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蓮的產期是在六月，紅蓮盛放的季節。陪在他身邊，慢慢感覺到期待一個生命的到來，是多麽喜悅。

軒鳳哥和花遺劍搬到了綠煙居外面的煙雨閣去住。偶爾，也會來看看我們。軒鳳哥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裏還是有著一種寧靜的憂傷。我除了裝作看不到，什麽也做不了。

這一天，我正在跟蓮討論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的大問題，突然聽到外面有刀劍激鬥的聲音。四目相對，我看看重蓮，重蓮看看我。

我拍拍他的手：“你好好坐著別動，我出去看看。”

結果門一開，我便吃了一驚。雖然說重蓮在綠煙居休養已經不是秘密，可是怎麽也沒料到樓七指竟敢帶領各派江湖人物攻進來。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如果換了重蓮武功恢覆的時候，哼哼，別說一個樓七指，就是幾百個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正暗暗氣憤著，只聽“當”的一聲，花遺劍的紺阿劍落地。我在想，誰有那麽大的能耐敢打落花大俠的劍，結果一擡頭，看到了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正癡癡地望著我。我心裏一凜，叫了聲：“蓮……”

這一叫，裏面的重蓮走了出來。頓時氣氛變得詭異無比。重蓮走過來，拉住了我的手。我回頭看了看他，再看看蓮衣，蓮衣的眼睛深不見底，臉上的黑紗如蝴蝶翩躚。

幾乎所有人都停住了手，望著我們。我的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恨不得地上馬上裂一條縫，我即刻鉆進去。

結果下一刻發生的事情更讓我尷尬無比。蓮衣徑直走了過來，拉住我的另一只手，淡淡道：“凰兒，跟我走。”

我看看蓮衣，又看看重蓮，正猶豫間，握住我右手的重蓮身體一顫。他放開了我的手。望了我一眼，深紫色的雙眸像一顆易碎的水晶。他轉身走了進去。

他放棄了我。

我想起了他說的話，他說，要想不被人拒絕，最好的辦法是先拒絕別人。想起他說，凰兒，無論什麽時候，我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蓮衣看著我道：“凰兒，你在蝴蝶谷說的話還算話嗎？你說我們二人，你選擇我的，是不是？”

“是……”我點頭，“可是……”

我的神經緊緊地繃著，六月的天氣竟然冒出了冷汗。我心裏忐忑不安。我可以不選擇麽？我承認我自私，我膽小，我誰都不想傷害，可以麽？

“那麽就跟我走。”蓮衣拉起我的手，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看重蓮。他背對著我，金色的陽光在他身上投上斑駁的竹影。他看起來那樣寂寥，就像一個孤獨的影子，被黑暗漸漸吞沒。

蓮衣拖著我又走了兩步，我站住，拉著他的手懇求：“蓮，不要逼我。”

蓮衣無視我的話，又想走。我說：“蓮，我走了，他們會殺了他的。”

“你不走，他也還是要死。”蓮衣冷冷道。

我看著他：“你就這麽恨他？”

蓮衣看著我，淡淡道：“凰兒，你覺得我不該恨他嗎？他奪去了我的一切。”

我暗嘆，我說，“蓮，不過是重火宮而已，那本就有他的一份……”

“那你呢？”蓮衣看著我，“我可以容忍失去重火宮，可是我不能容忍失去你。”

我沈默。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過了許久，我才淡淡道：“蓮，你已經失去我了。在你決定偷天換日的那一刻，你就開始失去我，在你設計傷害他的那一刻，你就徹底失去我了。我本來以為，一切還來得及，所以到蝴蝶谷找你，是你告訴我，一切都晚了，我們已經回不去……”

我看著蓮衣的眼睛漸漸黯淡下去，心裏還是說不出的難受。他看著我，問：“凰兒，你真的決定了？”

我回避他的眼睛，點點頭。

蓮衣顫著聲道：“那我呢，凰兒，你拿什麽來面對我？”

我嘆了一口氣道：“蓮，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嗎？你設計，讓我們彼此相愛，我們真的相愛了，你難道又想後悔？蓮，你才是操控一切的命運，我們只是你手下的棋子……”

本以為蓮衣一定憤怒地鏟平這裏的鳳凰竹林，讓我和重蓮死無葬身之地。可是他沒有。他帶領所有的江湖人物退了出去。臨走時丟下一句話。

他說，凰兒，無論是什麽，只要你想要，我都會為你做到。

然後我再一次，因為他的一句話，淚流滿面。

蓮衣他們離開後不久，重蓮就腹痛坐倒在地。兩個時辰過去，我聽到了嬰兒的啼哭。是男孩，大而亮的眼睛像極了我。

我吻了吻蓮，高興地叫：“蓮，你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父親！”

蓮擡起頭，沖我微笑。

我想，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笑容。為了這個笑容，我願意付出一切。

秋天的重火宮，秋風蕭瑟，滿山楓紅。

我抱著穆遠，給重火宮的每一位護法使者看，連連問他們：“怎麽樣，像不像我？”

海棠說像，琉璃說不像，綠玉說像宮主。重雪芝直接跑出來，甩著鞭子指著我：“死凰兒，你說，他是誰？”

我刮了刮她的臉：“臭丫頭，你給我聽好了，這是你的弟弟穆遠。以後你要好好照顧他，否則……”

雪芝有恃無恐：“否則怎麽樣？”

我看了一眼重蓮，賊笑了笑：“否則，我跟你爹爹都疼穆遠，不要你啦！”

雪芝一聽眼睛就紅了，她搖著重蓮的手：“爹爹，爹爹，你真不要芝兒了？”

重蓮搖搖頭，溫柔地笑：“怎麽會，芝兒乖，聽二爹爹的話。”

雪芝扁扁嘴，不說話。我心裏暗暗得意，謝天謝地，終於有了可以制住雪芝這個臭丫頭的法寶，看她還囂不囂張。

落葉卷細沙，飛絮繞天涯。

我站在瑤雪池旁邊，腦子裏想的都是蓮衣告訴我的話。回重火宮以前，我跟他商量，想把重火宮還給他，我跟重蓮遠走高飛。

蓮衣拒絕了，他說，保持這樣就好，該離開的是他。

那個時候，我僅存的良知又開始作亂，我說，蓮，你不要這樣，我不希望你不快樂。如果我的幸福要你的痛苦來補償，我如何快樂得起來呢？

蓮衣說，不是，是我無法面對你們。我如何面對雪芝……你知道，我不願解釋。

他說，凰兒，你說的沒錯，是我咎由自取，一步步設計，讓你遠離我……我以為，我是努力地想把你拉近。無論是殺青陽道長，還是除掉重蓮，我都是為了你。可是，我卻讓你離我越來越遠……凰兒，我看著你一步一步從我生命裏離開，我有多痛，你知道麽？

他問我說，凰兒，如果在蝴蝶谷，我不推開你，你會選擇留在我身邊麽？

我想會的吧。如果不是看到重蓮受的屈辱，我不會義無反顧地留在他身邊。我不可能拋得下蓮衣為我做的一切，受的傷害……可是，那又如何呢？

白瓊隱說，人世間最悲哀的兩個字，便是如果。

最後蓮衣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沒有不付出代價能夠白白獲得的好處。《蓮神九式》既然是邪功，修煉了就會有反效果，在他身上這樣，在別人身上也一樣。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提醒我，快樂的日子永遠不會太長，重蓮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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