯著他,看不出是什麽表情。“需要驗明正身麽?”說完,沒等許晃反應過來,他已經十指一揮,將全身上下的衣袍一齊扯了下來,散落的衣物之後露出來的,居然是一副令男人也會稱羨的精壯身材,而且…貌似…下半身極偉岸…

許晃只瞥見一眼就捂著兩眼哇哇大叫起來:“你幹什麽啊!你這暴露狂!”

蠱惑般的嗓音越發低沈,一步步將他逼至墻角,“是你先問的吧?”無生的臉上勾起一抹邪笑,“來來,自己親自確認下嘛。”

許晃只覺得臉上一陣燥熱,死死閉著眼別過頭去,“你個混蛋!怎麽能不穿內褲啊?!而且鬼怎麽能有腳啊?!”

“哼,老子不光有腳,該有的地方也都有,而且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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