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是除長安之外最繁榮的城市。在這樣的地方尋找一個人，就像在大海裏撈一根針，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好在蓮衣這個人有幾個明顯的特點：他總是蒙著黑紗，身材瘦高，風姿逼人。這樣的人，盡管一身傷痕，可是走過去不免會有人多看一眼。這多看的一眼，已足夠我找到他。

寂寞的山谷。破敗的木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屋裏飄出一股濃重的藥味。又傳來幾聲斷續的咳嗽聲。我輕輕推開門，便看到了蓮衣蜷縮在床上，一手捂著嘴不停地咳嗽。看見我來了，睜大了眼睛。

我走過去，扶起他的身子，替他在背後輕輕拍著，不由問道：“怎麽回事，才多久不見，怎麽病成了這個樣子？”

蓮衣勉強抑制著咳嗽，斷續道：“我……沒事。”

我又看了看這個房子，不由道：“這房子怎麽住人？更不適合養病。沒病都得住出病來。”說著，又起身到藥爐那裏，把煨著的藥端過來。舀了一口，送到他嘴邊。

蓮衣搖搖頭，伸手過來：“凰兒，我自己來。”

話剛說完，又止不住咳嗽。

我看他一眼，道：“廢什麽話，本少爺可是第一次餵人吃藥，你別不識好歹。”

蓮衣看了看我，終於撩起黑紗的一角。可是，僅僅這一角，他臉上的傷痕仍然讓我打了個寒噤：“你的臉……”

蓮衣慌亂地把黑紗放下，轉過頭去不看我。

我問蓮衣：“蓮衣，你的臉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好像是劍傷，是讓人劃傷的？是誰，這麽狠毒？”

蓮衣看著我，眼神裏流露出懇求：“凰兒，可不可以不要問？”

我暗暗嘆了口氣，點點頭。不再問什麽，餵他吃了幾口藥。蓮衣忽然笑了笑。我問他笑什麽，他淡淡笑道：“如果蓮宮主知道，你在這裏餵我吃藥，恐怕不會高興。也許他一生氣，有可能殺了我……”

想起他曾一怒之下殺了所有跟我親近的女子，我不由心裏一凜，把藥放下，站了起來。

蓮衣笑著望著我的驚慌：“凰兒，你真的這麽怕他生氣？”

我嘆了口氣：“不是。我不是怕他生氣，是不忍見他傷心。”

蓮衣的笑容漸漸消失，眼裏透出淡淡的黯然：“凰兒，你對蓮宮主，可真好。”

“那也是因為他對我好呀。”我說。

見蓮衣不說話，我又道：“蓮衣，你跟蓮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非得要置他於死地？據我所知，除了重火宮的四大長老，沒有人知道蓮身上的致命傷。英雄大會上，你又怎知……”

蓮衣靜靜地望著我，望了許久，才道：“你放心吧，這個秘密，除了我，除了你和重火宮的人，不會有別人知道。凰兒，你先別問我我是怎麽知道的，我只問你，你真的那麽愛重蓮，不惜一切維護他？”

我看著蓮衣，不知道他為何這麽問，然而還是堅持點點頭：“蓮衣，無論你們之間有什麽仇恨，我希望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能放過他。”

蓮衣淡淡地一笑：“凰兒，如果不是因為你，他還能活到現在？凰兒，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放過他一次，卻不能放過他兩次，三次，一輩子。總有一天，我要毀了他，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我的心裏又是一凜。我不由道：“你真這麽恨他，無論我說什麽，都不肯放過他？”

蓮衣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凰兒，不要忙於給我定罪名。也許有一天，你會幫著我對付他呢。”

我會幫他對付重蓮？開什麽玩笑。我剛想說他癡人說夢，看他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不由勉強笑了笑道：“無論怎麽樣，先離開這裏。這裏又冷又濕，實在不適合養病。不如這樣，你跟我去綠煙居怎麽樣？我娘在那裏養病，那裏有人照顧你。”

蓮衣笑笑，擺擺手：“不必。在這裏就很好。你也不必費心通知蓮宮主別的地方。盡管不能選擇死的時間，至少地點是我自己選的，也還不差。”

我訝異：“你什麽意思？你以為我會通知蓮，讓他派人來殺你？”

蓮衣深深地望著我：“凰兒，如果讓你選擇，我和重蓮之間，只能留一個，你會選擇誰？”

呵，又是這樣的選擇！

我很白癡地問：“可以不選擇嗎？”

蓮衣點點頭：“可以。不過我必須告訴你，我和重蓮之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你可以通知他，讓他來殺了我，或者不通知，有一天我殺了他，二者之間只會有一種結果。當我們之間有一個倒下的時候，事實上你已經做了選擇。”

我又無語。我已不知該說什麽，還能說什麽。

我不可能通知蓮，讓他來殺了蓮衣。可是，我又怎能冒險，讓蓮衣活下去？也許，我現在能做的，是趕快回到重火宮，讓蓮做好防備，在他身邊守著他。

打定了主意，我離開了蓮衣。臨走時候丟下一句話：“蓮衣，我只能告訴你，如果你一意孤行，也只有兩種結果：他活，我活；他死，我死。你也別無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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