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還沒來得及過，蓮就要動身離開。孤身一人，不帶任何隨從，去到一個陌生的，沒有人認識的地方，把孩子生下來……這樣的畫面，我想一想都會崩潰。

臨行的那一天，天還沒亮，昨夜的積雪耀著白色光芒。送行的只有幾位護法，和三個長老，還有我。我拉著蓮的手，久久不肯放開。這種事，天底下除了我，不會有這樣一個丈夫，讓自己的妻子獨自去面對。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我抓著蓮的手卻越來越緊。我的心裏越來越擔憂。蓮的情況是這樣特殊，誰都無法預知他會遇到什麽人，什麽事。而且，他在懷孕的日子裏，武功會一點一點消失，直到臨盆。萬一有一個仇家……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放開他的手。

我做不到在他最無助，最孤獨，最需要我的時候，不在他的身邊。

蓮擔憂地望著我。他緊緊地反握住我的手，似是要給我一點最後的溫暖。可是他的手指，是那樣冰涼。

我想都不敢想，在這樣無窮無盡的六個月裏，我的日子該如何度過？

天將破曉，遠處的天漸漸亮起來，一兩道雲霞，已浸染天際。四大護法對望一眼，看看三個長老，目光匯集以後，都一齊望向我。

我望著重蓮，搖搖頭。

重蓮淡淡一笑。紫色的雙眸裏流露出柔和的光芒，我想說的話，他都能懂。可是，他放開了我的手。他在我耳邊低語道：“凰兒，替孩子取好名字，等我回來……”

我再一次握住他的手，語近乞求：“蓮，答應我，不要讓自己發生任何事，不要讓我後悔今天的決定。否則這輩子，我都不能原諒自己！”

重蓮沖我柔柔地一笑，又向各位用眼神道別。然後，他拿著不多的行李離開。漸行漸遠，終於一步步走出我的視線。在他完全消失之後，我終於坐倒在地，淚流滿面。

也不知就這樣過了多久，一直到衣服褲子都被雪水浸濕，這才擡起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下了雪，四大護法和三位長老衣上都積起了雪花。他們擔憂地望著我，一個都沒有離開。

我沖他們微微一笑，終於覺得天旋地轉，頭皮一重，就昏了過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又是一天的黃昏。四大護法輪流守護著我。我擡頭，問：“現在是什麽時候？”

硨磲想了想，道：“宮主離開已經有兩天了。”話一說完，海棠就瞪了他一眼。

我心裏一沈。兩天了。兩天。

蓮他去了哪裏，現在在什麽地方，他的身邊有沒有人照顧……

我擺擺手，道：“你們都出去吧。我沒事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海棠看著我，想說什麽又終於沒說，便和硨磲他們退了出去。

燭影搖紅，萬籟俱寂。

我掙紮著坐起來，摸到天鬼神刃，拔出刀。輕輕一劃，割破了我的手腕。鮮血順著我肌膚的紋理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到地面，我卻感覺不到疼痛。

過了許久，我才拿起繃帶，學著蓮替我包紮的樣子，將手腕用繃帶一圈一圈纏上。纏到一半，又將它們解了下來。因為太過用力，觸動傷口，一陣刺痛從手腕傳到我大腦的神經。握著左腕的右手稍微用力，又一陣疼痛席卷而來。

而我卻希望，手上的傷能痛得更深刻一些，這樣我的心裏的痛，才不會那麽明顯。

真的不是刻意傷害自己。如果蓮知道我這樣，一定比我更難過。可是我沒有辦法排解，排解我內心的恐懼。我沒有辦法原諒，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他的身邊。一想到蓮可能面臨的傷害，我……

我開始不安。時間過去每一刻，蓮就有可能遭受一分危險。也許外面天寒地凍，他找不到棲身之所；也許他正敲開一扇扇大門，每一扇門都在他身後關閉；也許他跟生雪芝的時候一樣，被那些可惡的孩子戲弄，追逐，卻不可能會碰到救助他的雪天；也許，他的仇人，正找到了他，如果我此刻趕去，還來得及……

我跳起來：“海棠，海棠！”

海棠他們沖了進來，忙問：“林公子，什麽事？”

“備馬，快！”我顧不得還在流血的傷口，匆匆披了件衣服就要往外沖。琉璃一把攔住我：“林公子，你要去哪裏？”

“放開我，我要去找蓮！”我掙開他的手，左腕傳來一陣刺痛，不由“嗤”了一聲。海棠抓過我的手，驚道：“林公子，你受傷了？”

我沒空跟他們啰嗦，奔到門外，才發現天已經黑了。滿天的雪花飛揚而下，寒風凜冽，凍得我渾身一哆嗦。此時此刻，我腦海裏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蓮，他正等著我。

將衣服拉緊一些，打算一頭紮進風雪中去。結果後勁上被人那麽一拍，我不由自主地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手腕的傷已經被包紮過了。硨磲伏在桌上打瞌睡。看見我醒了，連忙站了起來，垂首道：“林公子，對不起，昨晚多有得罪。”

我正想說什麽，海棠端著早飯進來，見我醒了，連忙道：“不關硨磲的事，是我的主意。林公子要怪，就怪我吧。”

我搖搖頭，知道他們也是一番好意。可是……

海棠又道：“公子請放心，宮主他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硨磲也附和道：“說的對。宮主遇到那麽多大風大浪，不都走過來了嗎？這次，他也一定能夠化險為夷……”

化險為夷，也就是說他還是會遇到危險。我的心又揪了起來。面色也不由變了變。

海棠拉了硨磲一把：“不要說了。”又向我道：“林公子，吃點東西吧。這是你最愛吃的紅豆蓮子羹……”

呵呵，紅豆，蓮子羹……

海棠也意識到說錯了話，不由望著我。美麗的眼睛裏含著隱憂。我沖她笑笑：“還是海棠大美人知道我的心意。”

說著接過蓮子羹，很快地舀了一口，吞下，然後擡起頭向海棠笑道：“大美人，你們看著我，我怎麽吃得下？”

海棠不好意思笑了笑，拉起硨磲，退了出去。他們一離開，我便放下了勺子。真的，吃不下去。

想找一個黑色的山洞躲進去，遠離人群，不用解釋我的心情，也可以不用掩飾。看到人群，莫名其妙地會煩躁起來。有殺人的沖動，原因是只要是人，都有可能傷害重蓮……就連重火宮裏的長老，海棠，硨磲，琉璃，綠玉，甚至是雪芝，都不願意見。不想看到他們望著我擔憂的樣子。

然而，我不能。所以我只能一邊擔心著蓮的安危，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擔心藏起來。到了最後，我甚至都騙過了自己，以為對蓮，已不再關心。

只是會不停地做夢。幾乎是每一夜，睡下的時候，夢裏就會出現那張美得絕世的臉。深紫色的雙眸深深地望著我，嘴角上揚成好看的弧度。然後畫面會奇異地更換，換到他闔上雙眼，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眼角有一顆淚，悄然滑落。

於是我驚醒。物換星移，窗外已是落花滿地。離蓮的離開，已經有兩個月又二十四天。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